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龍的威勢不再,余下的時日,在入夜的邊緣,慌不擇路的逃亡成為了無法更變的事實,已然是命中注定的事項。
跟隨血跡斑斑的路徑進行追擊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這不需要智慧,不需要熟途,只是觀察尚未凝固的圓滴形帶鋸齒狀的血斑,然後輕輕邁開腳步,慢慢走過去就可以,就像觀景一樣悠閑,連一點氣力都不需要消耗。
因為所尋之物並非寸絲半粟,它的體積壯碩到能撐下半條鹿林的單桅帆船。
裘荻使用治療術照顧受傷的船員,所幸無人死亡。她提著燈籠,輕聲念誦的禱文成為硝煙彌漫的戰場上令人甘之如飴的清泉,甘甜而清脆的女聲總是浸人心脾,余音繞梁。
眾人一邊打掃戰場和清理傷口,一邊跟著徑直的血跡前進。
塞拉芬專心擦著自己火銃,進行必要的保養和維護。
海信瑟斯使起一根蜥人的法杖,繞手腕轉了一圈。她好奇地探頭,檢視上面的寥寥草草的近乎鬼畫符的銘文,不是晦澀難懂,而是像孩童一樣過於簡單,以至於她無法分辨字母的形狀了。她隨意地扔掉,然後繼續尋找著一些有用的戰利品。
“靈視者……”艾德爾從前面的樹叢裡鑽出來,用粗糙而傷痕累累的大手捏著靈視者覆著鐵甲的手,他把她拉到灌木叢的一邊。靈視者沒有說話,只是硬著頭皮跟著艾德爾走。
靜謐的黃昏裡,晚風悄然吹拂,將人們過多的憂慮和彌漫四周的血腥味飄向遠方。樹梢婆娑,西沉的余光投下形狀不一的斑點,浴在她沾滿鮮血的蜂蜜色頭髮上。
她斜著頭,抹掉臉龐上的濺射於雀斑上的些許血跡,然後再捋去鎖骨前的發絲。
“怎麽了?”
“它想和你談判。”
“它?”海信瑟斯若有所思地停頓了下,謹慎地斟酌這個詞的含義,她感到迷糊。短暫的思量之後,她驚訝地微張嘴,有點難以置信地使用疑問句,然而聽起來卻猶如感歎句:“普拉卡烏?”
“是的,不是說必須,只是……嘗試一下嘛。”艾德爾堅定地點點頭,希望自己的語氣足夠誠懇。稻草色的頭髮跟著上下跳動。
“艾德爾……你在開玩笑,還是我沒睡醒?天呐,一頭腦子還沒發芽的亞龍,居然有能量想和我談談……”海信瑟斯不可置信地盯著艾德爾確切的眼神,她覺得好笑。但突然感覺到手腕上的力度加大,甚至有點小疼。
“額,好吧……”
她霎時心軟了,有時候她就是位容易動惻隱之心的女士。
過去,深居淺出努亞堡的靈視者素來以難以置信的殘忍和無法想象的堅韌而名聲在外——不知道哪個混蛋開的頭,但偶然的施舍與不時的仁慈也是吟遊詩人們大幅謳歌的。
“我會試試,艾德爾。還請不要抱太大希望,希望總是失望的源頭。我期翼你明白它對我的重要性,這並不是簡單的尋仇,只是我要它的賞金,很單純的目的。”海信瑟斯點點頭,正經八百地答應。
她嘗試理解艾德爾的請求,無論是對動物的憐憫——她並非總是鐵石心腸,還是來自老朋友的請求都讓她難以拒絕,何況她也願意遵循著一試,但她知道這什麽都不能改變。
海信瑟斯讓水手們找到良好的位置以布置豬鼻炮,撐起秘法護盾和靈能盾後,她和艾德爾兩人邁著謹慎地步伐,緩緩出現於亞龍的視野裡。
亞龍的身後是一處黑黝黝的洞穴,深不可測,裡面傳來一陣陣腐爛氣息的疾風,還有瞬息之間消逝的蜥人的竊竊私語。
亞龍昂起頭顱,警告著伸展雙翼,然而並沒有選擇攻擊。艾德爾看著它舔舐著自己的受損的龍鱗,豎狀眼瞳裡,遽然露出一絲罕見的人性化的悲傷——
“基斯……”普拉卡烏低吼。
“請叫我鹿林的靈視者。”海信瑟斯微微頷首,平靜地回復,言行舉止頗有往昔女伯爵的風范。
它的上下顎骨艱難地撐開,露出帶血的尖牙,蜥人的碎骨粘滯於牙齦上,看起來尤為猙獰。它嘗試著努力地蠕動這個對它來說過於複雜的詞匯,分叉的舌頭抵住口腔上部,但大腦尚未發育完善的語言部分讓它難以做到這點對於面前的精靈來說格外容易的事情。
“我只是想活下去……活下去。”它的哀傷地噴出氣息,帶著一點怒意的顫抖和一絲低沉的嗚咽:“一個又一個地方……你們驅逐我一個又一個地方,東躲西藏,可我只是想活下去。”
它黑色皮毛近乎枯萎,黯淡無光,可以想象曾經的光滑而亮麗,都消逝在了冒險者的三次侵蝕裡。
每一塊龍鱗都近乎陷入沉重的凋零,飄零於這片美麗的山谷裡。它的黃色瞳孔一睜一閉,如風中搖曳的殘燭斷斷續續。它低垂著頭,身邊的蜥人已被斬殺殆盡,樣子疲憊不堪,就像狂風驟雨後慢慢垂落的孤葉,或是在雪花飄零中立於蒼原裡孤獨的枯木。
“靈視者……”普拉卡烏努力學習發音,勉強喊出了這個頗為古怪的陌生名字,其蘊含的意義和能量屬實不能理解,但仿佛叫出來就能換取一天的苟活。
“放了我,予我一條活路,洞穴裡還有很多閃閃發亮的東西……很多很多,你們肯定會喜歡的。”普拉卡烏伏低腦袋,作出臣服的姿勢。它的鼻腔裡徘徊著不定的氣流,聽起來像是時斷時續的擂鼓聲,或是山泉裡偶然作響的氣泡。
艾德爾側頭看向海信瑟斯的臉龐, 知道亞龍的結局,但什麽也沒說。
“可能會做出這個決定,我不能保證,前提我要知道,有多少?”靈視者問,她舉起手,等待著豬鼻炮的準備就緒。掌心空無一物,沒有火槍,沒有刀劍,也沒有魔典。
普拉卡烏並不明白這個手勢,它警惕地噴著一點怒火,但靈視者坦然自若,並無還手的反應,它竭力製止著自己內心天生的異常強烈的攻擊性和破壞欲。它坐在地上,專心思索著洞穴裡的金銀財寶究竟能堆滿基斯的幾個箱子。
艾德爾繃緊了眉宇間的肌肉,歎了口氣。
“轟!”
炮彈騰空而起,即使是和煦的暖風,也變得相當銳利起來。
坐立不動已然是最好的靶子,到處躲避的亞龍讓炮口難以調轉。鉛彈呼嘯著擊中亞龍的所剩無幾龍鱗的腹部,激蕩起一片明豔的血霧,隨即鮮血如注,撕裂肌肉組織和森森的骨骼,甚至內部的髒器的律動也依稀可見。
它尚未成長成形的龍鱗,曾幾何時堅硬如鐵,刀劍不入,低級的魔法攻擊也難傷分毫,而如今多已脫落,無法抵禦鉛彈與煉金火藥結合的威力絲毫了。
劇痛讓普拉卡烏悲痛欲絕地怒吼,驚恐萬狀地撲打翅膀,即便這會讓髒器流出一地,它依然徒勞無功地作出最後的撲騰。
很快,緊隨而來炮彈和魔法飛彈擊中了亞龍的脖頸,它的長脖被巨大的慣性洞穿,本能的最後的撲打成為它步入墳墓的前奏,四肢下旋起的狂風帶起的紛飛的草根與碎屑成為墳塋上最後的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