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天黑的最後一刻,絕不點燈是吧,陳大公子還真是會精打細算,是個會過日子的!”
崔慶兒哂笑一聲,嘴角露出鄙夷的笑。
三個點燈人隊員,也笑了起來,頓時小小的院子裡氣氛變得有些快活。
陳明臉色一沉,手提的油燈輕微的移動調整了一下。
油燈位置小小的變化,但打在他臉上的光影卻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陳明的這張俊美至極的臉,在光影加持下,變得充滿壓迫感。
而陳明漆黑深邃的雙眼,平靜地看著大笑的四人,從眼中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好似高傲的帝王,在看四個嘩眾取寵的小醜。
笑聲越來越低,三名點燈人隊員首先感覺到不知哪裡來的壓力,笑不出聲。
而崔慶兒冷不丁地瞅了陳明一眼,不知怎麽的,也有些頭皮發麻。
陳明的反應,和他想象的不一樣啊。
一個荒謬的念頭出現在他的腦子裡,這個陳明,不會練成了法門,成了力士了吧?
莽村上千戶,好幾千人,可僅僅只有十幾個力士。
力士是村子的底蘊和守護者,更是村子發展的棟梁。
邪祟如果衝普通人的身子,就好似接觸溫暖適宜的洗澡水。
但邪祟接觸力士,就好似觸摸到火爐。
正因如此,力士可是能在夜間行走大荒,為村子出貨行商,帶來驚人的財富的。
一成力士,立刻就成村裡的人上人。
雖然做力士危險大,很容易殞命,但若是熬下去,積攢夠功勞,可是能做村子裡的長老的。
崔慶兒此時心中略有悔恨,但強烈的嫉妒讓他更加惱怒,不肯服軟,冷聲道:
“陳明,你院門前杆子上的燈籠,怎麽一滴油都沒有了?是不是你偷了?”
陳明沒有說話,反而擺了擺手:“讓開,別擋住我的視線!”
“你!”崔慶兒又驚又怒。
然而他的屬下,卻連忙移開身子。
陳明身子一動不動,僅僅稍抬眼皮,順著敞開的大門,看到了燈杆上的油燈,果然是黑的。
外面的燈籠,是由村子的公共財產,不是私人之物。
添補燈油,一般都在天黑前一個時辰,由專門的添燈工負責,給燈籠填滿油。
這些燈油,都足夠點燃一整夜,即便是在黑夜最長的冬日,燈油燃燒一夜,都能有一點點富余。
現在天剛黑,如果燈油真沒了,那沒得說,要麽是添油人疏忽,要麽是有人偷了,後者的可能性明顯更大。
不過這件事,陳明並不知情不知情。
羊皮紙還在陳明背後貼著,陳明哪裡肯繼續在這裡和他們扯皮。
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爬上了陳明的臉,陳明驚詫地說:
“什麽時候,點燈人的職責是抓賊了?看見燈滅了,第一時間不該是添油點燈嗎?
即便油不夠,也可先應急點上,再來運油。”
崔慶兒被陳明一句話問得氣急敗壞,都有些惱羞成怒。
他們點燈人每天巡夜,自然帶著備用的燈油,但這燈油如果巡夜之後沒用完的,就落入他們囊中了。
他們想的,當然是不管是不是陳明偷的,都讓陳明把油補上。
陳明說他失職,這還真沒法兒反駁。
“頭兒,要不我先去點燈?”年輕的隊員石中玉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隊長臉色一黑,此時他恨不得抽這小子一巴掌,這不是露怯了,告訴人家你油壺裡有油嗎?
陳明面色陰沉地說:“好啊,你們油壺裡有油卻不點,大張旗鼓地說油燈沒油,這是留下證據,賊喊捉賊,監守自盜嗎?”
崔慶兒急了,臉色漲紅,額頭上條條青筋鼓起:“我警告你不要亂講話啊,誹謗啊!”
他氣得胸口起伏,用手指遠遠指著陳明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誹謗我們啊,你們都聽到了,他在誹謗我們啊!”
“頭兒,冷靜,冷靜啊,我們三個都是證人,陳明胡說!”
三名隊員連忙拉住隊長,安撫隊長,害怕隊長一時衝動,打了人。
人家陳明雙親曾經是力士,為村子流過血,立過功,你要打了人家,你姓崔,你沒事,但村長和族老們還不拿我們祭旗啊。
陳明嗤笑一聲:“你們一個小隊的,能當什麽證人?今天的事情,我一定去村長那裡說,與你當面對峙,看誰說得過誰!”
“陳明,你他媽!”
崔慶兒莽勁兒上來,氣得要拿手中的大燈籠去砸陳明。
這姓陳的小流氓,髒了心的蛆,會讀幾本破書,認識幾個破字就這麽狂傲。
和他對峙,他怎麽說得過,到時候褲襠粘上黃泥,不是屎也說不清了。
三個隊員連忙把住燈籠,連拉帶拽,將隊長拖走。
最年輕的隊員石中玉還偷偷咬耳朵,說悄悄話:
“隊長,看他底氣這麽硬,還要把事兒鬧大,他八成是清白的,走吧!”
燈杆上燈油沒了,肯定有人偷了。
而陳明家最近剛賣了最後的二十畝上好的田,手中的油肯定富裕。
去陳明家,打點兒秋風,弄點兒油,這是他們幾個隊員心照不宣的事情。
結果看起來隊長竟當真了,真認為這姓陳的偷油。
陳明到底偷沒偷油,他石中玉還不清楚嗎?
就在此時,又有一支四人的點燈人小隊,提溜著燈籠,一路小跑地過來。
那四人有兩個人去添油點燈,那支隊伍的隊長是個四十多歲,虯髯的中年男子,名叫石黑虎。
“小崔隊長,你們怎麽了?”
石黑虎領人過來,石中玉連忙湊過來,三言兩語說清了事情經過。
“哎呀,小崔你糊塗啊,長老們信得過你們,認為你們絕不會監守自盜,這才讓你們做點燈人。
你急什麽,太魯莽了,走,快走,夜你不巡了嗎!”
崔慶兒被石黑虎一說,醍醐灌頂,心想對啊,是這道理啊!
他原本邦邦硬的身子,頓時軟了下來。
和這個小流氓糾纏沒好果子吃,崔慶兒心生退意。
但就這麽走,需要向陳明服軟道歉,他放不下面子,一張臉頓時憋得通紅。
“走?就這麽走了?想要誣陷我,還踢壞了我的門,就這麽一走了之?
天大地大,道理最大,你們不把話講清楚,我可去找村長了!
我家給村子裡流過血,給村子立過功!”
當了半天悶葫蘆的陳明,擲地有聲地開口了。
崔慶兒蠻勁兒又要上來,眼睛發紅地對陳明怒目而視。
石黑虎笑呵呵地上前,擋住小崔,對陳明說:“這不是陳大侄子嗎,都是誤會。”
他回頭使了一個眼色,他手下隊員頓時把崔隊長拉走。
崔慶兒有了台階下,半推半就的被拉走了。
石黑虎輕輕捋了一把大胡子,暗中瞥了一眼陳明手中的燈,看清了陳明臉上唬人的光影,嘴角露出一絲譏諷。
不過這絲嘲諷的笑意一閃而逝, 他的態度愈發親切:“陳大侄子,借一步說話!”
“不用,我叫陳明,我光明正大,我院子的門可不能關!”
陳明語氣雖然硬,但聲音小了下來,神色也變得柔和起來。
石黑虎心中一笑,湊到陳明身前,低聲和陳明嘀嘀咕咕了一會兒。
幾句話的功夫,他就離開了陳明家,不過他身上帶著的油壺卻到了陳明腰上。
陳明將這大胡子送到門口,彭地一聲關上了院門。
一小筆肮髒可恥的生意完成了。
小崔隊長失職的事情,並不存在,因為今晚陳明從未見過小崔隊長,他就沒來陳明家鬧過。
封口的代價,是半斤上品燈油。
姓石的說了,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陳明也不想被人懷疑是偷油賊吧?
陳明倒是不怕石黑虎隱含的威脅,但他畢竟精力不在這上面,隻想打發這些人走,於是也半推半就同意了。
陳明又找了根木棍,臨時當做門栓。
然後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屋子,關好門窗,坐在了點了油燈的桌子前。
背後一直傳來絲滑溫潤的觸感,陳明能感覺到體力好似在緩慢流逝,這觸感好似人的嬌嫩肌膚的羊皮紙,好似在吸他的血!
陳明滿臉凝重,手伸向後背,而羊皮紙瞬間滑動,爬過陳明的咯吱窩,順著手臂,滋溜一下,平鋪在桌面。
燈火映照下,一行鮮血篆文,在空無一字的羊皮紙上緩緩凝結成型。
【我叫陳明,當你看到這些字時,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