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朱元璋的定力,依舊失魂落魄,何況朱標,毛驤二人。
三人稀裡糊塗離開了昭獄,朱元璋父子如何坐回步輦,如何回的皇宮,此後朱標又是如何回到東宮,事後想來大抵跟醉酒斷片似的。
朱標在東宮整整呆了三天,不管是朝會還是朱元璋召見,皆被無視。
而出門的第一件事便去找了坤寧宮的馬皇后,對當日昭獄蘇青之言悉數相告。
不知母子倆最終如何商議的。
反正朱標又回了東宮,閉門不出。
而向來不參與政事的馬皇后,衝進了朱元璋的禦書房,一對恩愛至極的夫妻,有過一番激烈爭執,最終不歡而散。
朱元璋依舊住在禦書房的隔間。
朝堂上最近少了朱標,而洪武皇帝愈發陰鬱,所有人深刻體會到伴君如伴虎的艱難。
沒了朱標輔助處理政務,朱元璋終於意識到廢除千年宰相制度,原來還有這麽大的後遺症,海量的奏章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不過廢寢忘食的工作,讓他衝淡了父子不和,夫妻不和。
大抵這本就是稱孤道寡的九五之尊該有的樣子吧!
朱元璋愈發迫切地施展蘇青在小院透露的論策,敢反對的都要遭殃,朝廷效率提高不少。
洪武15年冬月。
大明銀行應天府總行成立。
一眾文武大臣,在朱元璋‘親切’感召下,硬著頭皮將家中大半金銀運去了銀行,換回一張張製作精良,附帶口令的存折。
應天府的商賈百姓紛紛跟風,存錢居然能有利錢,這可是破天荒的事兒!
而在此期間,全國胥吏歡欣鼓舞,皇帝終於想起了他們!
胡惟庸案以來,大明中樞以及各地官員空缺極多,文人士大夫們又抵製科舉,此番正合了朱元璋的意,胥吏雖不能寫出工整的道德文章,但他有實乾之才啊!
為此朱元璋大大削減了其他公共開支,甚至一些賑災,修理堤壩河道等工造也被叫停了,全力扶持胥吏考核、晉升、定品事宜。
而暗地搜羅黃金也在緊鑼密鼓進行著。
沿海地區打擊走私也取得了喜人的成果,源源不斷的抄家收益,又被秘密兌換成黃金…
刑部,大理寺,督查院最近喜笑顏開,令人聞風喪膽的昭獄居然成了他們三家的產業。
從此錦衣衛也不再那麽可怕了嘛!
蘇青依舊每次重複著同樣的日子,只是那本就深邃的雙眸,更加深不見底,最大的變化是頭髮已能披肩,被胡亂地束縛在腦後。
常理來說6月底至今也就4個來月,頭髮不可能有這般長。
但最近兩個月蘇青先後得了數次異象,亦如當日在小院裡那般,不過持續時間各有不同,短些的半盞茶,最長的持續了半刻鍾。
所以蘇青現在很強,強到了什麽程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反應速度,身體力量,至少增長了一倍不止,甚至聽覺,視覺,嗅覺都有極大增益。
倒不是昭獄裡要不來剃刀,
“老柴你說這是天意,那少爺我便留著吧!”
蘇青收了揮劍動作,自語喃喃。
他如今每日都要嘗試著跟劍影兄溝通,又時常當老柴在身邊,自語一番,以免喪失了語言功能。
“當年朱元璋麾下的一支兵馬叫我陸家滿門只剩下老柴你和我,可家仇又如何抵得上民族大義,所以少爺我從未生過報復的念頭,反而盼著百姓能在大明統治下過的更好。”
“可如今老柴你的仇,少爺我又豈能拋之腦後?”
“但少爺只能將其定義為和朱元璋的私仇,卻不能叫大明王朝就此易主。”
“所以啊老柴,少爺想辦法讓朱棣在朱元璋嗝屁前登基,之後再送他下去見你,再將他屍骨從陵寢裡扒出來,埋你身前,為你守墓,如此可好啊?”
“……”
“老柴,少爺我想你了!”
東市坊,華燈初上。
車馬行人穿梭不歇,此地是應天府最為繁華的街道之一。
一間富麗堂皇的酒樓雅間裡,一眾官員正觥籌交錯。
“哈哈哈哈,來,今個真是痛快,咱們再飲一杯!”
說話的是刑部左侍郎馮成禮。
“嘿嘿,你們多半是沒瞧見替換最後一批獄卒時,錦衣衛那群殺才死了爹娘般的嘴臉,哈哈,快哉,快哉!”
笑的極度猥瑣的是督查院的第三把交椅張遙。
“張大人,馮大人,下官聽說昭獄裡關著一位陛下極其看中之人,卻不知此人到底何方神聖,還要讓他毛驤這位指揮使親自提點咱。”
問話的青年是大理寺丞李言,以他這個7品官代表大理寺來參加此次三司聚會,只能說他有個好叔叔,盡管李善長如今隻擔任閑職,但文官之首的影響力仍在。
張遙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壓低聲線道,
“不知道了吧?!”
“嘿嘿,什麽風吹草動能逃出我督察院的耳目!”
“可還記得煙香樓的那兩首詩詞?”
眾人紛紛來了精神,
“如何不知?”
“最恨那《念百家》,赤裸裸打我一眾文人的臉,還企圖動搖我儒家獨尊的地位,著實可恨!”
“是啊,確是不知此人根腳,否則定要被天下讀書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張遙雙手虛壓,眾人聲音頓止,
“拋開道統觀念不說,此子是有大才的,而且經過多方打探,那日奪得頭籌與二甲的,乃是一對主仆!”
“嘶~”
“竟是如此麽,那豈不是說大概率這一詩一詞,都是這主人家所作?”
“若如張大人這般說,必定是了,仆從能作出如此佳作才怪!”
張遙頗享受眾星拱月的感覺,滿臉笑意點頭,繼續壓低聲音道,
“皇后娘娘病危,陛下廣納賢才,這悄無聲息間,嘿,娘娘她病愈了,諸位可曾見誰得了嘉獎?”
眾人茫然,李言出聲道,
“莫不是說陛下不願透露此人來歷根腳?”
“而張大人又提及寫出佳作的神秘主仆……”
眾人紛紛作原來如此相,但又不確定,急切地望向督查院的這位三號人物。
張遙笑的愈發燦爛,也不賣關子道,
“這也只是在我督察院內部的猜測之言!”
“不過,大家可還記得那《迎永樂》?”
眾人紛紛點頭。
“那詞裡頭從歷代有名望的帝王,數到了咱大明前頭,那這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既是今朝為何不是迎洪武?”
“諸位就沒想過,這永樂何許人也?”
“就沒想過,錦衣衛為何捷足先登拿了底稿?”
“以錦衣衛的能耐,有了底稿,還查不出此人根腳?”
眾人紛紛恍然,李言多聰慧,雙眼圓睜驚呼道,
“作出《迎永樂》這般帶有反意的詞,定惹陛下不喜……”
“但此人又是有大才的,所以昭獄裡值得毛指揮使親自提點的人~”
“嘶~”*X
張遙撫須而笑,一臉機關算盡的傲嬌,
“李賢侄果是聰慧之輩!”
刑部侍郎此時冷言冷語道,
“說不得最近的一系列雲波詭譎,都有此子身影!”
皇帝不回后宮,太子閉門不出,強行改胥吏升遷製,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大明銀行……
眾人紛紛將事件在心頭捋一遍,不少人後知後覺,
“謔!”
“嘶~”
“竟是如此~”
眾人話題上來了,又是一通豪飲,直到戌時這場聚會才散席。
門口李言叫住另兩司今日的代表,
“兩位大人,昭獄既然從今日起正式成為我三司直轄,咱們該不該代表各部親自去巡視一番?”
兩位老狐狸哪裡不知這年輕人打的什麽主意,黑黢黢的監牢有什麽可巡視,無非是想見見那神秘人物罷了!
不過這提議倒是正中兩人下懷,
“李賢侄一心為公,未來可期啊!”
三人說笑間達成了共識,紛紛招呼自家馬車往昭獄去。
蘇青今日的夥食突然變差了不是一點點,送飯菜的也換了新人,也沒了之前那般尊重,不過蘇青不以為意,吃著難以下咽的飯食,目光卻留在精鐵柵欄上。
仔細看會發現,其中兩根已經變形,比其他的縫隙大了不少。
那只是某次力量得到增強時試了試力道,當初已能夠勉強掰彎,更何況又有後來的異象加強,毫不客氣地說,蘇青想走出這精鐵牢籠,不過是他願意不願意的問題。
他打算著等下次朱元璋來,先給老柴收些利息,再挾持他,叫他恭恭敬敬送自己出城。
恰此時,有獄卒與大人物打招呼的聲音從老遠處傳來,過了片刻,一片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青朝廊道能看到的盡頭瞟去,不一會兒出現了6人,一個牢頭跟隨著兩個獄卒,正點頭哈腰給三位身著官袍之人領路。
“三位大人,就在前面了,被關照的就是那位!”
“大人小心腳下,這地兒幽暗,可別磕著了……”
待一群人到了蘇青所在的監牢門口,三位大人肆意打量蘇青,神色各有不同,驚訝為最。
畢竟蘇青太年輕,且氣質極其出眾。
蘇青很不習慣這樣的打量,冷聲道,
“滾!”
包括李言在內,三人齊齊被嚇的後腿半步,畢竟那人抬眸的一瞬間,那眼神極為冰冷幽深,仿佛是來自深淵的凝視。
“嘿,你這廝,怎麽跟三位大人說話呐!”
牢頭手持水火棍敲了敲鐵柵欄。
其中一位獄卒笑的陰森,
“聽清楚了,現在的昭獄已不是錦衣衛的昭獄,三位大人代表的三司才是此間主人!”
“就是,得罪了三位大人,有得你好……”
聲音戛然而止,一行6人紛紛驚愕當場。
就在他們呱噪的時候,突然改變想法的蘇青,已起身到了柵欄邊上,雙手搭上了鐵柵欄,緩緩用力,那柵欄中的兩根,在三人眼中不斷放大,直到原本的兩根與相鄰的兩根紛紛並攏…
蘇青可不願勉強鑽出來,有足夠的空隙至少能側身走出來才是。
而這一切,不過就是兩個獄卒說話間,最多加上一群人愣神的功夫。
六人齊齊亡魂大冒!
蘇青在廊道上冷漠地向幾人走一步,這些人就齊齊哆嗦著後腿一步,如是再三,那牢頭連拔出腰間佩刀的勇氣都沒有!
“這…這位兄台,你可要三思啊,陛下將你關在此處,並未用刑,還特意吩咐我等好生照應……”
李言一邊退步一邊哆嗦著組織語言。
“是啊,後生,若是你這般違逆聖意,怕是處境更為堪憂啊,且不說昭獄外頭,便是這應天府…”
說話的這位是有些癡肥的督查院張遙。
“呱噪!”
蘇青一個閃身,眨眼貼近幾人,一記手刀砍在張遙脖頸,
伴隨著“哎呦…”的慘呼,胖子噗通摔倒在地,滾了一身塵土。
“啊…”
其余五人齊呼,
牢頭更是準備拔刀,另兩人也將水火棍舞在胸口。
蘇青搖頭歎息,
‘終究還是沒學會如何正確敲暈一個人!’
殺是不會殺的,除非蘇青有這些人罪行累累的證據,倒也不是不能懲奸除惡一番,但非常時期,懶得盤根問題。
一腳踢向那牢頭抽刀的手臂,牢頭“啊”的嚎叫著撞向了旁邊的柵欄,蘇青只是出腳速度極快,但沒用多少力氣,這廝表演成分居多!
“兄台,有話好說!”
李言苦苦哀求,反倒是那位刑部的侍郎有幾分風骨,至今未出一言,盡管也在小步後腿。
“別嚎了!”
蘇青力喝,
“都進剛才那牢裡去,別逼我動手!”
眾人哪裡還不知道蘇青的打算,這是怕他們出去通風報信呐!
為了不被敲暈,李言帶頭向關押蘇青的牢籠走去,從容地從那空隙側了進去,還不忘招呼,
“兩位侍郎大人,快進來吧!”
很快6人先後從縫隙進了裡面,隻那肥嘟嘟的張遙廢了些力氣才擠進去。
蘇青朝牢頭伸手。
牢頭連連擺手,
“這位爺,此間牢房的鑰匙不在小的身上,小的發誓,不信您瞧…”
說著還拚命露出身上能藏匿東西的地方給蘇青看。
蘇青淡淡點頭,雙手用力,片刻功夫,那兩根精鐵又回歸了原來該在的位置,不過變形了些而已。
“不敲暈你們,便知足吧,安安靜靜過了今夜,若是半途鬼哭狼嚎,可別怪我登門造訪!”
眾人連聲不會,若是被這種猛人惦記上妻兒老小,那還了得?
蘇青信步離開,還不忘左右觀察,可惜基本都是空的,能進昭獄的都是大案,刑訊逼供之後基本都立刻砍了,沒什麽庫存。
出了大牢,在牢獄外的班房又遇到兩個獄卒,蘇青如法炮製,給他們又安排了一間。
外界的大門台階下方不遠處,有四個身著甲胄的執勤崗哨,真正出這片地界還不知道要有多少守衛。
蘇青貼著門邊的黑暗,緩緩挪動身子,貼著牆跟挪出去好遠,並未引起四人察覺,這才借力翻上了高牆,在屋脊上輾轉騰挪,很快到了這一大片建築的末端,縱身而下,徹底隱沒在幽暗的街道上。
半個時辰左右,蘇青回到了與老柴居住了十多年的小院,進了再熟悉不過的書房。
有眼不識金鑲玉的朱元璋居然沒有動這裡的一草一木。
蘇青十數年來積攢的大量草圖,標注的也是這個時代幾乎無人看懂的阿拉伯數字,並不怕外人窺視,除了他自己沒人能看懂,即便看懂,沒他大力指導也不可能組裝出成品。
“倒是省卻了日後不少功夫重畫!”
家中的浮財基本都在另一處民房藏匿,作為苟了十數年的主仆,自然要留後手,一旦有突發情況,作為累贅且無關緊要下人的老柴便可先躲去那裡,而自己自信有拳腳功夫傍身,大抵能脫困。
暗號就是‘吃魚’,畢竟他們本就打算著離開京城去福建發展。
可惜這一切算計被朱家父子突然登門,擊潰的體無完膚。
“若不是想等著馬皇后病愈的消息傳出,咱們早就在外逍遙了,唉,老柴,是我的耽擱,害苦了你啊!”
腰跨無鞘木劍,背負裝滿圖紙的雙肩背囊,旁若無人地穿行於黑暗之中,何必非要經過城門?
不足4丈高的應天府城牆又如何擋得住蘇青的腳步!
回身望向高聳的城牆,蘇青刀削斧鑿的面龐露出一抹堅定,
“老柴,過些年,少爺回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