晚上,西木還是住在上屋的次臥。熟悉的環境,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味道,他被小清家溫柔似水的家庭氛圍,深深觸動。他已經記不清父親的音容笑貌,只能憑借著父親僅存的老照片和哥哥身上的味道,找尋父愛。但是今天的,這份珍貴的,不可觸摸的父愛,懷抱著他安然入睡。
山裡清晨的空氣,清冽甘甜,如飄撒的水泉,西木被熱烈的鳥蟲鳴聲給叫醒。這一覺睡得很香甜,像是在大山裡沐浴著溫泉,舒適地補養著他身體的胰腺。
西木起來洗漱後,發現小清家裡的人都不在,只有兩個孩子還在睡覺。估計是都去山上鍛煉身體去了。他進到廚房,看見還沒有做早飯的架勢,就自己親自下廚,開始做飯。
西木喜歡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呆在廚房做飯,只是平時太忙,根本沒有時間,親身體驗。
他認為,做飯跟他的油畫和攝影一樣,都可以成為一種藝術。廚藝,是一種複雜而獨具想象力的,將食材轉化為食物的加工過程。
小清的同學們昨天晚上製作的燒烤,雖說粗糙豪放,單從味道上來說,激發了人類對烤炙食物最原始、最具欲望的味蕾。
要想做成色香味俱全、意義深刻、營養豐富的一桌好飯,也需要像他們油畫家一樣千錘百煉,不斷總結,堅持不懈,長久練習。
西木在廚房正專注地給小清一家人做著早飯,被站在身後,小清的媽媽,給突然嚇了一跳。
趕緊隨口說道:“呵呵,阿姨,你們回來了。”
小清的媽媽看著擺在櫥台上,一碟碟的藝術品,驚異地說道:“西木,你做飯跟畫畫似得。真好看。”
“也沒做什麽,就是熬了小米綠豆粥,煎了幾個雞蛋,烤了麵包片,熱了小饅頭,調了兩盤涼菜。”
“這已經很不錯了,只有小珍在家幫我的時候,我們才做得這麽複雜。辛苦你了。”
“哎呦,您客氣的。我不是也得吃嘛,有時間,順手的事。”
小清的媽媽把西木做的飯菜一一端到餐桌上,擺好。叫慕容琴和小清來吃早飯。
小清看到桌子上,兩盤圓圓的煎雞蛋上面滴了一點棕色的醬油,那叫一個畫龍點睛;再看兩盤子橙色、白色、綠色的混在一起的胡蘿卜、水蘿卜、黃瓜片調成的涼菜,色彩豔麗,芬芳誘人;再看乳白色的小饅頭、淡黃色的麵包片,“膚色柔和”、“站位優美”。
西木給大家端來的暗黃色的小米綠豆粥上,點綴了幾顆鮮豔的小枸杞,極具可愛誘惑,香糯饞人。
“西木,你真是做飯的藝術家,一個早飯,都能做成這樣。挺你,越來越對你,頂禮膜拜。”小清驚訝歡喜地讚揚道。
“呵呵,清兒,不用膜拜。你就天天給我個,吻愛,就行。”西木撩閑著小清。
西木突然想到慕容夫婦都在,不應該開這個玩笑。下意識趕緊補充道:“那個,叔叔,給您盛的粥少不少?我給您多盛點?”
“看著就有食欲,多來點。”
小清的父親沒在意西木剛才對小清的撩閑,一笑而過。
小清問道:“西木,在你眼裡,是不是,什麽都是藝術品,你把這煮雞蛋、小饅頭、麵包片,還有這個果盤,擺放得都這麽耐看。”
“呵呵,我從小就喜歡,擺弄。”
“怪不得,你不喜歡鍛煉,把大把的時間都用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了。”
“這沒什麽不好的。西木的這個習慣叫,職業素養。我是不做,讓我做飯,跟西木一樣,非得給它做成,一副山水畫。”
慕容琴高興地、發自內心地對西木由衷地讚揚。
“是,是,你跟西木心心相印,相見恨晚。昨晚躺在床上,竟然喋喋不休說了半個多小時。”
“爸,你跟我媽,說西木什麽呢?”
慕容琴笑著看了一眼女兒,又看了一眼西木,高興地說道:“我昨晚認真地看了西木的方案,我們爺倆想到一處了。”
西木有些擔憂地問道:“那個方案,您滿意嗎?”
“正合我意,西木懂我。”
小清看著高興的爸爸,心裡不禁佩服起西木來。心想,“原來西木把爸爸的心思,猜得這麽透,做出的東西,竟然讓這個老頭,這麽高興。看來西木真是我的貴人,是我們這個家庭的大幫手。”
大人們正吃著早飯,兩個孩子從屋裡跑了出來,小清的媽媽放下碗筷,趕緊去給倆孩子洗漱,西木看,小珍不在家確實夠小清母親忙乎的。趕緊吃飯,心想,他吃完飯去幫著帶孩子。
西木吃完飯,把孩子的小碗、小杓,擺到小桌子上,領著兩個孩子坐到小板凳上,給小碗裡盛了些粥,讓小哥倆自己吃,小的盯著西木看,意思讓西木喂他。
西木和藹可親、菩薩低眉,跟小的說道:“小徹徹,你答應過大伯,要像哥哥一樣自己吃飯。從現在開始,自己吃,好不好?”
“好,嘟夫。自己吃。”
西木慈愛和氣地表揚道:“好樣的,小小男子漢。”
說著,給倆孩子剝雞蛋,用碟子給兩個孩子擺放了同樣精美的蔬菜、水果、主食拚盤,放到小桌子上。
吃完早飯,收拾停當。小清媽媽看西木他們要拍攝,就領著兩孩子去院子後面的山裡玩去了。
西木架起他的攝像機,拿出一套琴師穿的月牙白的古裝,讓慕容琴換上。在小清家雅致的小院,按照光線和景致的位置,擺放好琴桌、琴凳和古琴。
慕容琴先是彈奏了反應連綿大雨的琴曲,浩浩湯湯,潺潺澹澹;接著又演奏了山崩似的樂音,轟轟然然,震震顫顫。
西木站在攝影機旁邊,身臨其境,仿佛感覺自己就是樵夫鍾子期,忍不住要從野菊花叢中走了出來的畫面一樣。
慕容老先生凝神於高山,賦意在曲調之中,巍巍峨峨,高俊無比;沉思於流水之間,隱情在旋律之外,浩浩蕩蕩,如江河奔流。
西木被陣陣琴聲、悠悠古風的中華文化,深深觸動。這才是大雅、大美、大頌。
老先生繼續撫琴彈奏,西木聽出琴聲裡,訴說的意旨和情趣,以及彈奏人的宏圖志向。古琴的聲色絲絲入耳,樸素優雅、韻味悠長。好似西木拍攝的一部藝術水準極高的,古韻混剪,一會兒重回古代,大爭大亂之世,鐵血柔情;一會兒又重回到山水之間,大開大合之景,氣勢磅礴。
西木在院子裡拍攝完後,遠眺湖西的景致,清麗灑脫,美如畫卷。
跟慕容琴商量,去湖西一帶拍攝一些,身處山水之間,彈奏古琴,天人合一,琴聲鳴鶴的畫面。
小清幫西木拿著攝影器材,由於是外景拍攝,不需要琴桌與琴凳,只需抱把古琴即可。
湖西一帶,卻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泉池,或圓或方,或深或淺。西木來到此處,一下子就被這裡的柔情蜜意所吸引。心想,怪不得李義誠,在這裡,對泉水裡的小清,動了“邪心意念”。這裡還真是個,清冽舒爽、淋漓溫柔的水鄉。
如仙女般的瀑布,婀娜迷人、溫情柔順。慕容琴給西木講著,傳說這裡就是仙女洗澡的地方,風景別有一番春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滋味。
人站在柔美的瀑布前,也能感受到空谷回音,天籟入耳的奇妙。向上望去,一道寬窄有度的凌凌水幕,好似從雲天而降,飄飄灑灑,清清爽爽,恍如天女散花,花至菩薩,恩施雨露,好一幅,上天蒼穹賜給人間的美畫。
最奇妙的是,瀑布流下時,是一種音樂的韻律,恍若天女踩著柔媚的節拍,跳著青春的舞曲,款款而來,姍姍而去。
西木以泉水之上的瀑布為背景,慕容琴盤坐在泉池邊,絕美的一副山水、琴師、琴音,與天籟之音融合之作。
古琴聲響,總能給人一片禪意和古意之感。一張只不過三尺六寸六分的古琴,奏響的卻是天地正因。
西木透過鏡頭,在琴師的身上看到,那裡面的自信與從容,那股蕩蕩浩然之氣,悠悠流淌在山間。
綠簾花影,水幕掛,古琴彈奏了風霜,激起了水波,翻起了浪花。水聲潺潺,琴音靜謐。在風與水的演繹中,在琴音的滌蕩裡,鋪陳出一曲驚天地泣鬼神的心聲。好似悠悠的清水,在攝影師的心裡流動,風從他的心中緩緩掠過,塵世的愉悅煩惱,此刻都化作,心靈的寧靜與遼闊。
在湖西拍完後,西木回放影像,看了看,感覺還是欠點火候,有些單一,沒能完全體現他對古琴藝術的理解。
西木站在高處遠眺,盡在眼前的大青湖,竟然出奇的明豔秀麗,在湖邊、湖中拍攝,會別有一番風味。
看到這,西木又有了拍攝的靈感。
已到午時,慕容琴看西木工作起來沉醉忘我、不顧一切的勁頭,心疼地對他說道:“西木,上午,就到這吧,咱們還是先填飽肚子,下午再乾。”
西木舉起手臂看了看時間,已經是11點40,抱歉地說道:“哦,我都忘了時間。叔叔累了吧。馬上收工。”
“西木,你工作起來不要命的樣子,像我。來青山就不要著急,這裡到處都是你想要的風景。”
“是啊,我發現您家小院附近,湖水的風景,才是最美的地方。”
“呵呵,你現在才發現。身在其中,不識景。我剛來青山時,就發現了,所以把房子建在了這。湖西這一帶水汽太重,地質松軟,適合做溫泉。只有湖北這個位置最好,向陽溫暖,又依山傍水,很有氣勢。”
西木邊收拾裝備,邊問道:“您懂風水?”
“什麽風水不風水的。只是用心觀察罷了。”
“怪不得,義城哥要在這裡建山莊,他是想囊括這些泉池,用作溫泉療養。”
“李義誠第一次來到湖西,就被這裡優質的泉水給吸引了,他對這一帶的地質地貌也有所了解。還帶人考察過。那一片平整些的地方,適合蓋山莊。”
“爸,從咱家到湖西,走路就半個多小時, 如果以後,真建山莊了,咱家的小院,是不是該升值了?”
“傻丫頭,給多少,我都不賣,這個小院是我的心頭肉。”
“西木,第一次來咱家的時候,就說,這個小院是你的最愛。我當時還不信。今天聽你親口說,我真是服了他。你和西木真是心心相通。”
西木聽他的小青蛇這樣誇他,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地應道:“我就是站在叔叔的位置想問題,我們搞藝術的對美還是非常趨同的。”
三個人回到家,已經十二點多了。
每個人都饑腸轆轆、食不果腹,慕容琴也顧不得文雅不文雅,大口大口,饑不擇食地吃了起來,還打趣著自己的老婆:“素琴,你今天做飯的水平,上道了。真香。”
“哪是我做的好,是你今天跟西木跑累了。吃啥都香。”
兩個小孫孫,圍著爺爺,大點的孩子天真地說道:“爺爺,姑父今天給你拍,為啥不給姑姑拍?”
西木接過孩子稚嫩的問題,說道:“下午,就給爺爺和姑姑一起拍。”
吃完飯,西木跟慕容琴說了他想在湖邊、湖中再拍一些影像的想法,問老先生的體力能否跟得上。
慕容琴慈祥憐愛地看著西木說:“西木,我家門前的湖裡,下午四點多鍾的景色最美,湖光山色,倒影水波,都在這裡。不著急,咱們先睡個神仙覺,到時我叫你。”
“好,聽您的。”
西木回屋,沒有躺下,將今天拍攝的影像、音頻資料導入筆記本裡,開始一點一點、一幀一幀地邊審視邊剪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