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老家夥！”

　　葉玄對這樣的不辭而別頗感意外，剛想伸手阻攔，下一刻，自己在識海中的化身也漸漸消解。

　　他驚疑不定，嘗試用各種方法緩解這個過程，但很遺憾，都沒起到作用。

　　飛羽終是成了白流星，識海掀起風浪，化身散作閃亮的光點，在風浪中飄逸如煙。

　　化身完全消散的一刻，葉玄發現，他已從識海中退了出來，重新面對著真實的世界，換句話說，他被識海掃地出門了。

　　直到腦仁一陣痛楚，疲憊湧上心頭，黑暗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葉玄好像明悟了異常狀況出現的原因:

　　“又是胎中迷……看來動用仙道力量會大幅消耗自由活動的時間。”

　　葉玄咬咬牙，用最後的清醒時光探查著那顆白流星的下落，在體內一陣好找後，他眉開眼笑:

　　“沒想到跑陰陽魚佩的白佩裡去了，那我就放心了。”

　　白流星仿佛象征著某種希望，葉玄隱隱感覺，也許未來的某一天，可以再將那個鶴發童顏的老東西重現人間。

　　“只是不知下次複蘇要到何時……”

　　葉玄有些擔憂。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這個村子裡蟄伏著一個可怕的獵手，它操縱著一切，道行遠比父兄高的多，可以說將他們玩弄於股掌。

　　“希望爹與哥哥能撐到我下次複蘇，時間啊，真是不夠用……”

　　葉玄似是祈禱，而後眼中靈性消散，陷入沉睡，重新變作六歲的葉長樂。

　　賈已秉默默看著場上百姓嘩啦啦地跪了下去，他們動作整齊劃一，乾淨利落，形成的畫面就如同一圈一圈的同心圓，而位於圓心的，鶴立雞群的，昂首挺胸的，自然是葉饒一家。

　　老村長只是看著，一言不發，腦子裡卻突兀閃出四個大字——仙凡有別。

　　王彩琴有些發懵，身為葉家主母，她竟完全不知道家中有人成了仙人。

　　王彩琴忽得想起三年多前葉饒晚上發瘋，她有些不可置信:

　　“老漢，莫不是恁叫長恭修的仙?”

　　“是。”

　　葉饒抱著葉長樂在原地轉圈，頭也不抬地說道。

　　石製高台上的火焰漸漸熄滅，焦黑的陳術化作灰燼，村民的頭亦不知磕過幾輪。

　　見時機成熟，葉長恭用稍緩的語氣對眾人說道:

　　“既已知罪，吾父又時常告誡我要寬厚待人，那麽此番我便不與爾等計較，爾等速速起身吧。”

　　村民們感激涕零，腦子裡忽然紛紛想起葉饒從前是個何等忠厚良善的漢子，他們踉蹌著起身，看向葉饒的目光裡充滿著如同綿羊般的溫順。

　　葉長恭側目，給賈已秉使了個眼色。

　　賈已秉微微頷首，以示會意，便再次用拐杖吸引了村民的注意，將事先約定好的台詞高聲宣讀:

　　“鄉親們！你們有所不知！葉饒上仙正是此次抓捕妖魔的主力！是他還了望玄村一個青天白日！另外，其子長恭仙人主導了抓捕妖魔的計劃，沒有他們二位，恐怕我等早就淪為妖魔血食了。”

　　村民們聞言，眼中除溫順之外又生出了崇敬，他們急不可耐地向葉饒一家獻上最為真摯的溢美之詞，歌頌他們對望玄村做出的永世難以忘懷的貢獻。

　　葉饒將葉長樂交予婆娘照顧，領著兩位兒子邁步上前。

　　村民們急急避退，為葉饒三人讓出一條道來，他們如同衛隊，在道旁侍立左右，目送葉饒父子登上高台。

　　葉饒登高環顧，入眼之人，入眼之事，熟悉又陌生，親切又疏離，他自是能從昔日鄉親的崇敬目光中看出惶恐與懼怕。

　　他能理解他們。今天之前，妖魔也好，神仙也罷，距離這些黃土地上揮汗如雨的凡夫實在太遠太遠。哪怕是他，三年多前亦是很遠。

　　昔日田舍郎，今為台上仙！

　　世事玄奇，不過如此。

　　如今破除詭異，斬殺妖魔，葉饒忽然覺得，自己離振興家族的願景，確實越來越近了，只要他按照昨天長恭的吩咐，在台上說上一席話，這個距離就將變得更近。

　　這本來是一個激動的時刻，葉饒卻變得有些感慨。

　　猶記得那天，他與長恭吵完架，跑到父親墓前尋求幫助。

　　撫摸著父親的墓碑，葉饒說道:

　　“爹，要振興家族，真的要這般殘忍嗎?長恭他，真的說的對嗎?”

　　父親沒有回答他，也沒能力回答他。葉饒是農民，葉饒父親只是個早已逝世的農民，連大字都沒學過兩個，葉饒從他那裡，隻得到了抽土煙的知識。

　　沒有得到答案，只能自己多想。

　　那晚，夜雨狂亂之中，他靜坐了一宿……

　　“長恭是對的。”

　　任由風吹雨打的男人如是說道。

　　此刻，男人回神，又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兒子，後者皆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葉饒頷首，他挺起胸膛，回望人群，眼神堅定。

　　現在，終於要到這一步了！

　　他要在萬眾矚目下，與過去身為農民的自己訣別！

　　他要將葉家從世代刨食的泥土地中拯救出來。

　　他要開族府，立法度，修長生，建立一個偌大的修仙家族。

　　他要人前顯聖，正大光明！

　　……

　　葉饒按照長恭的套詞，說了足足一柱香後。

　　天空下起了暴雨。

　　“又下雨了。”

　　葉長恭仰頭，用臉接著雨點。

　　片刻後，他忽得向那堆燃燒剩下的灰燼望去。

　　雨水把灰燼泡開，順著高台石板的紋路，如同一條條灰黑小蛇，向地勢低平的地方不停蜿蜒。

　　雨很大，不出一會兒，便將灰燼衝刷得一乾二淨。

　　陳術終究是徹底消失，一點也不剩下。望玄村沒了妖魔，同樣也沒了大夫，就如同十年前那樣。

　　不過沒關系，有失必有得，望玄村已經迎來了它的仙人。

　　葉長恭如是想著，隨後雙手枕在腦後，略微給自己放了個假，畢竟這幾天太累太累了。

　　他不再思考複雜燒腦的問題，而是盡量回憶一些輕松明亮的事情。

　　“她還好嗎?”

　　不知怎的，葉長恭下意識一笑。

　　葉饒則見大雨滂沱，便暫停了集會，讓村長領著村民們先行避雨。

　　不過好在，大部分套詞的內容已經講完，相信過兩天，識相的鄉親們便會上門，繼續聊表對仙人的虔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