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紀天行起床後,發現梵嬸又出了門,心裡有些不高興。走在夜雨樓的路上,便在心中琢磨,這次等她回來,一定要搞清楚她到底在忙些什麽。
不知走了多久,紀天行一摸腰間,發現金使令丟了,回想不久前與自己擦身而過的小孩,便怒罵著追了上去。那孩子小名小毛,剛滿八歲,是幾年前隨母親搬到這裡的,兩人據說是為尋父而來,他母親時常外出,鎮上的人稀少與她碰面。小毛一個人,生活沒有著落,養成了小偷小摸的習慣,村民見他可憐,對他從不責備,還時常接濟,久而久之,他便成了慣犯。
紀天行來到小毛家,將他堵在門口,拿出幾個銅板,衝他說道:“把金使令還給我,這個便歸你!”
“呸!你少唬我,這玩意可是金的,你幾個銅板就想打發我,沒門!”小毛把金使令拿出來,放在嘴上一咬,透著與自己年齡不相符的老練,只有兩顆缺牙讓人相信他是個八歲的孩子。
“小屁孩!你娘沒教你,偷東西是不對的!你再這樣下去,遲早被人打死!”
“呸!我皮實著呢!”小毛把金使令塞到衣服裡,與紀天行討價還價,卻被人忽然凌空拎起,大聲叫喚了起來。
紀天行一眼認出那人是一路跟蹤他的黑衣人,料想他是為了啟航號圖紙而來,便裝作沒認出他,對小毛說道:“你看看,這麽快就有人找上門來了!”
那黑衣人卻徑直從小毛懷中取出金使令,冷冷說道:“這個換我想要的東西!”
“可以!你先告訴我,是誰派你來的?”
那黑衣人沒有答話,搭在小毛脖子上的兩根手指一用力,小毛瞬間便漲紅了臉,兩個眼球變得突起,舌頭也吐了出來……
“行,你先放開他!”
但那黑衣人還是沒有理會紀天行,兩根手指再一用力,小毛的臉便失去了血色,眼神也開始發直……
“混帳東西,算你狠!”紀天行暗罵了一句,把提前準備好的假圖紙拋向空中,趁他去接圖紙的瞬間,衝上去搶他手上的金使令,卻沒想撲了個空。那黑衣人拿了圖紙,點足輕躍,紀天行跟在他身後,追了半柱香的時間,便被甩的沒了影。
“媽的!”紀天行隱約覺得腳底發熱,抬起來一看,兩邊的鞋底都破了個大洞,越發惱怒起來。在回代國的路上,他曾和這個黑衣人交過手,雖然他武功一般,但輕功獨步,紀天行一直抓不到他。
紀天行沮喪地回到小毛住處,往裡看了一眼,發現他正在給自己抹藥,正要掉頭,見他身邊放著的一個明晃晃的東西,定晴一看,果然是金使令!
“小屁孩!真有你的!”紀天行面露喜色,大步走進去。
“莫慌!我說了,這玩意是金的,只能用黃金來換!”小毛再次把金使令揣進懷裡。
紀天行二話不說,一把將他倒提起來,剛取出金使令,小毛便哇哇大哭起來,引得附近的村民紛紛側目。紀天行皺了皺眉,答應日後補給他一錠黃金。
“行!你也還算守信,我就信你這回!”小毛點點頭,卻又趁紀天行不注意,順了他的錢袋。
“你真是冥頑不靈!”紀天行搶回錢袋,見裡面的錢少了大半,抬手要揍他,卻見鄰居都看著他。
“剛剛那賊子把我摔到地上,你看都沒看一眼,不得陪我點傷藥費!”小毛嚷道。
紀天行說不過他,眾目睽睽下也不方便動手,氣呼呼出了門,剛一邁步,卻聽小毛說道:“喂!你不是說等你成了金使,就天下無敵了嗎,怎麽讓剛剛那人跑了?”
小毛的話戳中了紀天行的心思,他自幼學武有天份,同齡人中少有對手,尤其這回出去,與坤叔這樣的高手過過招,秋水劍法和風雷掌也都有所突破,他對自己的武功也頗有信心,但這黑衣人的輕功卻是他見所未見,望塵莫及!
在去夜雨樓的路上,紀天行故意走得很慢,見那黑衣人一直沒追來,便忍不住偷笑。心想他雖輕功了得,但腦子不好使,因為在他拿走的那副圖背面,畫了一個小王八,那黑衣人到現在還沒追來,顯然是還沒有發現。
到了夜雨樓,侍者見他手持金使令,便帶他去見了南叔。南叔是夜雨樓的二把手,負責處理夜雨樓的大小事務,紀天行自七年前加入夜雨樓,這是頭回單獨面見南叔,進門之前,他特地抖了抖肩膀,把背挺直了,好給南叔留下個好印像。
進去後,紀天行秉明給西洲王送信的經過,南叔一直雙眉緊鎖,神情嚴肅,像是用心在聽,又像是在琢磨什麽其他事情,紀天行見他半天沒有說話,想到花樓主信上的內容是讓西洲王不要插手銀花洲水患,而自己又替銀花王送了信,疑心這事莫非讓南叔知道了,這時卻聽南叔開口說道:“這趟差事,你辦的不錯!”
紀天行松了口氣,沒有想到嚴厲的南叔會如此溫和,但見他沒有按照慣例,分派新的任務,剛松的那口氣,又被提了起來。緊接著下人上來,在南叔耳邊低語了幾句,南叔便揮揮手,示意他先下去。但是紀天行剛被升為金使,滿腔熱情正急待建功立業,便跪在地上,表示願意為南叔分憂。
“眼下閑時,暫時沒什麽適合你的差事!”南叔再次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送信的事,是不是屬下哪裡沒處理好?”紀天行猶疑著問道。
“不!給西洲王送信,只是想表明夜雨樓的態度,本來也沒指望別的!”
南叔的回答讓紀天行感到失望,因為送信是他升為金使後的第一樁差事,而且信是花樓主寫給西洲王的,所以他一直認為這是件重要的大事,南叔輕描淡寫的口氣卻像是在說,這件差事,任誰都可以辦成。
這時又有人進來,向南叔匯報銀花洲水患的事,紀天行退到一邊,耷拉著腦袋,耳朵卻一直豎著在聽,他聽到那人說銀花洲已收到了風竹送去的救援物資,西洲王也以商隊的名義賒銷了一些物資給銀花洲。
“賒銷!也只有西洲王那隻老狐狸能想得到!”紀天行暗自在心中說道,但西洲王的半遮半掩,也讓他想起了當初藍修余的那番話,他開始意識到水患背後,確實是各洲的角力與製衡。但是花樓主為何要阻止西洲王救援?難道四洲之爭,夜雨樓也牽涉其中?
“你怎麽還在這裡?”南叔處理完雜事後,才發現他還杵在這裡。
“屬下在等您下達新的任務!”
“剛剛不是說過了,你先回去,有任務再通知你!”
“是!”紀天行拱手回道:“剛剛屬下聽您在說銀水洲水患的事,我們與銀花洲素無往來,不知為何如此關心這件事?”
這是紀天行找好的借口,他實在想知道為何花樓主要阻止救援,南叔聞言抬眼看了看他,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命人取了一個卷宗交到他手裡。
這是一個記載著二十年前,代國滅國情形的卷宗。上面寫著,二十年前,代國在經歷那場海嘯之前,銀花王帶兵攻入都城,想逼迫代國歸順銀花洲。當時代王有兩位王后,一位是夜雨樓的樓主花夢林,一位是銀花洲公主趙小晚,銀花王入侵後,代王和趙王后因護國而死,幾天后,一場海嘯,把原先連接代國和銀花洲的陸地切斷,代國從此成為了一座孤島,但也因此獲得了安寧。海嘯發生後,銀花王撤了軍,不久後,花樓主代表代國,與銀花王談判,讓他立下了不再侵入代國的誓言。
“什麽?這怎麽可能?”紀天行心下大驚,他在代國這麽些年,從來沒聽說過銀花王攻打代國的事。如果卷宗上說的事是真的,花樓主又有什麽辦法,能逼銀花王立下那樣的誓言?
紀天行正捧著卷宗發呆,南叔的手下已從他手中取走卷宗,催促他快走,這時南叔卻開了口:“是不是發現真相就像連環套?”
紀天行點點頭,指望南叔會解答自己心中的疑問,卻見他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緩緩說道:“所以我勸你,不要總想探究真相!”
南叔說話的語氣雖然溫和,但透著一絲不耐煩,紀天行更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一絲不悅,這讓他背心冒出一陣冷汗。從卷宗上推測,花夢林阻止西洲王救援,應該是出於滅代之仇,但是這段時間的歷練,已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權謀大事,真相往往和表相背離!
他不解地看著南叔,不明白水患背後究竟有何秘密,更不明白南叔既不想他追問真相,為何把卷宗給他?
“怎麽?水患的事,還沒想清楚?”南叔問道。
“喂……你聾了!”南叔的手下見紀天行沒有反應,用劍柄戳了戳他的背。
“噢……不,屬下還想打聽一件事!”紀天行回道。
“你哪來這麽多事!”南叔的手下不耐煩說道,他一早就看出來南叔想打發他走,但他不明白,為何今日他會對一個新晉金使,有如此耐心。
這時,南叔歎了口氣,轉過背示意紀天行說下去。
“屬下在風竹時,聽說了一件八年前的舊事,當年啟航號沉船之後,曹秉文曾帶著一名女子被西洲王追殺,最後被花樓主所救, 屬下想知道,那名女子現在的下落。”
“你見到了曹秉文?”南叔問道,但他的口氣不像是詢問。
紀天行答話前,他又囑咐道:“不用急著圓謊,這事與夜雨樓無關,我也不會問你曹秉文的下落!但是你身為夜雨樓的人,還是不要介入四洲政事!”
“是!”紀天行重重地點了點頭,背心又冒出一陣冷汗。
“去昭和殿查一查!”南叔吩咐手下,但他對紀天行反常的容忍,已讓這名手下明顯感到不滿,他狠狠瞪了一眼紀天行,怒氣衝衝地出了門。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南叔幾次走到一旁,和人低聲商議,紀天行看他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猜測發生了什麽大事,便再次上前請命,但還是再次被南叔一口拒絕。
稍後,記著曹秉文的卷宗送到,紀天行拿起來便匆匆瀏覽:卷宗上寫著,七年前,夜雨樓確實曾經救下過曹秉文和一名女子,但是當年和他們交手的人,並不是西洲王的手下,聽他們的口音,應該來自銀花洲。那名女子被救下時,精神已有些錯亂,在夜雨樓養了幾個月,傷好後便離開了。
“現在有什麽法子可以找到她?”紀天行合上卷宗問道。
但他話音未落,便感到背後躥出一陣冷風,他以為是黑衣人跟到了這裡,一轉頭看見自己的金使令已到了對方手裡,便使出金剛掌,那人挨了一掌,“唉喲”一聲倒在地上。
紀天行定晴一看,發現倒地之人竟是翠姑,心下大驚,立即伸手去扶,一抬眼,卻被她身後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神嚇得不敢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