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一臉沉重地離開了,說實話他現在腦袋有些暈。
如果強迫自己思考,是能夠明白十二弟的意思的。
無非就是在地方和六部之間增加一個隔離帶,這個隔離帶單向透明,用來篩選信息,隻對皇帝負責。
這的確是一個好方法,不過要建立這個隔離帶,也就是第七部的阻力,甚至要比之前胡惟庸案摧毀丞相制度還要大。
文官體系是不會允許這個權力機構出現的,盡管這個第七部在構想中和他們平級,卻永遠不能和他們融為一體。
發揮這個作用的第七部,將是父皇最滿意的存在。
相當於完全擺在明面上參與政事的錦衣衛...
他行走在宮牆之中,身邊跟著數個掌著燈籠的宮人,在昏暗的景色之間拉起一抹昏黃色。
“我總算明白了,十二弟,你為什麽自信父皇會同意這個想法。”
朱標喃喃說道,如果沒有父皇,而是自己將來推動這個第七部的建立,怕是沒有這個魄力。
那些死諫的大臣們死上個,自己就會妥協,轉而尋求皇權和文官體系的平衡。
後代之中但凡冒出來一個性格不強硬的皇帝,皇權就會頃刻間被文官體系馴化。
只有父皇,只有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能做到這件事!
洪武皇帝身邊,今日值守的太監是李正仁。
他柔聲呼喚著正在打盹的皇帝:
“皇上,太子在外面。您吩咐過,如果是太子求見,可以直接引進來。”
“標兒來啦,這麽晚一定是有什麽要緊事,快叫他進來。”
朱元璋甩了甩頭,他以前沒這麽困的,一天下來有多少奏折他都看得過來。
這幾天各部事務都按照表格列印計劃實施之後,行政效率提升了不少,每日奏折批複也少了四分之一。
等桌案上的奏折都被清理之後,老朱居然在這地方覺得困乏起來,實在不對勁。
難不成自己有什麽毛病,非得給自己找點活幹才不會困頓?
李公公適時遞上擰好的毛巾,如今正值初夏,又是南方氣候,冰涼的毛巾讓老朱舒緩了許多。
朱標很快邁著沉重的步伐走了進來,帶著一絲苦笑,行禮道:
“兒臣拜見父皇,今夜求見,實有重要事項——”
老朱不客氣地揮揮手,站起來扯著朱標的袖子讓他坐下,自己揮了揮手,李公公咳嗽一聲,就有幾個太監抬著一輛健身自行車走近。
他騎在上面活動著身體,大大咧咧道:
“是今天跟在你屁股後面匯報的那些戶部官員的事情吧。怎麽,他們搞不定南邊的帳本,還是搞不定那邊的人?”
朱標有些尷尬地坐在椅子上,歎道:
“是兒臣和十二弟看了戶部雲貴兩地清吏司的郎中,郭桓的檔案。十二弟看出來些,風險。”
朱元璋來了興趣,“哦?咱兩人都沒看出來的問題,他倒看出來了?嘿嘿,真有意思。湘王看出來了什麽?總不能是郭家以前在北邊發達的時候,留下的一些關系吧。”
朱標點頭道:“正是如此。郭家曾經的世交之中,恰好有北平承宣布政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員,其中李彧已經是布政司長官,而趙全德,看來其頗有能力,成為按察使司長官。”
朱元璋大笑道:“所以咱才讓那個郭桓去輔助南邊嘛。而且錦衣衛查過了,李家、趙家曾經是郭家世交。但是郭家在南邊早年吃不飽餓肚子的時候,北邊的世交可是沒一個伸出援手的。”
老朱蹬得起勁,越發感覺身體暢快,忽然說道:
“之前你媳婦來宮裡見皇后,說你在東宮每天晚上回去騎這個,然後洗漱完就呼呼大睡。你看看咱,這麽大年紀了,鍛煉鍛煉沒一點問題,咱還覺得流汗流得暢快呢。”
朱標無奈道:“父皇就不要取笑兒臣了。”
老朱哈哈道:“行行行,咱說正事,你給咱說說,湘王到底瞧出來什麽毛病了?”
朱標深呼口氣,解釋道:
“湘王覺得如今各省三司作為最高行政長官,和六部接洽的時候,沒有一個明確的職責劃分。父皇想必能明白,天下熙熙皆為利往,如果郭桓在雲南戰事之後晉升戶部侍郎,北平一地布政司的關系就有了疏通,有暗通曲款之嫌疑。”
老朱一巴掌拍在木質握柄上,大聲道:
“放屁,他們敢!”
朱標無奈安撫道:
“父皇且聽兒臣說完。十二弟只是提出這麽一個風險概念,他認為與其等到風險發生,不如在這個風險發生之前就做好屏蔽措施。”
“就像是養了一條信任的狗,也不能每次都讓它去把骨頭油水搬來搬去,難免會有貪墨。”
“因此——”
老朱的臉色好了些,緩緩道:
“因此要做什麽?”
朱標站了起來,沉聲道:
“要新建立一個平行於六部,直屬於父皇管轄的第七部門。所有地方通報事宜經由第七部處理,隨後轉交六部給出章程。六部的章程也由第七部轉給地方。”
“同時,給予六部官員,尤其是新晉官員合理的俸祿待遇,人為將他們和朝廷之中的文官派系割裂。讓六部官員隻以自己的工作績效和成果為標準,而不是有機會接觸地方官員的賄賂。”
“這樣,六部和地方相互之間信息不透明,但是雙方所有的信息都對父皇透明。如此,要是他們暗中敢做什麽,父皇就能夠一眼看出,做好處置。”
朱標根據朱柏的說法總結出了這個法子, 並沒有直接涉及到之前中書省和行中書省的關系,避免老朱又開始對丞相有什麽心理陰影。
而且在最後直接點明了這麽做對皇權的好處,讓老朱立刻就開始思考起來。
他忽然沒由頭地問了一句:
“標兒啊,你十二弟是個什麽樣的人?你覺得,他志在何方呢?”
一絲涼意逐漸在大殿之內蔓延開來,分不清楚是深夜吹拂而來的涼風,還是某種肅殺的氣息。
朱標緊張起來,片刻之後,吐了口氣,自信道:
“十二弟是個聖人。古之聖人明經達理,而十二弟,要用實踐來檢驗這些真理。對於他而言,權力和財富並不是他的目的,而是他用來實踐真理的助力。”
“如果十二弟的實踐對天下、對黎民百姓有益處,那麽兒臣會全力支持他。”
“反過來,他也會是兒臣、甚至是雄英最穩固的助力。”
朱元璋的臉陰沉不定,緊緊地注視著自己的兒子,此刻只剩下身體踩動的自行車踏板卷動的聲音在沙沙作響。
他終於放松下來,緩緩道:
“要這麽做的話,那幫文官們,明天又得給朕表演以頭搶地了。”
朱標低聲道:“兒臣請求,建立第七部門的意見,都說是兒臣的意思,不要涉及到十二弟。文人們寫在紙上的罵名,還是兒臣來擔吧。”
“滾蛋,你老子咱還活著呢。”朱元璋大罵出聲,“讓他們罵咱就行了,關你什麽屁事!你未來是要當仁君的,咱受受累,給你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收拾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