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大廳內的氛圍在此刻都發生了改變,好似有一股無形的焰浪從她身上擴散而開。
“我……我……”
卡勒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復這個邀約,明明是她自己先向對方尋求的答案。
這之後以實瑪爾緩緩抬起了手,卡勒以為她是要伸出手拉自己起來,但其實不是。
以實瑪爾只是從自己的懷中掏出了一個吊墜,俯身將其遞到了卡勒的面前。
卡勒疑惑地伸手接過,躺在她手心裡的是一個看起來就有些年頭的長條形黃銅吊墜,從上面雕刻著的一些枝條狀花紋到這個吊墜本身都已經有了不同程度的磨損。
以實瑪爾伸手在其上輕輕摁了一下,這個吊墜便應聲彈開,露出了裡面分別鑲嵌在正反兩面的透明無色水晶。
其中分別保存著兩個清晰的圖像,一個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另一邊則是一個比她矮兩個頭左右的小男孩,二人的樣貌有些相似。
卡勒在仔細端詳了一下後才反應過來,這個小女孩正是面前這位飽經風霜、臉上留有幾條顯眼傷痕的長官。
她連忙抬起頭,發現以實瑪爾正面向著太陽雕塑,右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卡勒看著她的背影,又想起了她那沒有中間名的名字——以實瑪爾·薩加,心中頓時有了猜想。
還沒等卡勒開口驗證自己的想法,以實瑪爾便率先解釋道:“這是個吊墜裡面的水晶名為剪影水晶,是一種法師們用來記錄物體圖像的、非常實用的煉金道具,也是我父母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相信你也看出來了,裡面儲存著的,正是我和我弟弟的圖像。”
“您的弟弟……”
“長得很可愛吧?”以實瑪爾笑了笑,可接下來的話語卻讓卡勒感到毛骨悚然。
“只可惜這就是他留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痕跡了。”
“什……?!”
卡勒拿著吊墜的手抖了一下,她再次將視線傾注在了這個吊墜上,這時卡勒隻感覺掌心猶有千斤重。
以實瑪爾接著說道:“我十一歲的生日那天也是我故鄉爆發蝕災的日子,我到現在依然記得那天下午,我們一家走在路上,正商量著去哪吃下午的甜點,結果蝕災就毫無征兆地在我們身後的那條街道爆發了。”
“因為是在人流密集的市街爆發且事出突然,那場蝕災最後演變成了幾乎席卷了整個城市的災難,而我的父母、我的弟弟、乃至於我故鄉絕大多數的居民都死在了那場災難中。”
以實瑪爾的語氣無比平靜,簡直就像是在述說著一件與她毫無關聯的事情一樣。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卡勒,雖說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但依然能從她的那雙金光閃耀、仿佛有太陽在熊熊燃燒的眼瞳來窺見到她內心的灼熱。
“卡勒·簡緹思。”此刻以實瑪爾語氣中夾雜的情緒已然發生了改變。
她不再將卡勒視為一個需要人保護的孩子,而是一位與她地位相同的——戰士。
“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更是對你的悲傷感同身受,因為我們都被那些可憎的穢物奪去了家人朋友,但我同時也想讓你知道,這種慘劇並非僅僅只是發生在你我的身上。”
“不管是在過去,還是將來。”
“蝕災,永遠都不是獨屬於某個人的苦難。”
“就像是洪水、大旱與地震、海嘯這些自然災害一樣,伴隨著它們的出現都必然帶來諸多生命的消亡,但也正如我們總能在自然災害後重建我們的家園一樣——”她頓了頓,眼中的金紅光芒愈發灼人。
“蝕災也絕非是什麽人力所不能抗衡的絕望。”
“以身淬火、以念為盾。”
“從浩劫日引發的至暗時代開始,直至現在,蝕災已經在這片大地之上上演了無數次,有的蝕災規模甚至差點毀滅了一個國家乃至於一片大陸。”
“但每一次,我們頑強地都戰勝了災難,將屬於人類的文明延續到了現在。”
“卡勒·簡緹思。”
“作為同樣被蝕災奪取一切之人,如果你現不知道你該為何而活、為何而戰,那麽你不妨來看看自己是否有勇氣拿起武器重新直面、戰勝心中的夢魘?又或是為了不再讓像我們這樣的悲劇摧毀更多的家庭,而為之奮戰、賭上我們的人生?”
“叮!”
以實瑪爾把佩劍連通劍鞘一起從扣具中抽離了出來,杵在了地上,發出了一聲脆響。
她再次朝著卡勒伸出了手:“你是否願意試著加入赫利奧斯聖教團,成為我們的一員,為了一個更好的明天而戰?”
陽光傾注在她的身上,為她披上了一層燦金色的外衣,讓她看起來既神聖又虔誠。
這種情感的展現也並非因為非理性的宗教皈依狂熱,而是屬於“那些真正地在為拯救他人而賭上自身性命之人”談及自身及加入的團體時,那種心中油然而生的榮譽感。
如果卡勒能親眼見證聖教軍戮力同心對抗蝕災的戰鬥場面,那麽想必她也會對這種感情產生共鳴、心生向往,近而接受以實瑪爾這句感召似的邀請吧……
但至少在此刻,她仍然只是一個從未見識過榮耀模樣的小孩。
卡勒顫抖著抬起手,幾乎就要握了上去,但最後兩個手掌終究是未能交疊在一起。
“大人,抱歉……我只是一個連搬起鋤頭都很吃力的小女孩,更不像長官你們那樣能夠展現那些神奇的能力……像我這種完全沒法派上用場的人,又怎麽能夠加入太陽聖教會,和你們一起……去跟那些怪物戰鬥呢?”
她現在確實需要一個目標來讓自己活下去,但以實瑪爾給出的選擇背後所的代表世界與她的日常又太過遙遠,讓她很難產生實感;另一方面,家人被蝕獸屠戮的畫面給卡勒帶去的恐懼遠比憎恨要來得多,卡勒從很多大人的口中聽說過關於這些“太陽眷屬”的傳聞——
能與蝕災進行抗爭的戰士,每一位都是人類的英雄,他們強悍而偉大,根本不是她這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村民能夠與之相提並論的存在……
讓她加入太陽聖教去與蝕獸戰鬥和讓她去死又有何異?
“既然這樣,你有沒有興趣跟我去教團的總部住幾天?”
“您說什麽?”
這一次,半蹲下來的以實瑪爾主動伸出手,將卡勒的手牢牢地握在了掌心裡,動作溫柔而有力地拉著她一起站起身來,然後不由分說地牽著她朝聖堂外走去。
“百聞不如一見。”以實瑪爾一邊走著,一邊用卡勒從未聽過的語言說道。
“白穩……什……什麽?”卡勒甚至沒法跟著重複這幾個發音。
“‘百聞不如一見’——這是霧國重光流傳至今的諺語之一,意思是聽得再多也不如親眼見一次,與其我在這跟你解釋,不如帶著你過去親眼看看,去看看像我們這樣的孩子加入教團之後是怎麽訓練跟生活的?”
“如果你暫時還找不到自己的目標,那麽將這幾天就交給我來安排也不失為一種選擇。”
“可……可是,我還得去找——”
“當然,如果你是在想薩博·羅伊德先生的事情話,我也向你承諾,不管你的決定如何,等到他平靜下來之後,我都會帶你去找他的。”
“……”
卡勒想了想,最後發現自己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隻得問道:“那我們要去哪呢?”
“雅森斯,一座位於費爾倫得中部,背靠愛琴海的城市,也是我們教團的總部——德爾斐大聖堂所在地。”
“啊?”
雖然卡勒對這些地名都沒什麽概念,但她還是能聽出來那大概是個非常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
“你跟過來就知道了。”以實瑪爾回頭笑了笑。
隨著二人走進了一條廊道,周圍的聖教軍成員也逐漸多了起來,而當她們走過一個拐角,來到教區內部的一塊巨大空地之時,卡勒一眼便看見矗立在前方空地處的石台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一面奇異“鏡子”——
它的“鏡框”是兩根豎置在石台中央、相距大概兩米寬、不知道由什麽材質建造而成、中段朝外微微凸起成橢圓狀的柱狀物;而它的“鏡面”則是一張蕩漾著虹色波光的半透明光幕。
陽光照耀在這張光幕之上後,折射出了極其絢爛的光彩,而從她們這個角度看過去,似乎還能透過這張光幕隱約看到其背後的連接著的另一個空間,整體看起來就像一件藝術品一樣。
“每一座教堂的內部都有一扇由虹城傳送管理局的那些傳送大師們設立的、連接著我們教會總部——德爾斐大聖堂的定向傳送門,這也是聖教軍能夠快速來往於各個城市的重要憑依手段。”
“盡管這些定向傳送門只有在周邊地區發生蝕災時才會開啟,但至少在霜月城這邊的事情徹底告一段落之前,這扇門都會處於激活狀態,留給我們的時間還算充足。”
就在以實瑪爾向卡勒解釋的時候,那扇傳送門開始如水波般蕩漾,幾位教團人員接連從這個門中鑽了出來,來到了這邊。
“哇……”少女看著這神奇的一幕小小地驚歎道。
“事不宜遲,那我們就趕緊過去吧。”以實瑪爾笑了笑,牽著卡勒朝著傳送門走去。
來到傳送門前後,卡勒仔細地打量起了這個從未見過的神奇造物。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卡勒伸出一根手指,嘗試著去碰了碰這麵粉色的“鏡子”,沒發現有產生任何不適感後,她又將整個手掌都貼了上去。
這塊“鏡面”的觸感柔軟而清涼,給人的感覺就像一整塊貼到了皮膚上的巨大布丁一樣。
就在她不自覺地邁開腳步、要進去一探究竟之時,以實瑪爾及時拉住了她的手,將她輕輕拉了回來,解釋道:“先別心急,傳送門對於第一次接觸的人通常都會產生較大的負面影響,待會進去之後,你如果感覺到非常難受的話,請一定要抓好我的手,我會帶著你好好地出來的。”
“負面影響?”
“是的,你先做兩次深呼吸,等你完全做好準備後,我們在進去也不遲。”
“哦哦!好、好的!”卡勒對於以實瑪爾的提醒並沒有多想。
“嘶呼……嘶呼……大人……我準備好了。”
“嗯,那就走吧。”
以實瑪爾率先踏進了傳送門的裡面,卡勒緊隨其後,她閉上雙眼、感受著這面“鏡子”帶來的舒適觸感。
就在卡勒的腦袋被其完全吞沒,重新睜開眼的時候,她眼中的世界突然發生了異變——
原本充斥在視野中的那一團映射著門另一邊場景的虹光帷幕瞬間變得凝如實質起來,透明度降低直至完全不見、無數的墨點憑空出現、然後如花苞般一同綻開、將這張幕布給侵染成了一幅打翻了顏料桶的斑斕畫卷。
看著那些正緩慢轉動著、逐漸扭曲交融在一起、還似近似遠、根本無法分辨去具體位置的色彩渦旋,一股難以忍受的反胃感從卡勒的胃部一路躥到了頭頂。
她趕忙捂住嘴巴、閉上雙眼,卻驚恐地發現眼簾的阻擋竟毫無作用,那詭異的畫面依然投影在她的腦海中,沒有任何散去的痕跡;而更要命的是,自從她不小心往腳下看了一眼後,懸空而立帶來的視覺差異使得她那本就被摧毀了距離感、且處於嚴重暈眩的大腦更加混亂。
卡勒的雙腿開始止不住地發軟打顫,好在另一邊早有準備的以實瑪爾則在卡勒癱軟在“地”之前,就將她抱了起來,快步朝著不遠處、唯一一個在這個色彩混雜的世界中仍保持著純白之色的出口走去。
幾秒之後,二人便通過了這個空間、踏上了門的彼端——也就是德爾斐大聖堂的廣場之上。
以實瑪爾迅速地將卡勒放了下來,剛一與堅實的大地重新接觸,卡勒便死死地捂住嘴巴,蹲了下來,而以實瑪爾則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告訴她:“已經沒事了,放輕松就好,別再去想剛剛看到的畫面。”
“嗚……”這時卡勒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之前那股難以忍受的強烈不適感似乎都留在了那個空間之內,並沒跟著自己來到現實。
她松開手,不由得長出一口氣,撐著膝蓋心有余悸地站了起來,心中竟生出了一絲恍若隔世之感,好似在那個無法言喻的扭曲空間裡,連時間的界線都被混淆模糊,一瞬也與永恆無異。
“大人?剛剛……剛剛那是?”卡勒這時才反應過來剛剛以實瑪爾為什麽要提前提醒她。
“那不重要,”以實瑪爾微笑著搖了搖頭,沒有過多解釋,而是拍了拍卡勒的肩膀,示意其抬頭向前看。
“不如先把頭抬起來如何?”
卡勒有些不明所以地照做,隨即便被展現在眼前的景色給深深震撼。
“——”
明媚的日光傾注在大地上,將奶白色的地磚染得金黃;帶著些許鹹腥氣息的溫暖海風迎面吹來,拂動著她的發梢,目光的盡頭波光閃爍。
一塊完美無暇的“藍寶石”正展現在她的面前。
“大人……這、這就是?!”
卡勒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頭看向以實瑪爾,以實瑪爾點了點頭,肯定了她的猜想,並再次牽起了她的手,問道:“不過去看看嗎?”
於是二人邁開腳步,迎著暖風移動到了這個寬敞的瞭望台盡頭。
卡勒從以實瑪爾那兒抽出手,輕輕地把雙手搭在了護欄上。
面前這片一望無際的藍色是如此的純淨而深邃,與不遠處的白色沙灘和深綠植被一同組成一幅優雅、寧靜的圖畫,海鷗掠過、遊船緩行,為其更添一股生意。
——這便是真正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