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乘著黑風,一路南下,直抵代國,從魚嘴港出發,葉可兒便與兩人告別,說要去夜雨樓找花夢林。
到了夜雨樓後,葉可兒先找到了翠姑,得知前陣子花夢林回了花月島,想勸說花子義來代國,但花子義不願逼迫葉可兒,拒絕了她的提議。
葉可兒聞言長舒了一口氣,打算去見花夢林,卻還是被翠姑攔下。
“你們在銀花洲惹的禍,樓主還在氣頭上!”翠姑說,不久前趙衡派了人來夜雨樓,暗查婁嘉繹的下落,雖然他們沒找到人,但花夢林氣得不輕。
“這麽說婁美人真的在夜雨樓?”葉可兒問道。
“噓……”翠姑點點頭,說花夢林下了嚴令,不許提婁美人的事,更不許暗中打探她的下落。
“姑姑不畏強權,願意為婁美人出頭,自然是好!但趙衡對婁美人是真情實意,興許她知道真相後,也想回到趙衡身邊呢?”葉可兒不解地問道。
翠姑聞言直搖頭:“你還年輕,以後你就明白,這世間除了男女情愛,還有許多更重要的東西!”
翠姑告訴葉可兒,花夢林之所以如此生氣,是因為被掀起了心結。二十年前,代國為趙衡所滅,花夢林為了代國的將來,忍氣吞聲與趙衡訂立了君子之盟,銀花永不犯代,夜雨樓也不計前事。但是她與代遠印夫妻情深,若不是為了代國,早就與趙衡同歸於盡,這個仇在她心底擺了二十年,成了不能觸碰的心結。
葉可兒正有所動容,這時傳來花夢林的聲音:“你還敢回來,我道你和那小子私奔了!”
抬眼一看,花夢林卻一臉病容,想到翠姑剛才所說,一時感懷濕了眼眶。
“你那套裝可憐的法子在我這可不管用!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就在這好好呆著,等子義回來你們就成親!”花夢林冷冷說道。
“那子義哥哥什麽時候來?”葉可兒上前挽起花夢林的手臂撒嬌道,卻聽花夢林“哎喲”叫喚了一聲,把手抽了回去。
“難道趙衡的人傷了姑姑?”葉可兒問道。
“他也配!”花夢林惡狠狠罵道。
葉可兒被她眼中的殺氣嚇得一震,半晌,才定了定神,接著說道:“這次去銀花洲,我查到了一些事,其實當年對代國興兵的人是鐵甲王,他後來還因為支持藍王后,派人追殺婁美人,這些事趙衡都是後來才知道的……”
“蠢!他的話你也信!”花夢林將她打斷。
“我信不信不打緊,興許婁美人願意信他,他們畢竟還有孩子!”葉可兒說道。
花夢林瞪了一眼翠姑,喝斥道:“傷好了沒兩天,又管不住嘴了!”
“這事和翠姑沒關系,我也不想打聽婁美人的下落,只希望姑姑能把這話告訴婁美人,讓她自己決定去留!趙衡陰險毒辣,我也不喜歡他,但他們畢竟是一家人!”葉可兒勸道。
“哼!”花夢林氣得眉毛皺在一處,咳嗽了兩聲便拂袖而去。
“姑姑好像傷的不輕,到底什麽人傷了她?”花夢林走後,葉可兒問翠姑。
翠姑剛一開口,卻聽外面的守衛進來說道:“樓主說了,不該姑娘知道的事,誰若說了一個字,就割了誰的舌頭!”
與此同時,紀天行和小莫正趕往回家的路,小莫說自己多年前也曾來過代國,兩人一路走著,小莫一路說著代國從前的情形,不時感歎物是人非,造化弄人。紀天行一路背著手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看他一眼,臉上總掛著奇怪的笑容。
“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問問老人家!”小莫說道。
“你說你見過代王,那至少是二十年前了,那時你也就幾歲,能記得那麽多事確實有本事,但傷春悲秋就太假了!”紀天行笑著說道。
小莫聞言聳了聳肩,說這叫人情味。
“你到底是什麽人?”紀天行忽然問道。
小莫歎了口氣,在心裡暗罵風無住,怪他把那天的事說了出來。
這時,紀天行接著說道:“你為了我丟了差事,我們也算共過生死的兄弟,總不能連你的大名都不知道吧!”
“我叫言尋陌!”小莫松了口氣,他其實早就發覺,紀天行對自己的身份起了疑,但是這一路過來,紀天行都沒有問他,對此,他心懷感激,拉著紀天行說要帶他去好吃的,說以前城東有家面館,做的抄手是一絕,不知道還在不在。
“哈哈……”紀天行大笑道:“你還是跟著我去嘗嘗天下第一的抄手吧!”
兩人談笑風聲,並排走著,半道上,小莫忽然停住了腳步,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紀天行抬眼一看,見夙沙白雪正站在前面,衝自己招手。
“天行哥哥,你快點,你娘病了!”夙沙白雪衝他喊道。
紀天行聞言,立即跑上前,見夙沙白雪跑的滿頭大汗,一副六神無主的樣子,便飛也似的朝家中奔去。
狂奔一陣後,紀天行聽見一陣悠揚的簫聲,知道風無住在家,頓時安心了許多。但一進家門,看見梵嬸躺在風無住的懷裡,臉上已沒有一絲往日的生氣,便以為進錯了家門,嚇得一動不動。
“看!我說天行會來吧!”風無住柔聲對梵嬸說道,一面衝紀天行招手。
讀懂了梵嬸的眼神,紀天行更拒絕邁步,仿佛只要自己不接受她的告別,就可以將這一切停止。
“天行!”梵嬸輕聲喚道。
看著梵嬸伸出的手,紀天行迅速撲過去,手一碰到她,眼淚便掉了下來,這是她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溫度,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溫度!
“不……不要走!我求你!”看著她緩緩閉上的雙眼,紀天行慌亂地祈求著,在心裡還是覺得她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母親。
“對不起……”梵嬸微弱地說著。
“娘!”紀天行感到眼前閃過一道白光,覺得自己又回到了綠霧幻境,但這一次,任憑耳邊響起什麽聲音,他都拒絕醒來。
他像個木偶一樣,披著人們遞給他的衣服,渾渾噩噩地跪在床頭,看著梵嬸的臉上被蓋上白布,看著夙沙白雪悲慟大哭,看著周圍鄰居陸續趕來……
“難道這就是死亡?”他的心裡出現一個聲音。
“死亡只是另一個開始!”又一個聲音在他耳邊同時響起,這是以前梵嬸告訴他的,他真希望她說的是真的。
他們說,梵嬸得的是一種急病,病程發展得太快,風無住已給她請了最好的醫者,將她的痛苦降到了最低,她能在愛人的懷抱中,握著他的手,完成最後的告別,她已經沒有遺憾了……
這些話,他一句都不信!
他們這樣說,是因為他們並不了解,她根本不同於世間任何一個母親,任何一個女人!她上天入地、無所不能!她的夢想不是伺候好丈夫孩子,而是行遍四洲,與星辰為伍,與萬物為伴!她對這個世界還有著孩童般的好奇和熱情,僅僅是為了那些未譜完的曲,未解的棋局,她都不可能舍得離開!
“天行,好好和你母親告別吧!”風無住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紀天行抬眼看了看風無住,立即被他的眼神震懾住了。他看上去很平靜,眼神和當時在船上見他時如出一轍,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讀懂了那個眼神。這些年,他心裡裝的只有那三年的美好記憶,那些記憶沉入心底,成了他的底色,隨著梵嬸的離開,這些底色已化做了深沉的悲傷。
這種厚重的悲傷讓他感到羨慕,他看了看自己的心,隻覺得裡面空蕩蕩的,二十年的歲月就像一場煙花。
入夜後,人們先後離去,只有風無住的簫聲一直未停。夙沙白雪過來向他告別,紀天行麻木地點點頭,看著清冷的夜,想起回來路上,自己想像的一家三口團聚的畫面,眼淚再次奔湧而出。
“天行!”葉可兒紅著眼進了門,他是風無住找來的。
葉可兒給他遞了杯水,在一旁靜靜陪著他,對紀天行來說,她的存在,已是一種慰籍。
“老天不應該這樣對我娘!”許久,紀天行開口說道。
“嗯……”葉可兒點點頭,握著他的手。
“如果我沒有去銀花洲,沒有去內務府,或是出來後立即回來,我就能早些見到我娘,和她一起做抄手,陪她說說話,興許她就不會走了,興許一切都會不一樣……”紀天行陷入無止境的自責中。
葉可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輕聲說道:“小時候我養過一盆花,每天精心喂養,隻盼著他開花,他打了花苞後,我就把他搬到了我房間裡。後來有天夜裡,他開花了,但一個時辰後,花便謝了,我大哭不止,以為不該把他搬到室內,讓他曬少了太陽,後來我才知道,曇花的花期就這麽短,其實想一想,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都如曇花一現……”
紀天行聽了葉可兒的話,雖走出了自責,卻走不出悲傷,因為在他看來,梵嬸就如她那天在山上撿的那些素心花苞,尚未開放,便已凋謝。
“花開終有落, 但明明花還沒有開!”他喃喃自語道。
葉可兒聞言心中一酸,眼淚也嘩啦啦直往下掉,她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紀天行的話,隻緊緊將他抱住。
“答應我,永遠不要離開我!”紀天行在她耳邊說道。
“好!”葉可兒重重點了點頭。
紀天行便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伏在葉可兒的肩膀上,聽著風無住的簫聲,回憶著二十年來的點點滴滴,把那些曾在歲月中燃過的煙花又放了一遍。
相比紀天行,風無住要冷靜的多,從梵嬸起病開始,他就一直在身邊陪著她,對於梵嬸的離開,他無疑是不舍的,但是他也感到一絲慶幸。他曾在無數次的思念裡,體會到世間種種,終不可得。正是他這種無得的心態讓他感到慶幸,他慶幸能再度與家人重逢,並陪著愛人走完了生命的最後一程。
他無疑也是遺憾的,他們分離的十八年裡,他每想她一次,就會對重逢多添一分期許,他有一份很長的清單想要與梵嬸一起去完成。但是他對痛苦的處理要比紀天行成熟的多,他知道痛苦不可避免,他沒有抗拒,沒有逃避,他把痛苦當成了一個活物,他靜靜地凝視著他,和他對話。
簫聲響了一整晚,有時娓娓道來,有時如泣如訴,有時竊竊私語,風無住用不同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演奏著那首望春歸,仿佛在用他的方式告訴梵嬸,思念可以有多少種。
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下,風無住便帶著梵嬸,啟程前往兩人相識的小島,這是梵嬸的意思,她說要回到一切開始的地方,才算是真正的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