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仰望著樹葉間隙中閃爍的光點,徐承硯回想著應該算不久之前才發生的事情,眉頭深鎖,一副憂愁煩惱的樣子。
這時有人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徐承硯撇過腦袋,瞧見一個不過六七歲小姑娘站在邊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朝他問道:“請問,我可以在這裡坐一會兒嗎?”
“……所以異世界也講普通話嗎。”
徐承硯自顧自念叨著,那小姑娘聽不懂他的意思,隻好有些畏縮地再次問道:“不可以嗎?”
四下望了望,見這小公園裡僅有的兩條長椅,除了自己這裡,另一邊已經被一條癩皮狗佔據了。又瞧了眼那小姑娘有些隱隱發紅的眼睛,徐承硯便往邊上靠了靠說:“坐吧,反正這也不是我家,你隨便。”
聞言,那小姑娘才攀上長椅坐下,之後她偷偷看向表情陰鬱的徐承硯好幾次,猶豫了有一會兒才問道:“叔叔你不舒服嗎?”
“嗯,挺不舒服的,各個方面。”徐承硯隨口回應著,又瞧了眼那小姑娘問道:“你呢,怎麽一個人在這裡。”
“媽媽走丟了。”小姑娘扁著嘴,抱怨一般說起來:“我又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在這裡等她。”
“那是你走丟了吧……”
“是媽媽走丟了!”
這小姑娘義正言辭的反駁,讓徐承硯都忍不住咧開嘴露出些許笑意。只是他現在實在沒心情去管這些與自己沾不上邊的事,也隻接著那小姑娘的話感慨一句:“是嗎,回不了家的話,那我們也算同病相憐。”
那小姑娘聞言,好奇道:“叔叔你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嗎?”
“倒不是說找不到,但是……差不多吧,反正一時半會兒是回不去了。”
“為什麽啊。”
沉默片刻,徐承硯感慨說:“太遠了。”
“有多遠啊?”
“大概就跟你老爸說放假帶你去遊樂園那麽遠。”
“那是多遠啊?”小姑娘想象不出徐承硯所形容的距離,又說:“前幾天爸爸帶我去遊樂園,開車很快就到了啊。”
“……總之就是很遠。”隻覺得有什麽傷疤受到了二次傷害,徐承硯補充道:“一般人是去不了那麽遠的。”
於是那小姑娘又問“那叔叔你是怎麽來的啊?”
似乎小孩子都有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秉性,讓徐承硯有些後悔扯起話頭。
“大概,也是坐車來的吧……”然而徐承硯最終還是考慮了一下措辭,說出了那段哪怕到現在,他也依舊難以接受的經歷……
……
那是一個深秋的早晨,秋風帶著微寒經過,將已經被摧褪得形銷骨立的大樹上,所剩無幾的殘葉又剝走了幾片,飄搖著不知去往什麽地方。
待發的火車上,聚集了一群來自不同地方,有著不同目的地的人,他們將共同度過這段旅程,但多半不會有什麽交集,到最後又一哄而散。
只能形容為一場神奇的遷徙。
在車廂靠後,臨近窗口的位置,一位少女正翻著一本厚實的詩集,以打發這段不知該怎麽處置的空閑時間。
這時候,半開的車窗外忽然竄進一陣微風,撩亂了少女額前的發絲。
被垂落的發絲擋住了視線,使少女不得不摘下眼鏡,將額前的頭髮重新絡好,用發卡固定住。
也正是因此,少女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一個高大的男孩子拖著行李,匆忙地趕進車廂,陽光正好透過車窗,投射在他身上,為其包裹上了一層細膩的絨光。
明媚的陽光將他的一邊臉頰照得發亮,同時也在另一側留出一片陰影。明暗之間,將整張臉龐的線條映襯得無比明晰,有如一位技藝高超的畫匠,用畫筆精心勾勒出來的一般。
但少女轉念又想,還是該說“眉目分明畫不如”呢?
於是她連忙將眼鏡戴上,想要將這一幕更加清晰地收入眼底。只是等她戴上眼鏡,才發現對方已經拖著行李,背對著她走開了。
有些遺憾地低下頭,少女將目光重新放回到手上的詩集裡。可是這時候,詩集中的文字,已經失卻了原來那曼妙的身姿,她開始忍不住地想:該是多少世的修行,才換來了剛才的匆匆一眼?
有人說:“現實總不如理想中豐滿可愛。”
事實上它不但不可愛,甚至還有些刻薄。
少女不知道的是,如果她剛才早一些將眼鏡戴上,那麽她所謂的“多少世的修行,才換來的匆匆一眼。”估計都能讓她產生自殘雙目的衝動。
倒不是說那位匆忙趕上火車的青年,實際上長得多麽難堪,也不過就是面黃發虛、眼袋深重,坑窪的臉上泛著油光、參差不齊的胡須沒有剃乾淨,以及那一小撮露出來的鼻毛比較顯眼罷了。
假如精心修飾一番,大概也會是一個……精神的小夥子!
不過以貌取人實屬下乘,且問題也不在於對方的相貌如何。只是當憧憬美好的人,對某種事物抱有著與其本身並不相符的幻想時,現實與理想的巨大落差,往往讓他們無法接受。
萬一碰上承受能力差一點的,雖說未必真會做出諸如自殘雙目之類的舉動,但糾結得吃不下飯,也終究有礙身體健康。
這不就約等於是在自殘?
所以說人的腦子裡還是少裝一點不切實際的東西,畢竟現實如此殘酷,而很多時候人們甚至來不及感受它有多殘酷。
那難道憧憬美好就有錯嗎?
“如果說沒有,那錯的就是這個世界,因為它未曾賦予人們將美好的幻想複刻到現實中來的能力。”
坐在側後方,才在腦海中為那少女,以及趕上火車的那位青年之間,編排出一段莫須有情節的徐承硯,得出了這樣一個荒謬的結論。
但就在徐承硯這種無稽的行為告一段落,並暗自感慨著自己人生的荒蕪乾癟時,窗口那位少女忽然回過頭來,瞪著徐承硯說道:“能不能不要一直看著我傻笑,很惡心好嘛!”
隻覺得周遭忽然安靜了下來。
徐承硯顯然沒有預料到會有這種情況,車廂中的其他人一時間也紛紛注視過來。從他們臉上,不難看出好奇與探究的想法。
“媽媽、媽媽、發生什麽事了?”一個小孩子好奇的聲音率先響起,但立刻便被一邊的家長摁了下去,教訓道:“小孩子不要多嘴。”
隨後便開始有更多細碎嘈雜的議論聲,熱情大膽一點的,更是直接向那少女詢問發生了什麽,需不需要幫忙。
感受到人們此刻聚集過來的目光,讓徐承硯直覺得像是被針扎一樣難受。於是他動作嫻熟地將外套的兜帽往腦袋上一罩,窩在座位裡閉上了眼睛。
這世上沒有什麽事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別醒。
至於那位少女,看起來也並沒有要把事情鬧大的打算,於是就此偃旗息鼓,一場小小的意外,也就這樣平息過去……
……
昏睡不知多久,從朦朦朧朧中睜開眼,徐承硯發現天空忽然變得黑沉沉的,被濃稠的烏雲蓋得嚴嚴實實。雲層中還不時亮起光,跟著便響起一陣陣轟鳴巨響,好像蟄伏其中的惡獸,正展露著它猙獰的爪牙一般。
瞧著眼前的景象,徐承硯萬分疑惑。
是夢嗎?
他生出這個念頭,於是伸手捏了捏自己,竟然真的不覺得痛。
這種清醒的夢他還是第一次體驗,自然免不了感到好奇,於是便四下遊走、探望起來。
舉目遠眺,天地間都是被狂風裹挾著,在空中肆舞狂顛的沙石。但很快徐承硯便在漫天風沙的遮蔽下,發現了遠處有什麽正閃著光,像是正跟他傳遞著什麽信號一樣。
他想過去一探究竟,所以自然而然地越過風沙,來到了那閃光所在的地方。等來到近前,徐承硯才看清,那閃光是由一個仿佛被定格在此處的少女所發出。
對方嘴角含笑,保持著一種類似祈禱的模樣。
她的長發呈現出被風揚起的姿態,可任由風沙如何吹襲,對方的衣角和發絲卻都沒有毫厘的偏移,就像是硬生生從連續的時間中,被撕扯出了這一個瞬間,隨後遺棄在這裡。
徐承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只是在看到少女的那一刻,便有了類似的念頭,且心底裡開始生出種種怪異的感覺……
懊悔?
怨恨?
憤怒?
不甘?
種種莫名的情緒,不知從哪個晦暗的角落裡開始爭先恐後地衝湧而出,攪雜在一起。但只在短暫的混亂與迷茫之後,一個明確的念頭便冒了出來,將那些異樣的情緒通通絞碎,進而佔據了徐承硯思維的全部。
帶她走!
不問前因,不想後果。
於是徐承硯走上前,伸手要去抓住那個少女。但此時天空驟然響起一道無比響亮的雷鳴,仿佛就在他耳畔炸開的一般,撼得徐承硯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隨後那不間斷的大風,也變得更加暴戾起來。無數尖銳的沙石被卷起,圍繞著徐承硯飛旋,在他身上拉扯出一道道鮮明的血痕。
然而這天地間的一切惡意,都無法阻止徐承硯將手掌一點點伸向那少女。
可就在他終於觸碰到那少女的瞬間,一陣劇烈的疼痛忽然順著指尖襲來,瞬息傳遍他身上的每一簇神經。
就像血肉被撕爛,骨頭被碾碎,大腦瘋狂地傳遞出危險與恐懼的訊號。這一瞬的劇痛,讓徐承硯丟失了所有的氣力,意識也在這片刻間,覆於黑暗……
……
猝然驚醒,徐承硯喘著粗氣,伸手摸了摸額頭,才發現自己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是夢嗎?”小聲嘀咕著,徐承硯的雙手還有些忍不住地顫抖。那種仿佛要將意識一同粉碎的劇痛,像是還潛藏在他身體之中,對著他身上的每一簇神經瘋狂叫囂著。
平複了好一會兒,徐承硯才終於慢慢冷靜下來。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想要去廁所洗把臉清醒一下,但才走出座位沒幾步,便又頓在原地。
有些詫異地環視了一圈車廂,徐承硯冒出了一個大大的疑問,隨即脫口而出道:“臥槽!人呢?”
此刻他才驚覺,車廂裡除了自己外,空蕩蕩的竟沒有其他人在。
再轉頭去看窗外,也只有黑漆漆的一片,什麽都看不見。
但腳下傳來的輕微顫動,分明證明這列車還在行駛之中。
愣了那麽片刻,徐承硯又伸手捏了自己一下,這次挺疼的,應該不是夢。
“不至於吧……”徐承硯腦海裡開始不由自主地翻湧出各種奇怪的念頭。
但他自問最近也沒在電腦上看見諸如:“想真正地活著嗎……”之類古怪的彈窗蹦出來呀。
就在他對現狀無法理解而感到惶惶不安的時候,一隻手突然摸上了他的肩膀,耳邊同時傳來一個溫和的聲音道:“您好,徐承硯先生。”
……
……
……
“臥槽!”
僵了那麽一瞬間,徐承硯隻覺得一陣惡寒從腳底板直竄上腦門,在全身都帶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他完全是下意識地往邊上一跳,跟著連滾帶爬地跑到車廂一角才轉過身來。
這一刻,他本已經做好了不論看見什麽牛鬼蛇神,都能夠鎮定自若的準備。但當徐承硯回過頭,卻發現出現在車廂裡的,只是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此時正帶著一種十分僵硬的笑容看著他。
“請不要害怕,徐承硯先生,我對您並沒有惡意。”那個突然出現西裝男開口安撫。
而徐承硯打量著眼前忽然出現的這個男人,不知怎麽的,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感覺生了出來。
秉著他長久以來的習慣,徐承硯與其保持了一段能夠使自己覺得安心的距離,跟著才一股腦問道:“你是誰?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現在是怎麽回事?車上的其他人呢?”
“請放輕松徐承硯先生,來到這裡的只有您一個人。至於我,是隸屬於文明監視保護管理局,54321分局的管理員。”
徐承硯聽得一頭霧水:“啥玩意兒?”
西裝男笑道:“其實您完全不必問我,必要的信息我們已經預先寫入了您的認知中。”
“寫入?”徐承硯聞言皺起眉頭,跟著伸手在腦袋上摸了摸,好在並沒有發現頭上多出什麽奇怪的接口。
不過同時,徐承硯也確實發覺腦海裡多出了許多莫名其妙的信息,只是剛才的夢境,以及現在的變故太過突然,讓他一時間有些忽略了……
花了一點時間去整理腦袋裡多出來的那些內容,徐承硯的臉色也慢慢變得奇怪起來,跟著忍不住脫口而出道:“這他媽的是什麽鬼東西?”
根據他腦海中的那些信息可知,這個西裝男口中的“文明監視保護管理局”,是由諸多超級文明共同成立,用於觀測,與記錄那些還未能脫離繈褓的新生文明而成立的一個機構。
他們的主要活動,就是對誕生於虛空中的文明進行觀測記錄,同時也在一定程度上保證,那些受到他們觀測的文明與世界意志,能盡可能長久地延續下去。
不過基於管理局的種種規定,以及為了保證文明自由發展的多樣性,他們並不能對受觀測的這些文明進行過多的干涉,所以在相當長一段時間裡,它們只能看著許多文明在遺憾中走向終點。
久而久之,管理局為了保證“受觀測的文明盡可能長久存續”這一目標,經過分析專門制定了一項“代行者計劃”,用以應對各種可能導致受觀測的那些文明走向覆滅的情況。
而徐承硯很幸運的,成為了這一次的代行者計劃所選定的執行人。
至於這個所謂的代行者計劃,簡單來說,就是當管理局判定某個受觀測的文明中,出現了可能導致其整個文明覆滅的隱患時,管理局就會從其他近似的文明中,按標準與規定,挑選出一位代行者,將代行者偽裝成目標文明中的一份子,由代行者去尋找並解決那個“可能導致文明覆滅的隱患。”
如果要一句話概括一下,那就是……
“……這是要我去拯救異世界?”徐承硯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並不完全正確。”西裝男聽完回復說:“但您也可以這樣理解。”
徐承硯萬萬沒有想到,這種雖然老掉牙,但也算經久不衰的情節,有朝一日竟然會讓自己碰上。
這對於時常想擺脫當下乏味的生活,開啟一段新奇旅程的徐承硯來說,實在是……
完全不能接受!
畢竟徐承硯多少還算有點自知之明,他深知自己的優柔寡斷與膽小怯懦,且作為一個常年與世隔絕,在相當一部分人眼中一無是處、混吃等死的……精致獨居主義者。
徐承硯自覺,“拯救異世界”什麽的,這種往腦袋上套百八十個主角光環,大概率都得挨苦受罪、九死一生的事情,跟自己實在兼容不到一個框架裡。
再者這個所謂的代行者計劃,也絕對是群腦子被門夾了二十幾次,還順帶去福爾馬林裡泡了個十年八載的智力殘缺人士才能想出來的主意。
之所以這麽說,只因從腦子裡冒出來的那些信息中,徐承硯得以知曉,由於管理局不能對受觀測的文明進行過分的干涉,所以他們根本無法為這個所謂代行者計劃的執行人,提供超出基礎保障外的任何幫助。
也就是說,他們隻負責把你扔到異世界,至於剩下的該怎麽辦,以及這個過程中代行者是死是活,就,就全看個人造化了。
只是這樣也就算了,這個勞什子管理局還規定,他們不能以任何形式去損害一個文明的既存利益。
於是乎,這個代行者計劃的執行人,就變成了:只能從那些在自身所處的文明中,沒有任何正面效益,或者說造成的危害遠大於效益的人中挑選。
方便理解一點講就是:從一個世界裡挑選出一個毫無貢獻的,蛀蟲一樣的存在,把他送到異世界,讓他去解決可能導致那個世界文明覆滅的隱患。
這是一個能從正經的腦袋裡想出來的解決辦法?
於是徐承硯當即義正言辭地朝西裝男表示道:“我基本都了解了,但是很抱歉,請允許我拒絕。”
說完,徐承硯本以為,這荒唐的異遇就應該到此為止了。
然而西裝男卻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回答說:“很抱歉徐承硯先生,我隻負責在任務開始前,為您解答一些疑惑,並不具備代行者計劃的決議權。”
“啥玩意兒?”
西裝男回答道:“我的意思是,我無權決定,您是否選擇參與此次代行者計劃。”
徐承硯愣了愣,跟著喊道:“那我自己總有權吧,我拒絕,老子不願意去, 你聽明白了沒有,我拒絕!”
豈料西裝男接著回答:“很抱歉,我也無權決定您是否有權拒絕。”
“臥槽……”徐承硯傻了:“你們是懂人權的。”
接著西裝男繼續說道:“既然您已經了解了一切,那我們現在即將開始實施本次代行者計劃。”
“不是,我了解什麽了?”徐承硯連忙製止對方。
“可是您剛剛才說您基本都了解了。”
“不,我不了解!”面對西裝男這赤裸裸的強盜嘴臉,徐承硯大聲抗議道:“我說了我不去!你們這是蔑視人權、強製勞動、非法拘禁、獨裁主義!總之快把我放回去!”
“請您放心徐承硯先生。”西裝男仍保持著那副僵硬的笑容,像是完全聽不出徐承硯言語中的憤慨繼續說:“如果您成功完成本次代行者計劃,屆時我們會原原本本地將您送回您原來所處的世界。當下要是您對於代行者計劃沒有其他疑問的話,我還有其他執行人需要會見,讓我們就此暫別,希望未來還有重新見到您的一天……”
隨著西裝男的話音落下,徐承硯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的失重感覺傳來。
“別呀,我有問題啊,我扶老奶奶過過馬路,我給垃圾分過類,你們憑什麽判定我沒有貢獻!”
然而不管徐承硯如何呐喊,西裝男卻不再回應,他眼前的一切,此刻也已經開始變得迷離。
意識到事情已成定局的徐承硯,最終也隻來得及用最後一點力氣怒罵著:“你們這些搞極端功利主義的,都他媽該下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