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橫看著吳敬守的背影,沒來由一陣惡寒湧上心頭。
他扭頭看了一眼徹底死掉的“朱鹮”,眼神複雜。
他的心情比眼神更複雜:
‘他……它真的是【惡鬼】!’
他原本真的以為這“朱鹮”就是劉蠻子!
因為他之前已經知道,劉蠻子在和藤壺怪物發生衝突之後,已經沒了肉身,只能依靠某種【電子螺】錨點的力量,去操控其他人體——
就像是在玩一場角色扮演遊戲。
因此,鶯歌騎士“朱鹮”開口說自己是劉蠻子,這很合理。
接著,“劉蠻子”解釋了他來到這裡的前後經歷,告訴梁橫這裡存在著某種【不可破解】的循環,這依然是梁橫的親身經歷。
梁橫甚至從他的話中受到了啟發,認識到,溶洞時只針對於道路的“小循環”,和如今存在於旅社中的時空“大循環”,實際上是同一種東西。
他將“劉蠻子”所說的話,和自己所經歷的前因後果結合在了一起,有了更多的想法。
“劉蠻子”甚至說出了關於那個女孩的信息。
他甚至告訴梁橫,如果要去救那個女孩,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
——一切都是合理的。
他太真實了,真實到梁橫在傾聽完他訴說的一瞬間,就產生了一種來自於直覺的極端疑惑。
——“劉蠻子”太像劉蠻子了。
——就像是和本人完全沒區別的【惡鬼】。
【他會不會是惡鬼?】
——這個問題出現在傾聽完劉蠻子訴說的一瞬間。
出現在梁橫極端的疑惑中。
出現在從知曉【惡鬼】性質到現在始終保持著的高度警惕的推助下。
當這個疑問從梁橫的腦海裡跳出來的那一刻,梁橫決定試一試。
且不說這裡鬼地方死了之後還會“復活”,單單隻說這“朱鹮”不是劉蠻子的本體,就可以試一試。
大不了,到時候遇上了真的劉蠻子,給他賠個禮,道個歉!
梁橫試了。
成真了。
鶯歌騎士“朱鹮”,真的是偽裝成灞湖劉蠻子的【惡鬼】!
在聽到吳敬守關於【梅花印】的解釋之後,刺骨陰寒順著脊背往上爬,眨眼的功夫就爬到了他的後腦,讓他遍體生寒。
‘已經有偽裝成【劉蠻子】的【惡鬼】接近了我。’
他之前始終接觸的是【未成形的惡鬼】,雖然恐怖,但燧發槍的槍口依然讓他有底氣用真理說話。
他在進入【災變遷移之地】之後就知道自己會和【惡鬼】進行正面交鋒,並且已經做好了正面交鋒的心理準備。
但他實在是沒想到,和【惡鬼】之間的交鋒,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惡鬼】悄無聲息,且偽裝之後和偽裝對象完全相同,根本看不出半點差別!
確定面前之人是否是【惡鬼】的手段——
諸如【梅花印】之類,若是【惡鬼】不握你的手腕呢?我又該如何辨認?
諸如【命燭】之類,若是【惡鬼】被【命燭】灼燒而不動聲色,我又該如何?
如果【命燭】能有效分辨【惡鬼】,吳敬守當年也不會落得全家死光這般淒慘的下場!
梁橫再次看向吳敬守的背影。
‘現在,我們都已經死過一次。
那麽,我們,是否已經全都是【惡鬼】了呢?’
梁橫很快否認了自己的猜測:
‘不對,不是的,【惡鬼】有更高的智商,它並不是代替原主而活,而是抱著明確的目的隱藏自己,直到爆發。
如果我已經是【惡鬼】,我應該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麽變化。
我將會有一個明確的目的。
——但我沒有這些。
我的腦袋裡,並沒有多出來別的記憶。
我也並不想破壞什麽,毀滅什麽,完成什麽恐怖襲擊。
因此,我並非【惡鬼】。’
他的眼神裡摻雜著野獸一般的警惕,目光在吳敬守的背影和蹲在地面上的范睢兩人手中的【命燭】之間遊移。
‘他們兩人也不是【惡鬼】。
一是因為,從循環開始到現在,他們始終沒有離開我的視線。
二是因為,他們能燃起【命燭】。’
梁橫感覺自己已經有些神經質了,看誰都像【惡鬼】,看誰都想拿著燧發槍對著那人的腦袋來一發。
‘這樣的警惕是否是異常的?’
他自我審視,並試圖自我肯定和自我糾正:
‘並不是正常的,但有可能是被深淵激發的、屬於我的天性。’
‘即便再警惕,也依然會在複雜的環境中對細節有所忽略。
在這樣的環境下,對任何細節的忽略,都是致命的。
因此,我再怎麽警惕,都不為過。’
想到這裡,梁橫依然保持著警惕,使用之前范睢教授的辦法,燃起【命燭】。
他咬著命燭,給燧發槍裝填,同時諾挪步來到兩人身邊。
他看到,經過范睢的手炮製,地面上的人已經有一手一腿扭曲到了不正常的弧度。
整張臉上布滿了因痛苦而產生的扭曲,臉上的醫用口罩已經被拽下來,露出口罩之下被粗麻繩縫合起來的嘴巴。
梁橫看著他這淒慘摸樣,倒吸一口涼氣。
蹲在他身邊的范睢一隻手燒著【命燭】,一隻手中拿著一張燃燒的很慢的【言】字符紙,懸吊在【命燭】的火焰外焰的焰尖上。
每有燃燒的灰燼從【言】字符落下,地面上的人就渾身劇烈抽搐一下。
每一次抽搐過後,他臉上扭曲的痛苦就緩和了一分。
“他被【惡鬼】折磨的厲害。”
吳敬守給出了一些解釋,他顯然認為這樣的解釋是必要的。
“他應該也是當年進入【災變遷移之地】的探險者。
不管當年是為了什麽進來的,後來都被【惡鬼】役使,成了【鬼奴】。
【鬼奴】為【惡鬼】做事,是【惡鬼】的附庸,地位低下,讓做什麽就要做什麽,和奴隸沒什麽區別。
我們給他燒了紙,他就能借助這些紙上的力量,脫離【惡鬼】的束縛,前去往生。
與此同時,這【言】字符還能保證他把真話全都說出來,不會耽誤咱們的事。”
吳敬守說完的時候,范睢的儀式已經結束,【言】字符落下了最後一蝶火星,縫合著那人嘴巴的麻繩終於全都斷了。
那人沒了束縛,臉上立刻爬滿了感激。
他跪著朝范睢磕頭,梁橫才發現他的身體已經“消融”了——
就像是雪融化了一般,他身體的邊緣——
手腳的位置,以及頭部,變得“圓潤”起來,骨頭和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水”。
吳敬守對梁橫說:
“這小鬼跟著【惡鬼】時間長了,被折磨了幾十年,即便是善人,也難免會心智扭曲。
適當的威脅是必要的。”
那人一個勁的說:
“謝謝,謝謝……”
他明顯許久沒說過人話,舌頭僵硬的厲害。
范睢以施術人的身份問他:
“剛才你失去了理智,不方便說話,我才將你製服。”
繼續縮水的人連道“不敢”。
梁橫心想,剛才這人的嘴巴被縫合住了,范睢肯定是用了別的法子,才從他腦袋裡知道了一些信息。
也是從這些信息的內容,決定費事用【言】字符來施法問詢的。
——這些並不重要。
范睢說:
“現在你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我也不為難你,你說完了,我就放你去往生。”
那人又是幾個頭磕下去,感激的痛哭流涕。
范睢加重了語氣:
“但你如果敢說謊,呵呵,【惡鬼】的手段可連爺爺我一成都比不上!”
那人哆哆嗦嗦,一個勁的磕頭。
他像是被囚禁的久了,也欺壓的久了,整個人的精神意識不太正常了。
好在最起碼的思維邏輯還在,當年的記憶也沒有被【惡鬼】清除掉。
范睢見火候到了,便開口問:
“你是誰?什麽時候來的?剛才在幹什麽?說的詳細點!奴役你的那隻【惡鬼】的情況也說詳細點!”
范睢顯然不擅長這種審訊:
“總之,把你知道的關於這裡的一切,全都說出來!”
范睢有點急,因為那人已經融化的成了橢圓形,像是一隻童話故事中的幽靈。
在那人短暫的敘述中,梁橫了解到了地下發生一切的另一面——
這人叫劉彬朗,是內海《就撈你》打撈公司的工作人員。
在大概二十年前,他們的團隊接到了一個大單,要前往帕島附近海域打撈一艘隸屬《學者協會》的科考船。
當時他們就很疑惑,迷霧群島是眾所周知比較安全的海域。
因為這裡海底深度不大,最低處的海溝不過才30多米。
迷霧群島資源貧乏,物種多樣性不強,植被雖然不算稀少,但絕對稱不上茂密,就連人口也不多。
尤其是迷霧群島的帕島海域,是正兒八經的“鄉下”,連商路都僅僅只有一條。
這樣的地方,有什麽科考的價值呢?
《就撈伱》打撈公司的項目經理認為,之所以這次打撈任務的傭金異常豐厚,是因為《學者協會》派發任務的領導想要吃回扣——
按照道上的規矩,這樣的大單子,拿回扣是默認的操作。
人家把這麽大的單子給了你,你就要給人家回報,人們認為這天經地義。
如果你沒給人家回報,尾款在人家手裡,人家就能想方設法刁難你。
——這年頭,欠錢的才是爺!
——就是抱著這種考量態度,《就撈你》打撈公司接下了這一單。
他們沒想到,事情在打撈剛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出現了邪乎——
他們當時來到了《學者協會》的沉船區域,給海龍王祭過了三牲,燒了高香,供奉了活牛活羊,然後就下了潛水艙。
他們原本認為,帕島附近海域最深才30米,連潛水艙下潛最深深度的五分之一都不到,這一趟怎麽也搞定了。
他們沒想到的是,連接潛水艙的纜繩一直往下下,總也探不到底。
但從打撈員傳來的信號來看,一切都還正常,海底並沒有出現什麽奇怪的東西。
於是船長認為,可能是因為這裡有海底裂縫,當年的《學者協會》科考船,就是沉入了這海底裂縫裡。
——大家一商量,都認為這個猜測很合理。
纜繩繼續往下下,打撈員也隨時保持著通訊。
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當纜繩用光時,也依然沒有觸及底部。
船長和大副、二副一商量,感覺這回遇到了硬茬子,估計要頗費一番,請深潛者來確定沒有危險,或者排除危險之後,才能進行打撈了。
就在他們決定暫時離開時,忽然發現,連接潛水艙的纜繩,不知道什麽時候斷了。
他們一下子慌了。
也是就在這時候,外面的天忽然變了。
電閃雷鳴不止,船上還時不時出現鬼影,船員們一不小心就會被拖入大海。
船上的無線電話也打不通了——
船長接到了電話,告訴大家電話信號斷了,之後,船長的精神就有些不太正常了。
打撈船的下沉則是壓垮所有人的最後一根稻草——
原本斷在海裡的纜繩忽然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海裡拉!
那力量大的不可思議,整艘打撈船在幾秒鍾內就已經被拉入水中。
當打撈船的船員們再次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是在地下溶洞了。
他們不知道這是哪裡,一些人的工作服完全損壞了,但另一些人的工作服尚且擁有相對完好的功能。
他們憑借工作服上的工具對溶洞進行了探索,最終找到了卡在溶洞裡的沉船。
精神不正常的船長率先進入沉船,並找到了某種類似藤壺的東西。
令人恐怖的一幕出現了——
船長將藤壺替換了自己的眼睛!
擁有藤壺雙眼的船長朝黑暗深處狂奔而去,很快消失不見。
“他沒有消失。”
范睢平靜的說:
“我殺的。”
梁橫心想,你就吹牛吧,你那時候也就10歲左右,敢殺人?
梁橫心裡又有另外一個想法:
也或許范睢之前說自己三十歲這件事是騙人的,是為了嚇唬梁橫,也是為了吹牛逼,事實是他就是個老人。
梁橫又想,其實范睢的年齡並不重要。
那瘋癲的船長死了,這個信息才是重要的。
吳敬守的話確定了范睢的信息:
“是的,他那時候已經發生了完全的轉變,身體的相當一部分已經成為了類似海洋甲殼類生物的纖維質。
在死亡的前一刻,他才恢復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