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管我問什麽,你只要回答即可。”
“我知道了。”
凱塞斯塔坐在椅子上閉目休息。
如果不是此前她施展過神術的場面,我幾乎要以為坐在眼前的只是一位即將入土的老人了。
“艾溫·法蘭獲得煉金術最高榮譽‘煉金史詩’這一稱號是在什麽時候?”
那個年代獲得了“煉金史詩”稱號的人物總共有三位,而我是其中最後一位。
繼洛帝斯·雷森的“白銀史詩”、維詩的“自然史詩”之後,封號前綴為“真紅”。
這個名字是由我創造出的煉金造物——“真紅之星”所決定的。
雖然生前我的確獲取了這份帝國最高榮譽、但輩分上卻最年輕,獲封的時候我只有20歲,而洛帝斯和維詩這兩位前輩那個時候卻都年過半百。
盡管在這一年之後我把自己炸死了。
“2575年1月4日。”
凱塞斯塔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平靜,不過很快就被隱藏。
“他憑借什麽獲得了‘煉金史詩’這一稱號?”
“真紅之星。”
“‘真紅之星’到底是什麽?”
“……”
凱塞斯塔越界了。
對於每一位煉金術師來說都有直到死也不能泄露的秘密,這不僅是關乎榮譽的問題。
一旦這些秘密泄漏後對整個帝國乃至世界會產生什麽樣的影響...即使是創造出它們的煉金術師本人都無法控制。
(如果非要關閉潘多拉魔盒不可的話,從一開始就選擇不要開啟不是更好嗎?)
(我一直都在思索這個問題。)
(如果魔盒從一開始就不曾開啟...結果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在這個問題上我必須保持沉默。
“我不會告訴你的,如果想殺我現在動手時機正好。”
我故意擺出一副引頸就戮的姿態。
和我預期相同的是凱塞斯塔也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選擇了其他的問題。
“艾溫·法蘭和教會的關系如何?”
2.
教會…
生前我並沒有和光明教會有過太多的往來,不過就私交而言,我在教會倒是有不少熟人。
比如帝都梅納-聖托雷大教堂的昂格力斯主教。
昂格力斯是樂善好施的老好人、他的信條是遇到貧苦的人盡己所能救濟,但也因此遭到許多人的反對。
世界上這樣的人太多了,他不可能去拯救每一個人。
這即是問題所在。
除了昂格力斯之外,審判所嫉惡如仇的哈馬迪爾也令我印象深刻。
哈馬迪爾是一位槍術高超的教會騎士,正直堅韌、善良忠誠,可以說在他身上具備了所有真正騎士應有的品質。
遺憾的是他在七大帝國一致討伐不死族的斯托爾山峽戰役中戰死,死後被帝國追授“勇武、不屈與善良之勳爵(又稱布瑞勳爵)”,也是目前唯一被斯羅佩頓王室授予該爵位的非皇族人士。
作為他生前的摯友之一,他的葬禮我受邀前去。
當時的葬禮凱塞斯塔應該也在場。
3.
昂格力斯、哈馬迪爾、苦修士巴索斯、牧師桑德林,這樣的人還有很多。
至於這些人為什麽願意和我往來、甚至與我私交甚厚,大概是因為我們同樣清貧(貧窮)的關系。
他們為人光明磊落,從不屑於做一些下流、肮髒的勾當,確符合光明教會的“光明”之意,絕非什麽人們口中所謂的“衣著光鮮亮麗”、“大腹便便”的兜售救贖券的偽傳教士。
他們和那些虛偽的家夥有著本質上區別。
但這只是針對私交而言。
總體上我和教會的關系還是處於非常平淡的狀態。
教會倒時常派一些年輕人(雖然那時我也很年輕)過來向我討教煉金術,但都被我轟出了辦公室的大門。
理由是這些家夥竟然想要我利用煉金術的知識幫他們修繕.......教會門口裝飾用的光元素噴泉。
有這個時間我更願意去打理花草。
4
“艾溫·法蘭和教會沒有什麽交情,一年之中除了感謝日幾乎不會有彼此碰面的機會。”
“但是哈馬迪爾的葬禮、羅蘭的婚禮他都被邀請了,巴索斯每年給孤兒院的孩子分發感謝日禮物和聖誕節糖果的時候也會去幫忙。”
羅蘭是繼哈馬迪爾死後下一任教會審判所的騎士長、同時在皇家騎士團擔任要職,我想凱塞斯塔一定認識。
巴索斯是一位神態慈祥的老牧師。
他非常憐憫一出生就被父母丟棄的那些孩子們的處境,呼籲人們獻出一部分多余的糧食和衣物來接濟這些孤兒。
但我也知道,這是因為他本人沒什麽積蓄的緣故,平時若巴索斯的生活有不便之處,請一頓飯或是捐出一些財物、我都十分樂意。
因此盡管在年齡上相差三四十歲,我們也以同輩論交。
此外、巴索斯在教會的聲望與號召力有時竟連教皇也會為之側目,輩分上他還是凱塞斯塔的長輩。
苦修士巴索斯和主教昂格力斯一樣,是我一生中最敬佩的人之一。
5.
凱塞斯塔臉上驚訝的神色已經開始變得有些難以抑製,但她依然很快就平靜了下來。
“那麽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針對你是“艾溫·法蘭”本人的問題。”
我全神貫注,嚴陣以待。
“當年陛下的初吻真的被你…”
“等等!”
..................
我根本沒有猜測到凱塞斯塔這樣德高望重的人竟然會問出這種問題……
她竟然想知道我和蕾奧茜爾是否,呃、那個…
“不對…你不是應該問和我有關的問題嗎!為什麽會和蕾奧茜爾扯上關系?!”
我開始懷疑這只是凱塞斯塔本人的惡趣味,畢竟這是一個上了125歲的老太婆。
重點不是老太婆而是125歲…什麽事情都可能做得出來。
“你只需回答。”
凱塞斯塔以不容懷疑的神色將我震懾。
我咳嗽了一聲。
“…是。”
6.
當年“真紅史詩”的稱號是由蕾奧茜爾的父親馮羅斯,也就是斯羅佩頓帝王親自賜封。
直到現在我都難以忘卻蕾奧茜爾當時的表情。
她也許是高興、又或者是松了一口氣,總之我從沒有見過她在公共場合下表現地如此拘束過。
典禮結束後我和蕾奧茜爾一起回到了煉金之門學院。
在煉金合成系辦公室,她鎖上大門、隨後說道:
——“艾溫,給你一個禮物吧,僅限於今天。”
我並不知道即將會發生什麽,因此只是應付般地點頭。
然後要說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還是不說的好。
7.
“你果然是艾溫·法蘭本人。”
凱塞斯塔朽木般的臉上彌漫著釋懷的笑容。
不過這下感到奇怪的人反而是我了。
之前我反覆為自己辯解、絞盡腦汁回答了那麽多問題,她也還是沒有完全相信,為何僅憑借這一個問題就對我完全放下戒心…
我無法理解。
“你是如何斷定的?”
“年輕的時候陛下幾乎每天都在和我複述這件事情,但每當我說‘他已經不在了’,陛下就會獨自回到學院的中庭內,無論我說什麽她也不出來,在涼亭裡一連坐上好幾個小時。一年四季都是如此,直到過去了很多年。”
從凱塞斯塔的話中我得知她和蕾奧茜爾似乎關系匪淺。
凱塞斯塔是四位光之聖女之一,而蕾奧茜爾又是年少即位的女皇,每個帝國的光明教會分會都與皇室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平時一定不會少打交道。
當所有的人族神靈都失蹤之後,持有天使與人族血統的光明女神就成為了人們面對無盡的魔物與不死族時唯一的信仰。
“蕾奧茜爾她後來怎麽樣了?!”
我迫不及待地問。
“陛下終生未嫁,當然也就沒有留下任何子嗣,她一生在位48年,70歲退位給了自己的侄子馮·提戈爾,也就是後來善於兵法的鐵虎帝王,而她則在退位的六年後逝世。”
“……”
這個消息於我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蕾奧茜爾她…
8.
所以這就是命運和愛神一起給我施加的懲罰嗎…
我既沒有察覺到蕾奧茜爾的心意、也沒有去告訴她自己的真實想法,又或者只是我心中卑微的惡魔在作祟,覺得自己配不上皇室成員。
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將重心放在煉金術上,什麽都漠不關心,甚至連我的父母一年中都很少去看上幾次。
最終我什麽也沒得到。
已經擁有的卻全都隨著我的迂腐和自大而消失殆盡了。
煉金史詩也好,煉金學徒也罷,世俗名利、身外之物,這一切早就應該隨著我肉身逝去的那一天一同消亡,可依然執著於“存在”這一定義與否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嗎?
事物並不會永恆持續,存在與不存在也沒有絕對定義。
假如關聯著一個人、可以證明他身份的事物與人在這個世界上全部消失,那麽他的存在與否當然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父母和蕾奧茜爾他們走後世上再無我留戀與牽掛的事物。
而且因為我罪孽深重,天堂和地獄都不會歡迎我。
最後我得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
9.
“靈魂連攜·釋放。”
先前從那一堆牲畜身上吸收的靈魂被我盡數放歸體外,一道又一道涓涓細流般的霧氣似的魂體由表面向外逃逸。
我要做的只有這些。
生者死後進入輪回是一個自然過程,而我身為亡靈卻有悖於這一秩序的運行。
是時候讓一切回歸正軌了。
“住手!”
凱塞斯塔大聲喝止,甚至驚動了屋外的村民們。
“為什麽…”
倒在地上的我再度虛弱地說道。
就在幾分鍾前凱塞斯塔還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我消滅,現在的她汗如雨下,全然不顧自己這麽一個遲暮老人的身體狀況。
凱塞斯塔的手心中源源不斷地冒出白銀色的輝光。
光明教會除了神術、同樣也隱藏了大批深諳靈魂之道的信徒,他們是面對不死族時最為強大的戰力,甚至能夠淨化並汲取亡靈的靈魂為自己所用。
“沒有為什麽,救你只是因為陛下。她直到臨死前都在念著你的名字,無論你出於什麽原因而以亡靈身份重現,現在就想一死了之…你覺得老太婆我會那麽便宜你?!”
10.
逆向的靈魂汲取將凱塞斯塔自身的靈魂碎片轉化為純淨的能量,一絲絲傳輸到我的胸口之中。
一瞬間內我感受到了源自靈魂的強大震撼。
對於不死族而言、長年吸收光元素的靈魂非但對自己沒有任何益處,反而極為致命。
這也是在一系列七大帝國與不死族的戰役中,為什麽從來沒有不死族會吸收教會戰士死後靈魂的重要原因。
這一行為無異於飲鴆止渴,因此教會這一股無國界勢力從來都是不死大軍的頭號強敵。
盡管如此,光元素進入體內後卻沒有對我產生任何排斥反應。
非但如此,我竟然還覺得“身體”變得暖和了起來,以及一絲奇特的愜意。
“靈魂形態開始變化了嗎?!”
凱塞斯塔難以置信地說道。
“霍夫曼,把村民遣散。”
“那麽這個年輕人…”
意識到什麽的霍夫曼顯得十分震驚。
“是的,危險已經解除了。”
凱塞斯塔乾癟的臉上擠出一道笑容。
“也、也就是說他真的是艾溫殿下?!”
瑪爾艾蘭特驚喜地說道,當發現失態後臉蛋變得通紅也是一片。
屋外的一眾村民都陷入了屏息狀態,沒過多久便爆發出了興奮的歡呼聲。
“艾溫大人回來了!!”
“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我要和艾溫殿下獨處片刻。”
熱情的村民們對於凱塞斯塔的尊敬遠勝於村長霍夫曼,因此短短幾分鍾人們就各自回家了。
最後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這位蒼老的光之聖女。
11.
“你想尋死、沒人會阻止你,但是你就不想知道是誰把你變成不死族的?”
凱塞斯塔合上了木門。
握了一下虛無的手掌,依然沒有存在的實感。
“能操縱死者的只有死靈術士、況且我的軀殼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去了,你會稱一個只有靈魂的人作‘人’嗎?”
“那麽那封信函呢?”
凱塞斯塔拿著蠟黃信封在我面前晃了晃。
“這由你的學生奇爾奇斯·莫雷寄出,雖然‘閃銀與流金公爵’在數十年前也已逝世,他的爵位卻由後代繼承了下來,你還沒有閱讀過信函的內容,就那麽急著去死?”
“……”
莫雷的後代?
我確實很想見見莫雷的兒女們長什麽樣子,是否遺傳了他們曾祖父的長相、以及煉金天賦,現在生活的是貧窮還是富裕,這些我都很想知道。
那可是我最器重的學生啊。
生前沒能將我畢生所學盡數傳授給他,一聲不吭就走了。
我這個不稱職的老師除了留遺囑似乎還沒做過一件什麽稱職的事情...
無論是借口還是如何,活下去的希望總算是有了。
12.
“凱塞斯塔,謝謝你的無私幫助,只是現在我還有一事相求。”
得到我親口承諾的凱塞斯塔松了一口氣。
“你說吧。”
“我的靈魂…怎麽了?”
我仔細觀察著手臂、胸口,腿部,任何能直接看見的身體部位。
如果說曾經是慘白、陰森森的顏色,那麽現在看上去全身都閃爍著柔和的白光。
這種光芒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麽描述。
傳說教會所謂的“天使征召”儀式似乎會出現。
每一位天使下凡時都會產生名為“羽化”的特殊現象,在人族的眼中是一種形如羽毛碎片狀不斷自由下墜的光芒。
那是光元素過於充沛導致的實體化現象,但絕不會出現在一個亡靈身上。
一定有什麽地方弄錯了。
“你正在逐漸脫離亡靈的范疇、光元素並沒有侵蝕你身為亡靈的黑暗面,而是正在與靈魂同化,結果就是你的身體組成最終將與‘天使’無異,這種情況…我從事神職工作的80多年、不,縱觀整個人族歷史,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
“能不能說的更明白一點?”
“你的種族馬上就要從亡靈變成天使了。”
“……”
“我才不要長出翅膀!有沒有什麽可以補救的辦法?!”
我急忙追問。
凱塞斯塔用老態龍鍾的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13.
“還記得‘斷裂虛空’嗎?”
“那場災難?”
近十萬年前發生過的一場圍繞整個宇宙的災難-“斷裂虛空”。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一天宇宙所有的空間向內坍縮,回歸到一片混沌的初始狀態,
那場災難將除去這個“世界”所在行星之外的所有空間全部毀滅了。
連所謂“空間”的概念都不曾剩下。
“‘天使’這一種族在教會的史書殘頁曾有記載:
——神界諸神皆隨“斷裂虛空”一同步入毀滅,天界的使者們亦不能幸免於難。”
聽了凱塞斯塔對教會史書的解讀,我突然如同醍醐灌頂般大徹大悟。
“哦...也就是那些天使都死光了的意思嗎?”
“......”
聽到我這麽說凱塞斯塔竟然沒有生氣,只是有些氣餒。
“是的,現在教會口中所能召喚的‘天使’不過都是亙古以前的虛影。這種隻記載於史書中的神秘存在,以後都只能以虛影的方式降臨在世界上了,但是你不一樣。”
“你該不會是要讓我去教會門口每天當活著的天使供別人瞻仰握手什麽的...”
我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你不滿意嗎?!”
凱塞斯塔這個老太婆突然開始發脾氣。
“我...”
“萊爾特裡絲大人就是繼承了‘神炎天使’的力量而跨入神靈界限的凡人,教會曾有人苦心鑽研了一代甚至數代都沒有將天使化的術式開發成功,而你卻一步登天。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
14.
說是這麽說,但我並不是教會的一份子、變成天使什麽的連想都沒想過。
再說我變成天使要幹什麽…
捍衛光明?
打敗邪惡?
守護世界締造和平?
為了人類的美好未來而努力奮鬥?
感覺這些說法都好蠢…真是有夠蠢的。
蠢到我想吐(抱歉)。
“無論如何,既然你已經變成這個狀態…艾溫殿下。”
凱塞斯塔突然跪在了地上,一副敬畏的神情。
“跪、跪下了?!”
凱塞斯塔的舉動令我大失所措。
要是等會她的身體跪著跪著突然散架了豈不是要變成骷髏…
“我以第九代光之聖女-凱塞斯塔·納爾維亞的名義,代表教會向‘真紅史詩’艾溫·法蘭殿下提出無禮請求。”
“有什麽請求不妨站起來再說,你是蕾奧茜爾的摯友,如果我有能幫到你的地方,蕾奧茜爾她要是知道了應該也會感到高興的吧。”
“你果然和陛下說的一模一樣…”
凱塞斯塔的雙眼中閃爍著遲暮的淚光,但是她的生命已然走到盡頭、皮膚剝落,四肢乾癟,不知還剩下幾年可活。
無論她提出什麽請求,我都會盡力而為。
這同樣是我活下去的動力。
“其實這個請求和教會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