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震驚抬頭,滿臉不解望著柴進。
柴進衝他冷笑一聲:“恁地在家,高世德都敢上門逼迫。
現在恁地遭刺配了,為何覺得以張教頭一人之力,就可護得住嫂夫人呢?
憑你那份休書嗎?
是,嫂夫人長得如花似玉,在你看來,怎麽也不愁再嫁。
可這東京城內,敢娶敢護的人家,誰肯為了一個被休的女人去得罪高家?
至於那願意接你這個盤子的人家,莫說高俅,就是那花花太歲,他們也是惹不起的。
林教頭,你連這點利害都看不清,該不會每天練武,將腦子練呆了吧?”
柴進這番話,句句猶如刀子,精準扎在林衝的心上。
激得這位豹子頭,面色漲紅,張口吐出一道血箭。
“俺糊塗啊,娘子,林衝誤了你啊……”
悲憤懊惱,林衝握緊雙拳,一下一下砸著石桌,竟將滿桌的杯盤,悉數震到地上。
先是大喊,然後大哭,林衝聲如老猿嘯澗,甚是淒厲駭人,引得來往行人圍在亭外指指點點。
柴進揮了一下手,幾個會仙樓夥計趕緊上前,掏出銀錢開始清場,幫亭內那位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留下最後一絲體面。
眼看鬧出這麽大的動靜,董超薛霸幾次想要過來,可都被金大堅劉通攔住。
“二位,高抬貴手哇。
這是汴梁官道,人來人往,太扎眼了。
倘若林衝有個閃失,俺兄弟二人可脫不了乾系。
若……”董超焦急看著亭內陷入瘋狂的林衝,忍不住壓低聲音:“若柴大官人他真愛這個林衝……
過三天!
不,兩天,就兩天后!
好歹、好歹尋個沒人的去處。
甭管恁地想搶,還是想劫,多少給俺們留個向府尹開脫的話頭啊。”
金大堅哼了一聲,怒目看著二人:“說甚糊塗話!俺家大官人可是當今官家的禦弟,能做出劫囚這種事嗎?”
薛霸埋頭不語,心想,柴進這層次,哪需他親自動手?
這位當世孟嘗打個眼色,不知多少綠林人士抄家夥路上攔截我們。
早知這豹子頭被他看上,傻子才接這個要命的差事……
就在董超薛霸暗暗叫苦的時候,亭內突然傳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個頗有身家,不收財物,偏要留下來看熱鬧的行人嚇得轉身就跑:“好厲害的賊配軍,半尺厚的石桌都給砸塌,這雙拳頭,哪個抗得住他?”
亭內,林衝攤開血肉模糊的雙手,頹然跌坐在地。
今天府廳那二十記脊杖帶來的痛楚,遠遠比不上他此時的心痛。
正如柴進所說,自己真的練武把腦子練傻了。
天真以為寫封休書,放娘子去再嫁,就能讓她躲過這一關。
事實上,都是自己在一廂情願!
眼下自己被刺配滄州,憑丈人手上那根長槍,又能敵得住對方幾個人?
何況,就那高衙內的性子,他要對付丈人,那肯定來陰的!
虧自己平日總自詡一身本領,便是面對千軍萬馬也是不怕,可到最後,卻連家眷都護不住,還真不如死了算了……
林衝越想越悔,他突然抓起地上一塊碎石,狠狠往額頭砸去。
誰也沒想到,林衝被柴進這麽一罵,居然當場罵進牛角尖。
看他要尋短見,董超薛霸急得直跳腳,金大堅劉通也被嚇得大喊住手。
正當眾人以為林衝即將殞命的時候,站在他身邊的柴進,想起武松往日施展玉環步的架勢,踮腳用力一踢,將毫無防備的林衝踢出三四米遠,撞得亭內柱子隱隱顫抖。
看著雙眼緊閉,口鼻劇烈出氣的林衝。
柴進黑著臉蹲在對方面前,伸手揪住他的衣領:“該出手時不出手,不該出手時亂出手!
有能耐,之前怎不對高衙內發作去?
糟踐自家性命,徒讓仇敵恥笑,你林衝,算甚的好漢!”
被柴進一頓臭罵,氣急攻心的林衝,終於從魔怔狀態中清醒過來。
他激動看著柴進,翻身跪了下去:“柴大官人,恁罵得對,是俺林衝被豬油蒙了心,請恕小人冒昧,有個不情之請……”
“無需如此,快快起來。”柴進托住林衝雙臂,可尷尬的是,他使盡力氣依舊扶不起對方,只能低聲在林衝耳邊說道:“教頭勿憂,柴某此次入京要辦三件事,其中一件便是救恁地家眷逃離東京。
只是,想要取信恁地丈人,需教頭給件貼身物品作證……”
林衝聞言大喜,當場扯下貼身戴著的護身符:“大官人高義,請受林衝一拜!
此物乃是俺娘子前番在嶽廟求來,將此物交給她,她看了便知。
另外還有以下兩件事,皆是丈人與俺吃酒期間提起的禁軍逸聞,旁人從未聽說,也可用來取信於他。”
牢牢記下林衝所講的禁軍花邊八卦,柴進也沒告訴對方,自己很快就從官家禦弟變成綠林匪首,甚至連暗中安排卞祥護送也不透漏半句。
攔住千謝萬謝的林衝,柴進讓金大堅劉通放董超二人過來。
先是板起臉,對這二人恐嚇一番,得到路上厚待林衝的承諾,然後柴進目送林衝重新戴上鐵枷,一步三回頭,跟著這二人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大官人,快正午了。”金大堅拉著馬車過來。
柴進收回目光,轉身坐上馬車。
金大堅一揮鞭子,噠噠噠轉回城內。
大約半個時辰,馬車停在林家門前。
劉通上去敲開門,一個身穿勁裝的老者握著一條長槍出來,警惕問道:“後生,恁地想要作甚?”
柴進把林衝給的護身符遞給老者:“小可滄州柴進,與林教頭乃是莫逆之交,恁老就是張教頭吧?”
“哦!此物是俺那苦命的女婿所有,老夫也確實姓張。”張教頭接過護身符看了看,眼裡警惕更甚,他冷聲對著柴進等人說道:“至於客官自稱是滄州的柴大官人……
恕老夫眼拙,真辯不出來。
近日家門不安,還請客官恕罪,沒法奉茶接待。”
看到張教頭準備關門,柴進趕緊上前,說出林衝透漏的禁軍逸聞,並且告訴張教頭,林衝已將一家老小的安危,悉數托付給自己安排。
聽完這些,張教頭終於不疑。
他一邊告罪,一邊將柴進幾人迎入屋內,呼喚侍女錦兒,去叫女兒出來拜見眾位義士。
“多謝柴大官人仗義相救!”
“嫂夫人速速請起!”柴進扶起林娘子,對著張教頭說道:“張老速去收拾細軟,錦兒姑娘幫你家娘子撿兩套換洗的衣物,待小可另一個兄弟趕來,爾等便隨他出城逃往山東。”
張教頭抱拳一禮,果斷帶著錦兒下去收拾。
片刻之後,二人從屋內提了三個包袱出來。
正在此時,後院牆角,咚咚咚咚,接連被人拋了四個血淋淋的人頭進來。
林娘子和錦兒嚇得當場抱在一起,張教頭也是大驚失色,緊緊握住鐵槍,唯有柴進撫掌大笑:“諸位勿驚,是我家二弟武松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