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白焰燈的光芒逐漸微弱,這豔閣之外也暗淡下來。但在閣內,一如白晝,偉岸的身姿依舊在重複編織的動作。細小的光線從那個牆上的小孔穿了出來,好似一根筆直的銀槍。
阿茹近來嗜睡,吃了半塊面餅,便就倚著牆角睡下。木生將那黑衣蓋在阿茹身上,又用那小孔朝閣中看了一眼,然後才靠牆入眠。
這一晚,夢如春色……
桃源城中,花香四溢,閣樓閨房,香汗淋漓。
在空氣中藏著一雙窺視的眼睛,但沒人能發現。在夢裡,只要木生不主動現身,那就不會有人知曉他的存在。
床幃間,橫窩著花魁的第二個男人。十芳枕在龔雲的胸口上,順從而愛撫著,像一隻乖巧的狐狸。
“龔雲哥哥,十芳可讓你開心了?”
十芳溫柔的說道,眼神中卻帶著一抹委屈。
龔雲摟住十芳,很是憐惜,道:“十芳,你可願嫁給我?”
十芳不言,緩緩抽噎起來,半晌才回道:“十芳只是一介浮萍女子,杏花一般,春來花開,隨風而去,有什麽資格能嫁給你呢?”
龔雲摟得更緊了,趕忙說道:“我不嫌棄你!反正我只是城中一散修,不像那些修仙世家有諸多家規約束,你嫁給我,沒人會覺得不妥。”
十芳眼中劃過一抹異樣的色彩,但語氣卻讓人可憐,“龔雲哥哥,若你真心想要娶十芳,十芳也願出嫁。只是,恐怕那位顧家公子不會答應。”
“顧閑?”
龔雲心下不忿。
在他看來,那顧閑仗著名門世家,僅憑一枝桃花,就奪得十芳初夢,而今十芳願意出嫁,顧閑憑什麽又不同意。難道奪了十芳初夢還不夠,更想一直據為己有?
這般思忖,龔雲憤然,直接從床上起身,穿上衣物,走下閣樓,便去找那顧閑算帳。
看著顧閑離開,十芳嘴角露出一抹皎潔的微笑。
她緩緩拉開床幔,裸著身子走到香案前,扭身坐下,照著鏡子,梳理著凌亂的發絲。
這面鏡子是龔雲送給她的定情之物,其名:鏡無。
桃源城中有無數珍奇靈寶,這鏡無雖也算是靈物,可卻只能做改換面容之用,對修習仙法並無助力。不過,這鏡無也是龔雲那窮小子唯一能拿得出手的靈物。
若是別的美少來此閣樓香豔一場,斷不會以靈物相贈,最多不過是多給幾片金葉子罷了。
自從半年前將初夢獻給顧閑之後,十芳便開始接客,已侍奉過無數桃源美少,終究只有這位龔雲待她真心,不惜靈物相贈,還時常助她修煉仙法。
那顧閑倒是信守承諾,初夢之後,領她初窺仙法門徑,進入修仙之道。
然而,那顧閑卻也狡猾,教她的都是不入流的末道仙法,而其本家絕妙厲害的仙術,卻從未泄露。
而她所學的末道仙法皆有諸多殘缺,稍有不慎,便會對身體造成極大的傷害。
更有一次,她煉那養顏駐容的仙法,竟險些讓自己容貌全毀,幸虧她及時將傷害轉移至貼身女婢的身體內,才堪堪保住容顏。
此時,十芳看著鏡無的鏡面。
鏡面中的容顏十分漂亮,唇紅如血,眼若星辰。若隻論面相,恐怕這桃源中的修仙女子都及不上她,何況她原本只是一介凡女,並無仙資。
忽而,她輕呼了一聲,手指輕柔劃過那鏡面,如水波動,鏡中呈像也緩緩改變,竟化作一張俊逸的男子面容,再用手指輕劃過,便又出現另一個男子的面容。
如此反覆十數次,已有十多張不同的面容在鏡中浮現。
這些鏡中的面容,都是曾被她侍奉過的桃源美少,沒人能想到他們在一夜春情之後,竟把面孔留在了這裡。只是在那桃源城外,無端的多出了十幾具無面屍身……
木生飄出這棟閣樓,恍惚間,似乎明白了什麽。
桃源?鏡無?花魁十芳?羅華仙子?
這是一條因果樹上長出的顆顆果實,而仙華洞就是這顆樹的樹根最後延伸的地方。
木生猛然出現一個激切的想法。
自身乃是不規,具有將夢境映射到現實之中的能力,僅憑意念改變自我夢境,那對應的現實世界也會發生相同的結果。
若是此時將這十芳誅滅,掐斷這顆因果樹的萌芽,那就不會再有之後的仙華洞,也不會再有羅華仙子。
然而,正當他如此思索之際,身形若隱若現,意識模糊不清,仿佛一切都要消失一般。
他感覺到了一種恐懼,彷如死亡的預兆。這種恐懼讓他不敢再將誅滅十芳的想法繼續下去。
當即他就明白,他本身也處於這條因果鏈上,一旦起源發生改變,那這條因果鏈上的一切都會消失。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雖為不規,超脫世間束縛之外,不在天地法則之中,然亦有限制,並非真能在夢中隨心所欲。
畢竟,世上任何存在都並非萬能……
豔閣與石壁的夾縫之間,木生緩緩蘇醒。
他感覺頭腦一陣脹痛,還有一種隱約的恐懼。這種恐懼並非來自外界,而是自身。
先前的夢境,他已然記不清楚,但卻有些模糊的片段。
他好像夢見了一個女人,而那個女人與豔閣中的仙子十分相似。
“十芳!”
木生低喃道。
這個名字讓他感覺有些熟悉,他確定這就是夢中女人的名字。
此時外間的白焰燈並未亮起,推算時間,應是凌晨,估摸著再有個把時辰,白焰燈才會明亮起來。
阿茹還未醒,看樣子多半還得睡上一會兒。
木生有些饑餓,翻了翻衣兜裡的面餅,只剩下了一個,當即便打算趁著夜色未明,悄摸出去尋找食物。他站起身來,走出夾縫,在外面張望了一下,周遭空寂,便小跑著往豔閣外面而去。
這個時候,自然是去食水間偷些食物來最容易得手。
他很快便摸到黑奴們居住的黑樓下,此時黑奴們都在沉睡,自然不會發現他的行蹤。他繞過那樓下的取水池,便來到食水間的門外。
憑著熟悉的記憶,他很快就找到食水間的門。
這時,他想起上次就是在這食水間裡,他和風來偷襲食水間女侍白老太不成,反而被白老太抓住,風來更是被白老太分屍而食。
那白老太已經死了,可歎風來本與他也算好友,卻終是枉死一場。
正要進入食水間,裡面卻出現一道光亮。
木生當即躲藏起來,從窗戶縫隙後面朝裡面望去。
在那微弱的白光下,一男一女在吃著肉干。
二人都穿著黑衣,是宮中奴仆,男的面相俊逸,自然是繞意坊的黑奴,而女的手中拈著白光,頭髮長而雜亂,面色枯黃而滄桑,竟是阿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