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凌空,路邊買茶的攤子往往在這種時節會搭起棚子供旅者歇腳。
旅者往往不吝錢財,或多或少買碗茶水或來個酥餅,茶不是什麽好茶,通常取自雜碎葉子,因此一碗茶水也就一文錢,可以無限續杯,販夫走卒常聚於此地,花上一文錢坐坐。
待在蔭蔽處等待最熱的時候過去同時補充一點體力,臨行前將茶水一飲而盡,連同茶葉也要咀嚼兩下直至無味方吐在路邊上,挑起擔子,重新踏上征途。
“商君姐,我們要不要再等等,現在太陽這麽烈,再走下去人真的要暈過去了。”
邢商君在前方走著,李武參在後面跟著,李武參的背後還背著一個包裹。
春夏之交,衣物已經漸漸變薄了,但李武參全身依舊被裹的嚴嚴實實。雖然衣袖寬大,卻仍是熱出了一身的汗,李武參的背部已然被汗水浸透了。
反觀邢商君她的道袍似乎有奇效,可寒暑不侵纖塵不染。
這一路走下來邢商君一點事沒有,倒是把李武參給累壞了,本來他身體就不怎麽樣,哪裡受得了這樣長距離的行走。李武參隻覺得眼前忽明忽暗,腦袋昏昏沉沉,連呼吸都不暢起來。
已經可以隱隱約約地看見茶攤的棚頂,邢商君轉過頭來想告訴李武參馬上就可以休息,卻發現李武參已經躺以一種臉著地的方式躺在地上了。
“這下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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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先生可真是一個妙人。”
“先生能和吾等聊的來,定然是博覽群書,和那些渾身散發著酸腐氣息的書生完全不同,他們就是會天天講一些治國韜略,不知所雲。”
耳旁傳來了幾個粗壯渾厚的聲音,其它的聲音遠近交錯,嘈雜不斷。
李武參覺得自己的喉嚨好乾,嘴唇像是裂開一樣,鐵鏽味在喉嚨深處堆積,吞咽不得,迷糊間喃喃道。
“水…我要水…”
“先生,你的同伴好像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失陪一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直至抵達耳邊。
“張嘴。”
李武參聽著熟悉的聲音,想睜開眼睛看看,但是沉重的眼皮拒絕了他睜眼的請求,他聽話的微微張開嘴巴。
一陣清涼從嘴唇流入,流過齒關,緩解了喉嚨的乾涸。部分從臉頰流下,帶去清涼的觸感。
“嘴巴張大點。”
那道聲音又在發號施令了,鑒於一開始倒的水,這次李武參將嘴巴張大了些。
更多更洶湧的水被倒了進來,然後李武參就嗆到了。強烈的刺激讓李武參直接坐了起來,接連咳嗽,身後一雙手在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部。待李武參緩過來睜開眼睛,又是一陣強烈暈眩感,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穩住陣腳,睜眼看到的就是邢商君擔心卻又夾雜著鄙夷的眼神。
“你這身體也太弱了,怎麽走兩步路還能中暑,以後得加強鍛煉了。”
李武參坐在椅子上,身體半支著桌子,頗為虛弱地說:“鍛煉還能防止中暑不成,我看那些老農中暑的不還是中暑。”
“那能一樣嗎,別人在太陽底下整天高強度勞作,每天還都吃不飽,日日如此,也才中暑。哪像大少爺你,吃香喝辣,走兩步路就昏昏沉沉,然後中暑。”
一旁的販夫走卒聽言連連叫好,一時間讚譽之辭不絕於耳。
“先生說的好極了,那些個醃臢富商可真是不給人活路。”
“是極是極,年年都假意降低稅務,可是又年年打仗,年年又增高賦稅。一來二去,賦稅不降反增,這不是要了那些農人的命嗎?”
李武參撇了撇嘴,這方面他沒有接觸過,但是他並不認為交了賦稅之後會活不下去這樣的說辭是對的。而且他有點不爽邢商君居然胳膊肘往外拐,為什麽要為一些素不相識的平民百姓說話。
“我覺得賦稅也…”
邢商君見李武參可能要大放厥詞了,便連忙從旁邊的小廝手中扯過一塊抹布來,作勢要往李武參嘴巴裡面塞。
李武參連忙轉過頭去,躲開了邢商君的抹布攻擊,想說的話也憋了回去,又向邢商君問道。
“商君姐你幹嘛,這抹布很髒的。”
邢商君湊到李武參的耳邊,用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聲音小聲說道:“大少爺,你真的是野生的大少爺,你要是不想再次有昏迷的體驗,你就好好的閉上嘴巴。”
李武參覺得耳朵有點癢,聽了邢商君的話頭開始有點癢,什麽叫做再次有昏迷的體驗,他還能再次中暑不成?
“商君姐,我只是在實事求是…”
“求你個頭啊,我告訴你我可打不過一群天天勞作的工人,你要是真的被打我肯定第一時間跟你撇清楚關系。哪壺不開提哪壺,你之前是怎麽活下來的。”
李武參突然知道為什麽宋枝之前要自己呆著侍衛出門了, 原來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自己好像都挺招人討厭的,要是沒有邢商君在旁邊,自己可能真的要被白白打一頓了。
李武參抬起頭看了看不遠處的販夫走卒們,可能是因為常年勞作,再加上少有吃飽飯的時候,他們多半神色糜頹,但是眼神確實銳利的很。
像豺狼虎豹,還是很餓的那種。
要是真的被打一頓,這一二三四五六七…五十五號人自己估計也找不到,而且報復估計也會被邢商君和宋枝給阻止,那豈不是被白白打一頓。
“好吧是我錯了。”
李武參低下了頭,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邢商君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現在雖然常說士農工商,但是我不希望你抱有階級層次的目光去看待他人。普通人也是人,只不過他們生活在微塵裡面,達官顯貴也不過是人,只不過他們生活在陽光裡。”
“比如你是大少爺,但是這不意味著你高高在上,你和他們就是一樣的。”
邢商君指了指那些連茶渣都要大口咀嚼的人。
“而且沒有他們你反而就不高貴了,正是他們你才可以有這可笑的優越感,你得好好的感謝他們。”
李武參小聲念叨:“我知道了,商君姐,但是你不怕我陽奉陰違嗎?說實話我覺得你說的只有一點都對來著。”
邢商君冷笑一聲。
“一點對?那我就會讓你吃一吃一點對的苦頭。大少爺你好好聽著,我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你不會有惡意的,全心全意幫助你的人。”
“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