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實驗室。

　　花城是個氣候詭異的地方，它的天氣全憑自己的喜怒，而不肯聽從預測機器的安排。

　　何生早上出門時，還覺得那霞光給他披上了忘穿的大衣。而短短幾個時辰後，那黑雲已經濃的快要滴出水來。

　　豆大的雨點挑準換氣窗的縫隙，劈裡啪啦的拍打在大理石的實驗桌台上。眼尖的助手急忙湊上前去關窗，皮鞋與瓷磚在水漬的摩擦作用下，又發出拉壞琴弦般的嗞啦聲。

　　環著桌台其實早已坐滿了人，但沒有一個對外界的干擾表現出在意，那攏在天穹上的烏雲似乎也同樣攏在這間頗有規模的實驗室內，所有人的臉色陰沉的像身處海底深淵。

　　013實驗室標牌下，禁止吸煙的標識有氣無力掛在堆放儀器的牆壁上，坐在正下方的助理煙癮難耐，掏出了打火機，點上一隻老式卷煙，一呼一吸間，終於給實驗室帶領一點若隱若現的光亮。

　　“抽完這根，不許再抽了。”何生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吩咐下去。

　　遠不像他表現出的那麽平靜，何生正坐在桌台最顯眼的主位，左右各空著位置。和他同樣主持實驗的兩個合作人早在上一次爭吵中決定了分道揚鑣——他把這當作秘密向12個助手瞞了下來。

　　但從眾人的目光中顯而易見，這已經很難再算作秘密了。

　　“鍾言，去開下燈。”鍾言是跟著他最久的助手了，也是平時最喜歡插科打諢，調節氣氛的人。以他麵團一樣任人揉捏的性格，是何生為數不多仍能支使動的人。

　　也許開燈亮起來後，這窒息的氛圍就能好起來一些吧，何生的頭更痛了，因為鍾言埋著頭，仿佛沒有聽到，一動不動。

　　何生緊緊裹住白色的防護服，今天他確實穿的有些少了，不知道因為寒冷還是緊張，他的話音都帶著些顫抖:“結果明天會出來，今天你們可以早點回家了。”

　　還是沒有人行動，12位助手有史以來第一次，以如此團結的方式，忤逆著何生的意志，用沉默來表達著不滿。

　　唯二的女助手，楊卷卷，終於在這快要淹死眾人的壓抑中爆發了，她站起身，膽怯的眼神中帶著慍怒:“何生，請告訴我們，我們的研究，還有意義嗎?”

　　何生極其勉強的試圖勾起嘴角微笑一下，但很快以失敗告終。以他的地位和修養，已經很久沒有年輕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久違的冒犯輕松的勾起了他的無名心火。

　　砰！

　　何生用力的一拍桌子，溶液在燒杯裡瘋狂的震蕩。所有助手，連帶站著的卷卷都不自主的打了個寒顫。

　　長久以來積壓在眾人心頭的權威力量隨著何生的憤怒爆發而出，卷卷抿了抿嘴唇，想要補充解釋:

　　“何老師，我們偷偷看到您桌上的報告了…其他12組實驗已經全部宣布失敗放棄，日期甚至是1個月之前…我們到底還在堅持什麽呢?”

　　一直低著頭的鍾言也終於肯開口，只是話音裡帶著哭腔:“鯨魚和古人類除了肺之外，不存在任何可能聯系，老師…放棄吧…”

　　“連你也…”何生的臉色一下子暗了下來，“你也不信我了嗎?”

　　回答他是無比誠懇的眼神。

　　“我們不會再來了，希望您也能早點醒悟。”鍾言第一個起身，向著何生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後沒有任何停頓的離開了實驗室。

　　有了鍾言的模板，其余助手好像一下子掌握了流程，熙熙簌簌的腳步聲緊隨其後，何生閉上雙眼，隻覺得呼吸都開始費力。

　　恍惚之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堅定他一切實驗信心的那一天。

　　那年剛滿十八歲的他，選擇獨自前往海邊的小城文城度假，那是一個明媚到嬌豔的極好日子。

　　陽光透過豐滿的綠葉，就地鋪灑出岑岑的樹影，洋溢的幸福感就這樣籠罩住這座小城，連每一個巷弄裡都吹著醇熟生機的微風。

　　年輕的他貪戀著文城的風景，逐漸迷失了方向，他漫無目的的朝著一個方向走著，就這樣在一個幾乎隻容一人通行的錯身巷裡，他遇到了改變他人生命運的人。

　　那是一個女孩，看著二十左右的年齡，酒紅色及腰的長發隨意披散著，他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因為何生看到的只是一個背影。

　　女孩向前走去，步伐越來越快，從散步樣的慢走、一直到奔跑，何生跟著女孩穿過小巷，穿過街道，穿過人流，在幾次差點跟丟後，最終到達了終點——海邊。

　　那是何生第一次看海，但何生相信，那絕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海。從那一刻起，何生才知道，原來大海不是藍色，而是透明的，是美好到極點的，幸福的透明。

　　女孩獨自蹲坐在最高處的礁石上， 何生正想提醒她小心，卻發現女孩突然以更大膽的姿勢，站了起來。

　　她小巧的喉結上下翻動著——她在唱歌?

　　但何生卻什麽聲音都沒有聽見。

　　霎時間，那平靜的透明的海突然變換起來，渾濁的沙石隨著波浪湧動，有許許多多巨大的身影，在海天相接的天際線邊上隱隱浮現。

　　這一次何生看清了——那是鯨！許許多多，數不清數量的鯨！

　　就在何生失神的望著鯨群之際，那礁石上女孩的身影也動了，她突然失重一般，直直的向大海中墜落而去！

　　“不要！”

　　何生本能得大喊，瘋了一般要向海邊跑去，可更讓他不能理解得事情發生了——女孩的墜落並沒有激起任何水花，更像是和大海進行了一個親昵的吻。海面像懷抱著愛人一般，柔和的吸納了女孩的身影。

　　何生無比相信自己的感覺，雖然隔著海平面，但已經在海底的女孩，絕對因為他剛剛的喊叫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女孩的身影就這樣消失在何生的視線中，一同消失的，還有天際的鯨群。

　　後來何生莫名奇妙的失去了意識，醒來後已經身處家中，聽說是不知名的路人，在文城與花城路上遇到了昏迷了的何生，好心送他回了家。

　　清醒當天，他就發了瘋的離家出走，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去。

　　可是等到他再次來到文城時，何生徹底傻眼了，因為文城所有的居民都告訴他一個冰冷到足以逼瘋他的事實——文城，根本就沒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