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的晚上,我第十次拿起刀,從這個女人的胸膛中穿出。
“佐田靜,你,你正常一點!我們都可以談,都可以談不是嗎?我,我錯了!”
耳中只是烈火燃燒的劈啪聲,這是名貴的地毯化為灰燼,熠熠的金飾流淌在大地,小蠻腰和烈焰紅唇都被毀滅,刀尖指向他。
“我殺了你全家。我還想殺了你。”
“我,我知道!這是我的錯。我在銀行還有錢,還有很多錢!你放我一條生路,我明天,不,現在就把你媽媽風光大葬,以後我家的財產就由你把關。”
“你家的財產……?”
“不,不是由你把關,都給你,都給你!你以後就是有錢人了,是吧?這就……”
聽不見。
流蕩的長風吹開烈火,我在他的客廳裡面劈開了一條道路。
第二天,十五歲少女殺人放火的消息傳遍了江戶,有人認為我罪不容誅,有人替我打抱不平,而我,
我累了。在燒了那座大宅之後,即使有了駕馭長風的能力,即使斬了數百個不可一世的殘黨,即使那個犯罪集團被我殺的大勢已去,我卻絲毫沒有大報仇的快感,全身酸痛,感覺子宮已經從傷口淌出去了……
靠在泥水橫流的小巷,等待去那裡和媽媽團聚,但是一陣劇痛讓我回到人世。
“啊?這是……這是你的——對不起對不起!踩到它真是對不起!快,快找我家的醫生呀!”
這就是,我和大小姐的第一次相遇。
我在悠悠長夢中醒來,大小姐可愛的面龐就在旁邊。她是那天離家出走的時候撿到我的,安東家洗清了我身上的血債。
“你好點了嗎?”
“呃……不能說是好……謝謝你。”
“啊。我叫安東靜,你是?”
“好巧啊。我叫佐田靜。佐田家人知恩圖報,有什麽我能幫你做的嗎?”
“有!我還怕你不同意呢!”安東靜的臉上有了光芒,“我的舊管家姬神回家奔喪了,我們安東家準備讓你來做我的管家!這,我有點麻煩,你能接受嗎?”
“樂意之至!”
我不是傻子。
起初是為了避風頭和吃點好吃的才進了安東家,這個麻煩的大小姐——
果然麻煩。平均兩天天跑出去一次,一個月跑出去二十次!每次都要我去找。有時在別人的學校,有時在花店,有時在公園的一角,還有一次居然在警察局!我提著刀走進去,背後不住地冒冷汗,真怕他們把我抓進去算老帳!
夫人彌留之際,我早早替大小姐鋪好床,沒想到她又跑出去了!
我終於找到她,月華如水,她一襲振袖站在學校天台,好似輝夜姬。
“大小姐,我來接您回去了。怎麽說,您也要見夫人最後一面。在這種時候任性可不行,來,車就在——”
大小姐在哭。眼淚化為月海中的珍珠。
“佐田靜,你說,短暫的生命有意義嗎?”
“大小姐您的日子長著呢,別亂想,我……”
我瞬間意識到我錯了。這不是混能混的過去的。
“是長一點的生命更有意義嗎?你覺得呢?”
“我覺得嗎?我覺得人活到三十歲就差不多了。與其承受紅顏老矣的悲哀,不如留下最美的傳說給世界,這是我媽說的。”
“你媽媽?”
“大小姐,但我認為無論怎麽樣,活人總比死人有意義的多,我成天在死人堆裡混的時候,一心想著去死,您把我拉到了活的世界,我現在就想活,我還沒看過很多東西呢,我還沒結婚生孩子呢,何必遽死乎?”
“那,如果你只能活到三十歲,你會幹什麽?”
“我……”腦袋裡一團亂麻,“我要先幫大小姐盡我管家的義務,然後再我媽墳前刨個坑,然後自己躺到裡面去。”
“噗……我還沒聽過這麽蒼白的遺願!”
“蒼白也是我的選擇啊,大小姐,總之能送走別人是幸運的,我沒有點運氣送不走那麽多人的!好吧?活著就是好運,三十年也是三十年的好運!”
我們還沒到家,她就變得和我一樣了。
大小姐漸漸和我親近起來,我也漸漸了解到,她一點都不比我開心,短命詛咒壓著安東家的一代一代,就算瘋得多開心,多放肆,一旦想到自己已經半截入土,大小姐的心就會瞬間沉下來。
我要她快樂。我陪她一起玩,一起樂,陪她一起離家出走,大小姐的同學要被迫出嫁了, 我提刀大鬧會場,無數達官貴人看見我閃著寒光的刀刃,肥胖的身體縮在椅子上打抖。我們跳上安東家的直升機,大小姐笑得前仰後合,汗水在她的長發上閃耀。我也很興奮,那些天,大小姐就是我的世界,她一笑,我的整個世界就春光透亮。我曾經慣於斬碎他人的迷夢,現在卻竭盡全力為大小姐創造一個無憂無慮的青春夢境。
直到——
“這一年來我實在很開心,恕我不能再陪伴大小姐了。”
夢再美好,人也應當面對現實。我看得清清楚楚,也打心眼裡希望大小姐最終有一個美好的家庭,在她不長的余生中,我要她有丈夫,有子嗣,有可以真正愛的人。
她不管怎麽哭怎麽鬧,我都執意要收拾行李,十六歲女孩的哭聲軟軟的,很能潤碎人的心。長刀能迅速拔出,卻斬不斷我和大小姐。想要讓她最終接受現實,只能去大洋彼岸的神州了。
孤帆遠影,我真不想讓她一個人,我看見她哭的那麽哀傷真想回去,但是無論如何我不能害了她。
正好似我知道只有踐踏良心連仇家的嬰兒和女孩也一並虐殺,才能真正為媽媽報仇。
十六歲我離開時大宅裡面正準備栽櫻花苗,三十歲我回來時已漫紅成蔭。又是一代新人在陽光下書寫青春,我和大小姐,就像踏進的,這早就廢棄不用的教堂。
我們再度踏進這座教堂,旁邊有一個大洞,就是我當年砍出來的。大小姐忍俊不禁,我嚴肅地扶著她的肩膀。
“大小姐,向諾找到了奧爾懷特的位置,我要和您最後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