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陳三說:“走,咱下飯店去。”
三個人走出土路,在公路邊找了家飯店,穿過餐廳後面是一片院子,沒有圍牆,三面種著玉米,仿佛暗綠色的牆,空氣裡滿鼻子莊稼的味道。
他們讓夥計把桌椅搬到院裡,點了酒菜。
黨小苗說托了文文打問王冬梅的情況,說去打個電話,問問啥情況。
去不多時,回來說這個女孩還真好,人家給打問了,縣政府大院裡有個小招待所,王冬梅就在那兒,不過招待所和大院都有門崗,王冬梅怕是出不來,一般人也不好進去。
文文說要是信特別重要,她可以想辦法送進去。
我說先問問馬經理吧,看看能不能緩一緩,實在不行再麻煩她。
黨小苗說:“實在不行把信封好,讓文文送一趟也不是不行,她現在不知道咱和王冬梅的關系。”
陳三和姚滿滿沒吭聲。
他們覺得黨小苗和文文萍水相逢彼此不了解,這女孩和軍軍成哥又是熟人,太冒險了,況且就算傳遞過去,說好出發的時間和地點,王冬梅也出不來呀。
思前想後只有去和王光明見一面再說。
黨小苗分析說:“王光明好賴是個領導又是同村鄉親,總不至於誘騙這麽下三濫吧,和他見面應該不會有危險,就算有危險也是見過面分開以後。”
“分開後可能出現兩種情況,一是回來的路上軍軍的人把三哥截住,二是安排人跟蹤,找到三哥落腳的地方。”
黨小苗說完,三人一時陷入沉默。
玉米地深處嘚嘚蟲鳴聲此起彼落。
黨小苗看看四周開口道:“咱得找個這樣的地方,要有後門,一出後門就是一片莊稼地,穿過去得有一條路,咱租個車,車就停路邊,滿滿在車上接應。”
“我在前面盯著,有情況給你倆傳呼,完事不管啥結果,三哥都走後門,坐車你倆一起撤,不用管我,沒人認識我,咱回院子匯合。”
陳三豎起大拇指誇:“哎呀,還是小苗想的周全,好好,就這麽定了,明天一早去找地方。”
姚滿滿說:“小苗心細,腦子好使。”
陳三連聲附和那是那是。
陳三又說:“你倆要是沒啥急事,再陪哥哥兩天,等把你冬梅姐接出來,三哥說的話算數,還是這……”
說著打開手掌:“五個。”
然後從褲兜裡掏出一疊藍色的百元鈔票,抽出幾張遞給姚滿滿,說:“這幾天總有花銷,不能讓你和小苗兄弟貼錢,拿著,拿著。”
姚滿滿推讓了幾下,就收下了。
三個人又喝了一會兒,明天還有事就結束了。
第二天早上,他們租了個車,在縣城裡一通轉悠,最後在縣城邊上找到個位置比較理想的旅館。
旅館後院是個不大的停車場,出了停車場院門就是一大片玉米地,穿過玉米地是一條公路。
三個人走了一遍,熟悉了一下路線環境,定好停車的位置。
黨小苗又去前面走了走,旅館門前不遠處有個照相館。
黨小苗說時間就定在晚飯後,通知王光明在照相館門口碰面,見面後三哥領著他去旅館,房間是一樓靠停車場那邊的。
陳三連連說好。
他在附近找了個公話,跟王光明通過話,陳三又讓王冬梅接電話,陳三對著電話不斷點頭說放心吧,好好,我明白。
路上姚滿滿讓司機找個五金店停下,他買了四把菜刀,兩個大號的歸自己,兩個小號的,黨小苗和陳三各一把。
天擦黑時他們仨出門了,陳三背個書包,姚滿滿把菜刀給他放進包裡,看見那個黑色筆記本在包裡,問:“你裝個這幹啥呢?”
陳三說:“沒事。”
姚滿滿問:“三哥,砍過人沒,敢不敢?”
陳三說:“沒有,逼急了也敢吧,兔子急了還咬人了。”
姚滿滿說:“這叫自衛。”
暮色中車開到了離旅館兩三百米的地方,陳三和黨小苗下了車。
三人按計劃分頭行動。
陳三往照相館門口去了,黨小苗進了旅館斜對面一個小賣部,買了一瓶汽水,站在窗口往街上看。
昏黃的路燈照在路面上,慵懶疲倦,街道一段明一段暗,像一個接一個的小舞台。
吃過晚飯的人們陸陸續續出來遛彎,三三兩兩搖著蒲扇慢慢從路燈下穿過,從暮色中來又往暮色裡去了。
黨小苗扭頭看看櫃台上的公話,問:“能用吧?”
老板說能用呀。
黨小苗真覺得門外像個舞台,旅館門口是舞台的中心,誰會登台,有沒有大戲上演,就拭目以待吧。
時間差不多了,應該接上頭了吧。
黨小苗側過臉從窗口朝照相館方向看去。
果然,陳三正朝這邊走過來,黨小苗漸漸看清楚,和陳三走在一起的還有兩個人,陳三走在街道外邊,他旁邊是王冬梅,王冬梅旁邊是一個中年男人。
黨小苗眯起眼鼻子幾乎貼在玻璃上努力看,沒錯,就是王冬梅,王冬梅頭上還裹著一層白紗布。
三個人走到旅館門前,陳三停下指了指裡面說了什麽,三人便進去了。
黨小苗下意識地走出商店,店主忙喊:“哎,瓶子別拿走。”
黨小苗說:”哦,不走。”
見他們仨進了旅館,黨小苗有點蒙了,怎麽王冬梅也來了,什麽意思?軍軍恢復理智了?還是王光明從中起到了光明的作用?還是有其它什麽原因?
不論什麽原因,這一幕都讓黨小苗大感意外,這看似和諧的景象,不知道是好是壞。
他坐在小店門口的凳子上,朝昏暗的街兩邊看了看,一個普通安詳的夏夜,沒有絲毫不安的跡象。
黨小苗身心漸漸松弛下來, 他把裝刀的挎包移至身後,靠在牆上,思量著陳三和王冬梅的見面的場景,腦子卻怎麽也穩不住,虛虛晃晃總是走神。
他不知不覺又想起文文,有些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滋味,心裡盤算著怎麽抽個時間去見文文一面。
過了大約半小時,那個中年男人,應該是王光明,獨自從旅館裡出來,大步往來時方向走去。
王光明一個人走了,這麽說王冬梅留下了,王冬梅自由了?談判結束了?
這會兒陳三和王冬梅是不是正穿過那一片青紗帳,去和姚滿滿勝利匯合去了?!
黨小苗看著王光明徹底消失在夜色裡,心漸漸放下了,今晚什麽戲也沒上演,幾個主演匆匆穿台而過,跟夏夜裡的涼風似的轉瞬消散了。
黨小苗進店裡付了錢,出了小店的門,一抬眼忽地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幾米之外。
成哥,不緊不慢迎面而來。
黨小苗心裡咯噔一下,忙低頭側身,手下意識的捏了捏書包裡的刀,眼角余光注視著他的舉動。
成哥如同路人一般,沒有任何異常舉動,也未做停留,目不斜視從黨小苗身邊走過去。
黨小苗看著他和王光明一樣消失在同一片夜色裡。
這是巧合,如果不是他這樣不聲不響露一面又有何意義?
莫非姚滿滿他們出事了?
黨小苗急忙往姚滿滿停車的地方跑去。
夜幕下的公路邊沒車也沒人,他衝玉米地叫幾聲滿滿。
除了遠近的蟲鳴,寂靜如初,夜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