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瑪爾艾蘭特和格林抓到入侵者了。
為了確保只有莊園裡的人才知道這件事,巴德男爵命令老管家文森特將那個男孩關進了雜物間裡。
我們就像無事發生一樣繼續著往日的生活。
燦爛的陽光衝刷著乾燥的冷空氣,
萬物正在複蘇。
盡管戰爭仍在進行,但春天確實已經來臨。
縱橫密布於城外的鹽灘受到陽光的照射後不斷析出結晶,雖然北地氣候寒冷,戴著鬥笠的工人卻赤膊上陣,一次又一次地揮動鏟子將粗鹽裝入推車,汗水打濕了他們的胸膛。
城外農田中的作物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等待著融化的時機。
至於不遠處全副武裝的士兵,也在為即將到來的戰事作操練準備。
我站在二樓雜物間的窗邊,目送著一身休閑裝的格林與瑪爾艾蘭特走出別墅。
——今天沒有製訂任何訓練計劃。
不過看他們一臉高興的樣子,應該是出去逛街了吧。
瑪爾艾蘭特身上的責任重大,但我不能因此就剝奪她的人身自由,再者格林也已經針對她的體能與劍術訓練了十多天,在保證效率的情況下勞逸結合才是最優化的策略。
身為利奧波德家主的巴德男爵則是去安排拍賣會事宜了,除此之外還需處理商會的工作。
別墅裡的女仆們也在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現在雜物間裡只剩下了我與那位藍發男孩。
雖說是雜物間,精心打理過後卻一塵不染,褪色沙發、木椅、台燈等舊家具靠牆而放,清潔工具、農具等工具用木箱裝好並排陳列,暗淡的瓷器與冷門的書籍均歸類整齊地擺放在木架網格之中。
雜物間的深處有銀光閃爍。
那是幾件造型單一的冷兵器,斧頭、劍、槍、圓盾都有,被固定並懸掛於牆壁之上,從成色來看大概已不適合再作為兵器使用,刃口完全被鏽蝕的痕跡所覆蓋,應該是裝飾品一類。
清風湧入的窗口之下,一位雙手、雙腳均戴著銀色鐐銬的藍發男孩顫抖著睫毛睜開了雙眼,他的臉頰側面覆蓋著一些淡藍色晶鱗,在陽光下透出絲絲寒氣。
......不會有錯,那是冰屬性魔物才有的特征。
這個小男孩是半魔嗎(注:只有同時具備魔物之王血統與人族血統的人類才能稱之為半魔)?
“你、你......別過來——!”
稚氣未脫的男孩看到我的臉後神色驚恐地向後挪動身軀。
身後的那堵牆壁注定他已無退路。
“我也沒打算過來。”
我正坐在一把舊椅子上看書。
因為男孩一直沒有醒,所以從早上6點我便開始等待。
這個過程漫長且無聊。
如果不是架子上的那本圖文並茂的《中階魔物圖鑒大全》,說不定我現在已經無聊到睡著了(雖然人偶根本睡不著)。
2.
“如果你覺得餓,就把盤子裡的黃油炒蛋、烤土豆和牛排吃了吧,吃完之後我們再從長計議。”
我全神貫注地翻閱著圖鑒,假裝不在意地說道。
男孩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地上的餐盤。
那是幾分鍾前女仆們做好送上來的,還冒著熱氣。
鑒於已經過了早飯的時間,特意增加了土豆個數與肉量,烤土豆上也淋了肉汁,此外還有一些烤番茄、甜椒的配菜與一杯當日的新鮮牛奶,並附贈一塊紅酒黃油與三塊焦糖曲奇。
說實話巴德根本沒有將他當成階下囚來看待。
畢竟從外表來看只是一個10歲出頭的小男孩,即便重獲自由也無法翻起任何風浪,他能對我們造成的威脅近乎為零。
就在我以為他會乖乖地吃完盤中食物的時候,那個男孩膝蓋並攏勉強站起,而後雙腳起跳向門外跳去。
“想逃就逃吧。”
我刻意不去阻止男孩的逃跑行為。
就在他用手打開門準備離開的那一刻,仿佛門外有一堵空氣牆一般將他彈了回來。
男孩向後跌坐在地,摸了摸紅腫的額頭,而後不服輸地繼續向前撞擊那堵空氣牆——這次反彈地更加猛烈了。
撲通——!
他倒飛至門後三米選的地方,砸在地板上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能夠製造氣體屏障的中階煉成陣,布陣材料為:鼠尾草汁液——硫酸銅晶體——10階風系魔物風晶鳥的羽毛——藍水晶——松針粉末——銀屑。
持續時間3小時,破除方法為對其施加等效於11階鬥氣/魔法的能量衝擊。
“你們到底想要我怎麽樣啊!”
從地上坐起的男孩終於抑製不住情緒地大喊,一邊哭一邊擦拭著淚水。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吧?先是跟著馬車一起潛入別墅,現在又想暗殺瑪爾艾蘭特,一切事出有因。你不先解釋一下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我合上圖鑒,走到男孩面前俯下身端起他的下巴。
雪白柔軟的肌膚,嬌弱纖細的身材,柔和的臉龐再加上那種尖銳的聲音,我算是明白為什麽他能混進女浴室了。
說實話,如果這張臉不貼近了仔細看,凡是正常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女孩而非男孩,的確很有誤導性。
甚至連女仆們也以為他是女孩,因此為其穿上了一件黑色女式襯衫與白色短裙。
“我叫艾溫·法蘭,你呢?”
“......”
終於認清現狀的男孩漸漸地不哭了。
“克...克林茲。”
名為克林茲的男孩顫抖著說道,而後端起餐盤狼吞虎咽了起來。
“這就對了,等你吃飽以後我們再聊吧。”
我拍了拍克林茲的肩膀,而後回到椅子上繼續翻閱魔物圖鑒。
束縛在克林茲手上與腳上的鐐銬由高純度秘銀+高碳鋼鐵合金鍛造而成,只有同時使用四把特製鑰匙才能打開,強行破壞的話則需要至少13階的魔法。
正因為有著十足的把握,我才沒有阻止克林茲的逃跑行為。
但如果之後他不配合的話,我也只能拜托巴德將其移送給城主洛克斯伯爵了。
畢竟在兩國交戰的期間,一位年幼的聖何塞因王族成員作為俘虜還是很有分量的,可以此為人質向敵國交換一些條件或是被俘虜的要員。
看到克林茲一副從沒吃飽飯的樣子,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他有些可憐。
3.
內城商業街。
瑪爾艾蘭特從女仆早前傳遞的信息中得知,那位名作“費雪·莫雷”的年輕女公爵,早已於半個月前離開帝都梅納。
而她如今就在波德金城,具體位置不詳。
不管怎麽說瑪爾都決定碰碰運氣。
假如正好撞見了呢?
不再像剛出村時那樣沒見過世面的瑪爾艾蘭特,如今已學會了一套適用於貴族階級之間的禮儀。
當然,步伐也更加自信了,並且在需要穿禮裙的場合走路絕不會踩到裙擺。
“表哥,你怎麽每次都穿同一套衣服上街啊?”
瑪爾艾蘭特今天身著淡青色吊帶式露肩束袖上衣與白色長裙,松散的棕色短發長度正好與肩平齊,偏黑的小麥色肌膚為其增添了一份青春特有的活力,就連路過的行人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相比於瑪爾每次逛街都會更換穿搭,格林的衣著卻始終如一。
斯羅佩頓的標志性白色貴族禮服,勳位:子爵(套裝)。
“因為我只有這套衣服...”
說到這個話題,格林的表情明顯變得有些不自然。
上次在與杜桑的人偶,以及艾溫(天使形態)憑依的瑪爾艾蘭特戰鬥期間,屬於格林的那套教會聖騎士常服歷經摧殘後變成了幾塊布條。
又因為格林已選擇與教會決裂的原因,哪怕波德金城中有光明教會的分會,他也絕不會將服裝送到教會進行修複。
——這是屬於曾身為聖騎士的他最後的尊嚴。
“對哦,你本來也只有兩套衣服。不過真的不要緊嗎?我記得你的武器好像斷成了兩截...”
瑪爾艾蘭特指的是那柄使用15階火系巨龍脊骨打造而成的水晶長劍。
在戰鬥的過程中被蘇醒意識的杜桑人偶一拳砸斷了。
比起瑪爾艾蘭特的關心,格林卻仿佛做了虧心事一般扭過頭。
那柄“赤炎龍之劍”其實並不屬於格林·納爾維亞...
它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而之所以會出現在格林的手中,是因為教皇辛賽西斯在佔據他的身體後從那柄劍的原主人手裡將其搶了過來。
“說來慚愧,那把劍並不是我的。”
格林神態委婉地解釋。
“......那是誰的?等等,你原來的武器呢?”
瑪爾艾蘭特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幻,她總感覺格林隱瞞了什麽。
“不,不管了。我們先去服裝店看看吧?”
扎著馬尾辮的灰發青年將瑪爾艾蘭特硬生生地推進了一家開在街角的服裝店。
雖說店外的櫥窗中展示著衣服與鞋帽,但實際走進去後會發現是一家甜品店。
——空氣中彌漫著奶油與水果的香味。
還沒吃過午飯的格林與瑪爾艾蘭特咽了咽口水。
4.
“歡迎光臨‘蘇珊的甜蜜小屋’,請問二位是情侶嗎?我們最近新推出了一款巨型水果聖代,如果是情侶的話價格會給與優惠哦?”
年輕漂亮的女服務員小姐拿著菜單面帶微笑地向二人走了過來。
還真是親切...
格林與瑪爾艾蘭特心中莫名想到。
“反正來都來了,不如吃點東西再走吧?”
正在對著蛋糕櫥窗流口水的瑪爾艾蘭特拽了拽格林的衣角。
格林見狀無奈地歎了歎氣。
“......敗給你了。”
他的本意是想購置幾件男款的服裝,沒想到會誤打誤撞走進一家甜品店裡。
不過也好,可以在午餐之前先墊一下肚子。
“我們不是情侶。”
瑪爾艾蘭特咳嗽了一聲,鄭重地說道。
“真的嗎?可是二位的關系看起來很好...”
女服務員笑的更開心了。
“我是她的表哥。”
格林再次更正。
“原來是禁斷的愛情呀...沒關系。店裡所有的甜品一律打8.8折——”
“都說不是情侶了!!”
剛準備坐下的二人同時生氣地拍案說道,將年輕的女服務員嚇了一跳。
店內其他正在用餐的顧客全部看向此處。
“抱歉...”
瑪爾艾蘭特不好意思地說道。
女服務員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坐在靠窗角落裡的赤發年輕女性本來正打算享用草莓蛋糕,然而她也和店內其他人一樣注意到了動靜。
她身著白色風衣式長袍,胸前別有一枚純金煉金術師公會認證勳章,但與巴德不同的是,巴德的勳章造型為盾牌,她的勳章造型卻是長劍。
——大師級煉金術師。(攻擊型)
看到格林的身影后,女性手中刀叉“哢”的一下斷成兩半。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找了那麽久終於找到你了......”
她冰冷而美麗的面容上布滿了陰霾。
“格林·納爾維亞——!”
盡管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讓格林嘗嘗自己的厲害,但她還是忍住了,因為那塊草莓蛋糕無罪。
總之就先吃完再說吧。
5.
十幾分鍾後格林與瑪爾艾蘭特點的甜品也做好了。
——香蕉奶油撻&巧克力/香草冰淇淋球,上面灑滿了彩針糖,燕麥餅乾碎,並且插著一根巧克力脆筒,冰淇淋上還有一顆櫻桃和一顆草莓。
這是格林點的。
——超級慕斯。
這是瑪爾艾蘭特點的。
所謂的“超級慕斯”,便是以1cm厚的巧克力慕斯作為打底,層層冷凍,不斷在上面疊加1cm厚的其他口味慕斯,最終堆砌出高達20cm的熱量怪獸。
巧克力/抹茶/海鹽/朗姆/蜂蜜/香蕉/提拉米蘇/草莓/伯爵紅茶/檸檬芝士/拿鐵/芒果/櫻桃...一共20層,每一層都有著不盡相同的口味。
由於原材料種類繁多,製作程序費時費力,一份“超級慕斯”的售價達到了2金幣,作為招牌產品價格昂貴,實際上點的人卻不在少數。
懂得欣賞的人會認為這不是甜品,而是一件精美絕倫的藝術品,味覺的百寶箱。
但也有人無法接受這種不可思議的混合口味。
瑪爾艾蘭特握住一根半張臉大的鐵杓享用著午後的甜品時光。
直徑約為半米的透明玻璃容器中,一塊長方形的水果奶油混合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著。
接受了貴族禮儀課程的瑪爾艾蘭特已經學到了表面功夫的精髓,但私下用餐的時候還是會立刻暴露出農家女的本質。
嘴邊全是奶油,桌子上到處散落著慕斯中夾雜的切片水果。
糟糕的吃相令店內其他的顧客不敢恭維。
“吃慢一點。”
格林拿起餐布一臉寵溺地擦拭著瑪爾臉上的奶油。
“謝謝表哥...!”
瑪爾艾蘭特開心地笑了。
用餐結束後,格林在支付費用的時候特地多給了3枚金幣,對此女服務員不理解地站在了原地。
“角落裡那位小姐的帳單,我幫她付了。”
格林壓低了聲音說道。
——就算是對毀壞她愛劍的一點小補償吧。
女服務員用余光向後看了一眼。
等到格林與瑪爾離開後,費雪·莫雷從服務員口中得知——自己已不需要再次支付帳單。
隨後她的眼角立刻抽搐了起來。
她來波德金城是有著別的要務,和格林算帳只是附帶的小插曲,本來費雪也沒打算主動去找麻煩,卻沒想到他自己送上門來了。
“也好,新仇舊帳一起算吧...”
費雪優雅地用叉子挑起最後一塊裹滿奶油的蛋糕咽下,雙手拿起餐布擦了擦嘴,放下一枚金幣轉身離去了。
6.
沿著內城運河在街道上散步的二人。
寒鴉的聲音在城市上空此起彼伏。
這是一種羽毛呈現淡藍色、尾羽呈現深黑色的烏鴉,它們的天性與一般的鳥類截然不同,並不會在嚴寒時分飛向南方過冬。
恰恰相反,它們會在最寒冷的時刻回到北方,狩獵這個季節裡土層以下大量繁殖的雪兔、地鼠等動物以補充營養。
氣候更替,馬上這些斯羅佩頓境內特有的鳥類就要飛向溫暖的南方孕育後代了。
瑪爾艾蘭特扶著欄杆走上一列正在緩慢運行的單軌蒸氣列車,和格林一起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那位頭髮像是燒起來的小姐一直在跟著我們耶。”
頭也不回的瑪爾艾蘭特危襟正坐,眼神直勾勾地說道。
蒸汽列車的後方有一架馬車正在一走一停地跟隨著,全城的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好拙劣的跟蹤技巧...
格林已經明白了,這是只有那個女人才會做得出來的事情。
對滿大街的怪異眼光毫不在意的費雪看出了車夫大叔的憂慮。
“無需在意,我會支付你三倍價格。”
漆黑短裙下大腿交疊的費雪抱著手臂不耐煩地說道。
躺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揮動著韁繩的車夫大叔為難地笑了笑。
“十倍價格。”
“!?”
車夫立刻如同打了雞血一般精神抖擻地正坐了起來。
“就包在我身上吧,美麗的小姐。”
“......”
算了。
費雪裝作不在意地觀賞著歷史氛圍濃厚的街景。
7.
十分鍾後,教會廣場到了。
格林與瑪爾艾蘭特從緩慢行駛的列車上跳下。
足以容納千人的廣場,地面全部由光滑的乳白色大理石打磨而成,作為教會象征的百米高巴洛克式教堂——聖三一教堂則始建於五百年前,歷史上經歷過多次擴建,數位斯羅佩頓帝王都曾光臨此地。
肥胖的白鴿成群結隊地在廣場上到處乞食,但遊人們卻不以為意,大量散落在廣場上的食物殘渣反而助長了喂食野生鳥類的風氣。
“呃...我說表哥。你不會是要——”
瑪爾艾蘭特擔心地看了格林一眼。
雖說教會的確對他做了不可原諒的事情,但教會中的每一個成員並非都是像光之教皇辛賽西斯那樣一肚子壞水的壞家夥,其中也不乏好人。
除了已逝的光之聖女——凱賽斯塔之外,教會還軟禁了兩位不為人知的年輕聖女,她們反對將年老體弱的凱賽斯塔流放至故鄉斯帕羅那村,因此辛賽西斯對她們動用了私刑,並主持替換了這一屆聖女的人選。
“別誤會,我還沒到那種睚眥必報的程度。而且抗擊不死者的大軍需要教會的有生力量——我不會這麽做的。”
站在過往人群中的格林意味深長地說道。
“那我們來這裡是要幹嘛?看風景?”
不過說實話,只看風景也不錯。
瑪爾艾蘭特撐著下巴坐在長椅上,注視著廣場中心發出七彩光芒的絢爛噴泉。
那座十米高的噴泉,雖然沒有水卻噴射出水花狀光芒,說明是一座運用了煉金學知識打造而成的光元素噴泉景觀。
歷任分會主教對其加持了治愈與驅散的神術,若是身上有暗疾或是傷口的人接近那座噴泉,便會發覺自己疾病纏身的身體暫時性地有了好轉。
歷史上北部地區曾多次發生瘟疫,黑暗籠罩的日子裡是一座座噴泉一直在鼓舞著人們,因此百姓對教會存在一種依戀情結,認為光明女神萊爾特裡絲和她的信徒們下凡是為了拯救世人而來。
這時瑪爾艾蘭特突然想起了自己出來逛街的目的。
“對了,表哥。我聽說帝都梅納有一位年輕的女公爵,繼承了‘閃銀與流金公爵’的名號,名字叫...”
“費雪·莫雷。”
眼神迷茫的格林打斷了她的話語,喃喃說道。
“誒?你怎麽知道?”
瑪爾艾蘭特奇怪地反問。
一位背著黃銅六分儀的年輕赤發女子從人群中現身,緩緩走到二人面前放下手中的儀器。
砰——!
幾秒後那件六分儀在金屬的摩擦聲下變形為一柄鋒利的黑紅色機械劍刃。
煉金武器——“魔焰的巴風特”,是世界上除卻聖劍-克倫西絲、聖焰劍-羅法埃爾之外最為強大的那一批兵刃,其威力更勝於格林先前持有的“赤炎龍之劍”。
左手持有魔焰巴風特的赤發女子緊握右手而後松開,她的手掌中出現了一道幽藍色的鬼火。
費雪·莫雷將鬼火塗抹於劍身,使其自動附著於機械劍刃的表面,附魔成功的那一刻她的身後出現了深藍羊角惡魔的虛影。
名為費雪·莫雷的神秘女子抬起了被飄散紅發所掩蓋的美麗臉龐。
“請問二位找我有什麽事嗎?”
在詭異藍光的映照下,她以肅殺的語氣說道。
“表哥!她馬上就要過來了啊...!”
見到格林沒有任何反應,瑪爾艾蘭特神情窘迫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廣場上的人群已經開始四散奔逃了。
“沒辦法了...既然如此的話——!”
聖劍-克倫西絲!
一柄表面雕琢著火焰紋路的白金細刃從虛空中淡出,精準地落入瑪爾艾蘭特的手掌。
從恍惚中清醒的格林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瑪爾!”
8.
已經來不及了。
瑪爾艾蘭特以箭步衝刺,雙手持劍變更動作對著費雪·莫雷的頭頂發出一道凌厲的重斬。
“細刃當重劍用嗎...而且竟然揮劍發力到一半動作改刺為斬,這麽多余的動作,你的劍技是誰教的——?”
不費吹灰之力單手持劍將攻勢彈開的費雪皺了皺眉,說道。
今年23歲的費雪·莫雷是艾溫·法蘭曾經的弟子——奇爾奇斯·莫雷的曾孫女,帝國冊封的世襲公爵,大師級煉金術師(攻擊型),15階火系鬥氣騎士(鬥氣公會權威認證),斯羅佩頓帝國劍術學院的優秀畢業生,帝都第一王牌軍團-銀龍軍團的副團長,軍人(帝國少將),由貴族出身的鬥氣騎士組建而成的皇家火焰之手騎士團數百年來第一位女性團長。
雖然諸多光環加身,但費雪·莫雷卻始終堅定而虔誠地攀登著劍技與鬥氣的高峰,同時沒有放棄對於煉金術的熱愛與鑽研。
不僅如此,身為女性的她毅然接下了保家衛國的重任,並接替先輩成為了帝國境內暗精靈聚居區域——諾倫塔司森林的守護者,自幼熟讀兵法、化學、煉金學、數學等書籍經典,各個領域都小有成就,可謂是一名全能型種子選手。
“不會是格林那個家夥教你的吧?”
費雪神情呆滯地看著站在一旁表情難看的格林·納爾維亞。
“是又怎樣。”
僅僅一個回合,瑪爾艾蘭特便已經清晰認識到了自身與費雪的差距。
這一擊只是純粹的試探,並沒有用上任何鬥氣。
但很顯然,若是動真格的話瑪爾絕不會是費雪的對手。
身為火焰之手騎士團團長的費雪、鬥氣品質與總量,再加上劍技水平都達到了極高境界,如今距離突破至王權級鬥氣騎士(16階)只差一個契機。
只有同樣身為15階巔峰聖騎士的格林才有資格當她的對手。
“沒有學到凱賽斯塔大人劍技的精髓也就算了,連呼吸節奏都如此混亂,你要不要拜我為師?我教你變強的方法。”
費雪放下劍刃,對瑪爾艾蘭特做出了邀請的手勢。
盡管劍技並不出色,但對敵眼神與握劍姿態都很堅決,說不定會是一個好苗子。
“我拒...”
“想要當瑪爾的老師先過我這關再說。”
格林小心翼翼地從瑪爾艾蘭特的手中接過聖劍-克倫西絲,認真地對著費雪說道。
聖劍-克倫西絲雖然並不認可男性,但如果只是當做一般的冷兵器來使用的話沒有任何問題,只要不注入神聖鬥氣就行了。
和費雪一樣,格林也在帝國劍術學院中生活了一段時間並成功畢業。
當時身為3年級的格林與身為1年級的費雪並列為學院中的劍術首席,彼此之間既是同學也是對手,惺惺相惜卻又水火不容。
由於兩人性格不合的關系,那3年共同度過的學院時光並非一帆風順。
以格林為代表、教會出身的學生自發組成的光明兄弟會,與以學生會長費雪為代表的學院學生會,兩個派系間時常摩擦不斷。
等到格林畢業的時候,光明兄弟會在學院院長與教師共同的要求下解散了。
然而學生會卻安然無恙,兄弟會中的一些成員後來成為了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
——格林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
“那一天你站在台階上對我發出的嘲笑聲,我至今未能忘記。”
格林神態虔誠地撫摸著聖劍克倫西絲的白金劍身。
聖劍雖然沒有認可他,但格林還是從劍中感受到了一絲令人懷念的氣息。
“是嗎?可你和你那些所謂的兄弟們一樣可惡,明明學院裡有教堂,不遵守校規在教室裡祈禱也就算了。竟然還在學院內公然招收信徒,你應該知道這麽做是違反帝國律法的吧?光明教會的觸手是不是伸的有點太遠了?”
從前尚且身為學生的二人,各自身份的背後分別代表著帝國與教會的勢力。
9.
“啊...那個...”
完全插不上話的瑪爾艾蘭特不知所措地停留在原地。
她的本意是為費雪與格林的婚事牽線搭橋,卻沒想到二人早就認識了。
只是從關系上來看...別說戀人,演變成為仇家的可能性甚至還要高上一些。
“你們還要鬧到什麽時候?”
一道金色的正六方體結界將正在對峙的二人同時困在其中。
“巴德叔叔!”
瑪爾艾蘭特興奮地說道。
來人正是利奧波德商會之主,防禦型煉金術大師,巴德·利奧波德男爵。
“只是兩個年輕人在鬧矛盾而已,我們大人還是別摻和了吧?”
從教堂中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黑發老人,他的背部站的筆直,身材高大壯碩,黑色神職人員長袍的胸前別著一枚銀色荊棘勳章。
波德金城光明教會的主教——若克雷·海恩斯,16階王權級神術施法者,苦修士,已逝去的光之聖女凱塞斯塔的忠誠擁躉,也是上一屆教皇的有力競爭人選。
因此,本該在帝都梅納教會工作的若克雷,在辛賽西斯一當上教皇后便被調任此地,遠離了光明教會的權力中樞。
白色的光芒閃過,金色的結界猶如受到某種腐蝕一般慢慢自毀。
“哦?今天還真是熱鬧,那麽多人都準備來祈禱麽...”
城主洛克斯伯爵不知何時騎著戰馬進入廣場,微笑著說道。
10.
“恕晚輩方才失禮了。”
費雪走到巴德面前鞠了一躬。
同為煉金術師的巴德不僅是她的前輩,更是目前對於帝國而言舉足輕重的人物。
利奧波德商會的立場,很大程度上決定著這場戰爭的走向與帝國的未來。
“費雪,我們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四年前了吧?你還是無法放下對格林的偏見——這我能理解,但是否可以請你正視一下自己的感情?”
巴德語重心長地說道。
費雪突然臉紅了。
“什...什麽感情啊...!我才沒有...”
費雪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那你臉紅什麽。”
瑪爾艾蘭特貼近費雪的耳朵吹了口氣。
!!
像是受到電擊般的費雪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抖。
“我...”
為何費雪至今仍舊糾纏著格林不放,就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
是為了自己被偷走的炎龍劍而感到憤怒嗎?又或者是對從前共同度過的那段時光感到懊悔?
在劍術學院的時候,無論是1年級還是5年級之中格林的追求者都大有人在。
但卻都被他一一拒絕了。
費雪在嫉妒著那些女生的同時,卻又為所有告白無疾而終的結果感到高興。
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麽,或許只有費雪自己才知道,可她卻並沒有溢於言表的勇氣。
“需要我幫你一把嗎?”
瑪爾艾蘭特飄渺的聲音再度響起。
“不必了!多謝你的好意——!”
此時的費雪無地自容地想要找個水坑跳進去。
11.
“若克雷大人。”
雖然格林早就決定與教會分道揚鑣,但若克雷的出現還是讓他感到自責。
如果說凱塞斯塔是格林的劍術老師、傳授他鬥氣的使用方法,那麽若克雷便是格林進入教會後的引路人,教導他拯救之道。
沒有凱塞斯塔,格林絕不會像如今這樣強大,而沒有若克雷,他一定會誤入歧途。
“你真的決定了嗎。”
善良質樸的若克雷直視著格林年輕的雙眼。
那雙眼睛,正如同他剛進入教會時純淨而看不到任何私欲,唯一剩下的只有消除人世苦難的決心。
若克雷知道,格林沒有背叛教會。
——他背叛的只有光之教皇辛賽西斯一人而已。
“我已經無法回頭了。”
格林的回答令若克雷感到一陣欣慰。
若克雷笑了笑。
“如此便好,若是你懷念的話偶爾回來看看吧,唱詩班每天早上8點會來教堂演奏1個小時,但歌唱的時間只有15分鍾,我不會等你的,想聽的話就趁教堂座無虛席之前過來。”
雖然若克雷背對著格林回到了教堂之中,但這份心情已然傳達到了他的內心。
“......”
目送著老人背影的格林·納爾維亞漸漸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若克雷從前是他的導師。
現在也是。
12.
城主洛克斯伯爵一直在尋求將巴德、若克雷、費雪、格林四人一同邀請到府上做客的機會。
然而令他感到難堪的是,在場沒有任何人理會他的出現。
若克雷回到了教堂之中。
費雪、格林與瑪爾艾蘭特同時坐上巴德的馬車打道回府了。
偌大的廣場只剩下洛克斯孤零零一人,與他忠實的稅務官托裡斯。
“洛克斯大人...?您看....”
托裡斯諂媚地說道。
“哼!”
洛克斯·羅伊德一臉氣憤地翻身上馬拂袖而去。
“城主大人——等等我啊!”
13.
回到巴德的宅邸。
“我的炎龍劍呢?”
走進修複後會客廳的費雪一把揪住格林的衣領,將其摁在牆壁上,怒氣衝衝地說道。
格林指了指擺放於支架之上,斷成兩截的紅水晶長劍。
“斷了。”
“.......”
費雪神色平靜地徒手拿起鋒利的兩截血色斷劍。
那是她祖父費盡心血為她熔煉的煉金武器,實戰性能是一方面,而作為煉金學知識的結晶——炎龍劍更能算得上是她的傳家寶。
費雪的心中正在滴血。
“那你的蒼星劍呢?”
費雪再次追問。
蒼星劍——克拉帝爾,通體由99%純度的秘銀打造而成,其中甚至加入了一些鍛造神器的原材料——仙銀的碎片。
不僅如此,據說劍身內部還有來自光明巨龍之王的加護與冷泉仙女的祝福,總體而言其珍稀程度不下於聖劍-克倫西絲。
但由於克倫西絲是神使用過的武器,而克拉帝爾是凡人中的能工巧匠鍛造的兵刃,所以二者沒有可比性。
“掉了。”
格林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哈?掉了?你不是聖騎士嗎?”
“以前是。”
“......”
蒼星劍-克拉帝爾與聖劍-克倫西絲同為光明教會的兩大象征,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柄與力量。
其中,蒼星劍交予最為傑出的聖騎士使用。
而聖劍則由繼承了聖劍天使-琳恩妮婭之力的光之聖女執掌。
若非蒼星劍-克拉帝爾下落不明,而聖劍-克倫西絲又已經擇定了繼承者,教皇辛賽西斯絕不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重新打造能夠令持有者天使化的聖焰劍-羅法埃爾。
“對不起,我竟然還想著要責怪你...反正你都是笨蛋了。”
費雪一臉無奈地捂著額頭。
“費雪。”
格林輕輕握住費雪的手臂,反客為主地將其推倒在地。
?!
二人相識至今的七年之中,格林從未對其直呼其名過。
費雪平靜的心中蕩起了一絲漣漪。
他...究竟想說什麽?
而且距離...
——好近!!!!
格林幾乎是零距離地注視著費雪海藍色的瞳孔。
躺在地上的費雪慢慢閉上了雙眼,大腿按捺不住地交錯著。
“你在幹嘛?”
“啊?”
等到費雪重新睜開雙眼後,等待著她的卻是灰發青年木然的表情。
“你不是想要接...接...”
費雪紅著臉支支吾吾地說道。
吻。
那個字她說不出口。
“為你接風洗塵嗎?不錯,我確有此意。但想必你不是為了和我閑聊才特意來波德金的吧?”
格林緩緩站起,並伸出手臂將費雪扶了起來。
剛站定不久的費雪額頭青筋暴起,她操縱火系鬥氣覆蓋全身,一拳將格林打飛。
“你好好反省一下吧!”
臉上寫滿怨氣的費雪三步並一步地離開了會客廳,將灰頭土臉的格林留在了牆壁裡。
這種嵌入式的遭遇,已經不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杜桑人偶暴走的時候。
格林用力掙脫而出,拍了拍身上的碎石與灰塵。
“為什麽她會如此生氣?”
格林不明白。
——單向的戀愛注定不會有任何結果。
站在門外的瑪爾艾蘭特歎了歎氣。
“我愚鈍的表哥啊...加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