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鸝兒未料到先點了她的名,微有些發怔。
她玉指輕拈起一個茶杯,稍低頭凝視著杯口,杯水稍冷,那籠在杯口的雨霧正緩緩散去。
“留吧。”她輕聲道,雖只有兩字,仍似有仙樂嫋嫋。
“哦?”陸道明微微一笑,“看來柳門主對這小子,觀感不錯啊。”
柳鸝兒臉上有一絲嬌羞浮現,如山花承雨露,分外誘人。她輕輕搖頭道,“初次見面,談不上什麽印象,只是覺得此人應該靠得住。”
倘若方含在此,定會豎大拇指猛誇,“要不怎麽說漂亮女人的第六感靈呢,說得太準了,咱老方家,個頂個的靠得住。”
“可是這小子,畢竟毀了門中的兩件祖寶啊。”陸道明似笑非笑。
“還是把他送走吧,我看這小子就是掃帚星問世。”三門主有些痛心疾首,“兩件祖寶啊,就這麽沒了。那電瀝瑪瑙,倒也怪不到他頭上,可問慧石,總沒有得罪他吧?說碎也碎了。”
四門主修無涯也點頭,“這小子一副惹禍精體質,確實讓人七上八下,留著說不定還會搞出什麽事來。不好辦。”
“那,他體內的電瀝瑪瑙又該如何處理?”陸道明淡淡問道。
“這……”三門主和四門主都語塞。尤其是三門主,當初正是他以電瀝瑪瑙散化在方含體內為由,力主讓方含加入的。
“這電瀝瑪瑙,說起來也是二祖留下,讓它被這小子帶著在塵世行走,總歸有些不敬。”陸道明補充道。
眾人沉默。暗自揣摩,這二門主到底是啥意思呢?留,還是不留。
難不成,殺?!
可這是大違天道之事,天道止殺,若枉殺之有違天和,或有大禍。
“槍烈,你的意思呢?”二門主又開始點名了。
槍烈腰板筆直,人如凜冽長槍傲立,面無表情,言簡意賅,“人太少了,留。”
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天靈門人丁一直不旺,說是隨緣,其實接觸的人也沒幾個,哪來那麽多緣份,所以到現在也才十七位門主,最近還走了個溫如玉。
況且現在天道有不穩之勢,天道三門忙著四處撲火,人手一直捉襟見肘。
“哦?”陸道明哈哈一笑,“二比二,打平了。”
他慢慢呷了口茶,閉目享受,“可惜陳門主他們都不在,不然可以聽聽他的意見。”
陳門主,即六門主陳紹坤,素有智謀,說話很有份量。這次率八、十二、十三門主外出南啟大陸辦事,已逾兩月,尚未歸來。
南啟大陸位於這方世界南面,疆域最為廣大,向有“一入南啟,神仙難歸”的說法,哪怕借助傳送陣,去一趟也需經年累月。
僧有情和修無涯對視一眼,修無涯開口道,“此事全憑二門主定奪,我們都無異議。”
陸道明點點頭,卻沒有明確表示,似乎仍在品味著茶香,良久才吐出兩個字,“好茶。”
“此茶據說樹高不過三尺,葉齒猙獰,堅硬如鐵,還有一股如腐肉般的怪味,山人見之則避,以為不祥。”他娓娓道來,語氣輕松。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二門主怎麽突然撇開正事不談,反而考究起這茶葉的起源了。
陸道明自顧說道,“後有一獵戶,天性膽大,捊其葉煮而嘗之,不料清香撲鼻,那煮出的水喝了後神清氣爽,更是余香不散,從此這茶才得以見世,被稱為東台第一茶。”
“所以,幸虧了這獵戶試了試水,我們才有這好口福了。”江憶蘭含笑湊趣,她已明了夫君的意思。
陸道明含笑點頭,“對啊,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他環顧四周,下了決斷,“天靈門確實得補充新鮮血液了,這方含,就留下吧。”
“至於兩件祖寶的事……”他頓了頓,“雖然重要,對門派倒也未必不可或缺,不破不立,既然冥冥中要毀去,沒了就沒了。”
此時的方含,可沒有二門主這樣的閑情逸趣,他正經歷著一場凶險莫名的夢魘。
他現在已躺在客房床上,仍然昏迷未醒。陸道明他們檢查了他的身體,見他雖然血淋淋的很是淒慘,但身體機能平穩,脈搏心跳正常,並無大礙。
只是無論喂服什麽靈丹,還是以法術療傷,都不見他醒來,無奈下也只能給他簡單清潔,放床上讓他自行蘇醒。
此時,方含的元魄出於對自身的保護機制,已暫時切斷與身體的聯系,沉入深層次的空間中,這種情況下,藥物之類的並不會起作用,只能等待其自行激活。
電瀝瑪瑙化成的無數微粒子與他的身體完全融合,但微粒子說到底還是物質層面的,對於意識層面的元魄並無影響。
人的元魄最為神秘,決定為何人之為人, 虛無縹緲卻客觀存在。簡單來說,元魄應由意識、靈慧、記憶等等構成。其中靈慧是構成元魄的基礎。
人無元魄則成行屍走肉,同樣的,元魄一般也不能脫離肉體存在,否則就會意識潰散,靈慧流失,記憶消去。除非修道有成,元魄無比強大,方可離體長期存續。
“方大哥,方大哥。”朦朦朧朧的聲音傳來,非常遙遠但又清晰無比。
方含的元魄一個激靈,驀地睜開眼,他凝神靜聽,這聲音太熟悉了,是韓青絲的!
“青絲,你在哪裡?”方含揚聲喊道。
沒有回應,那個聲音只是重複地一遍遍喊著“方大哥”。
“青絲,不要怕,我馬上過來。”方含仔細辨別著聲音的來源,尋找韓青絲的方向。
韓青絲的聲音很是飄忽,幸好呼喚一直沒有停下,方含終於確定了一個方向,急忙奔去。
四周全是白霧,看不見任何事物,方含不知道這是哪裡,索性閉上眼睛,隻憑聽覺前行。
似乎走了很久,又似乎才走了一刹那,時間仿佛不存在了,方含一步跨入一個獨立空間中。
這方空間內倒是沒有霧氣籠罩,奇特的是,方含感覺不出來它的大小,不僅是時間,空間距離在這裡也似乎並不存在。
他只是能意識到,上下左右前後都有牆壁相隔,包攏成一個房間模樣的地方,不,說房間並不準確,房間應該是六面體,而在這方空間,點、線、面和體積的概念也消失了,自然也估摸不出它的形狀。
“方大哥,方大哥。”聲音仍在繼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