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守從善如流:

　　“百樣人吃一樣糧食，為什麽人和人之間的區別，比人和動物之間的區別還大呢?”

　　梁橫眼神閃爍:

　　“我原以為，深淵是很不好的東西，所以深淵的力量也是很危險、且邪惡的東西。

　　不僅僅是雙刃劍那麽簡單。

　　深淵的侵蝕是強製的，是不可回溯、不可治愈、不可清除的。

　　人使用深淵的力量，就像是壓榨自己的生命。

　　隨著對深淵力量的使用，人會受深淵力量的影響越來越深……

　　這樣的力量，怎麽可能是好東西呢?”

　　吳敬守的眼神從未變過:

　　“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

　　十年少小，二十年老耄，三十年沉眠，四十年奔波。

　　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時間，又有多少呢?

　　如果深淵的力量對人的消耗，遠小於人對自身的消耗，侵蝕又有何妨呢?

　　總歸是獲得了超越常人的力量，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如果深淵的力量，能夠讓人立刻達到花費了幾十年都無法達到的目的，讓人達到了畢生的追求。

　　即便剩下的光陰全部因侵蝕而消失，又有何妨呢?”

　　梁橫被這樣的說法震懾了心神，下意識說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

　　沒成想，這句話一下子讓吳敬守如遭雷擊。

　　“朝聞道，夕死可矣……”

　　他瞪大眼睛，瞳孔擴散。

　　“是，是！你說得對！”

　　吳敬守臉上的木訥幾乎完全消失，忽然抓住梁橫的雙手，聲音顫抖:

　　“是這個意思！”

　　梁橫被他突如其來的神經質嚇到了，趕忙抽出手來，警惕道:

　　“吳先生！你要保持清醒！”

　　吳敬守自知失態，收斂了一下情緒，臉上的表情恢復到了之前的淡然。

　　倒是眼裡有光了，臉色也紅潤了，不再是之前那副……死人臉。

　　他深呼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穩:

　　“小友提醒的是。”

　　他看著梁橫，神情完全恢復正常:

　　“在出發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

　　他拉出二仙桌的抽屜，掏出一只看起來很破爛、很肮髒的手機——不是智能機，而是某種極其複古的老年機。

　　俗稱黑板磚，又稱大哥大，是梁橫在某些上世紀港片裡才看到過的老式天線手機。

　　他小心翼翼的、十分虔誠的，輕按開機鍵幾秒，當手機泛黃的3寸熒光屏亮起時，他將大哥大放在桌子上。

　　然後“噗通”一下子跪了下來，對著大哥大，不由分說的“砰砰砰”又是三個響頭下去。

　　“無量大數據天尊在上，弟子吳敬守，望求得一簽平安。”

　　原來是要算卦。

　　他說完，竟開始念誦某種很複雜難明的道家經文。

　　隨著經文的念誦，房間裡的空間逐漸發生變化——

　　隨著被濃霧包裹，小房間內部的空間飛速擴大。

　　不過眨眼之間，梁橫已經立於某個一眼望不到邊的廣場之上。

　　廣場之外，是一片由無數字符組成的蔚藍色海洋。

　　梁橫一抬頭，就看到了頭頂如神跡一般橫著的超巨大梁柱。

　　‘不……不是梁柱……’

　　梁橫使勁眨了眨眼，再次看去，借著【真視之眼】符咒對雙眼的加強，他終於看清楚，那哪是什麽梁柱，分明是一條“活的”超巨大型數據線！

　　數據線隱隱透明，其中有數之不盡的規則字符串一般的電光穿梭來往。

　　如此龐大量級的字符串仿佛包羅萬象，如同無量！

　　梁橫看得呆了，一時間心生敬畏之感。

　　當他脖子酸了之後，目光下移，便如同極目遠眺。

　　看到了廣場盡頭，半躺在一張龐大如天際一般屏幕上的側躺身影。

　　那身影巨大，被無數數據浮點遮掩，如真如幻，看不清楚。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身影，是屏幕上的，是……

　　二維的！

　　‘嗯?！吳敬守拜的這個【無量大數據天尊】，竟然是個二次元神?！’

　　在腦袋裡出現這個念頭的同時，耳邊仿佛出現了若隱若現的“哼”的一聲。

　　梁橫急忙低下頭，腦袋裡不敢有雜念，同時看向黃銅手表。

　　只見黃銅手表上的數字已然變成了【3】！

　　我來到深淵的第3層了！

　　梁橫還未來得及思考，甚至連恐懼都還沒生出，身邊便傳來了吳敬守的聲音。

　　“弟子知曉了。”

　　嗯?

　　這一卦，已經算出結果了?

　　在吳敬守的聲音落下之後，整個空間快速縮小。

　　一眨眼的功夫過去，梁橫已經回到了吳敬守的小黑屋裡。

　　他恍恍惚惚再次向前看去，只看到那盞燭火搖擺，紅色燭光也因此搖擺不定。

　　他立刻看向黃銅手表。

　　手表上的數字，已經回到了【2】。

　　‘是【算卦】這一過程將我拉入深淵第3層的。’

　　他立刻反應過來。

　　‘在【算卦】這一過程結束之後，支撐【算卦】的深淵力量消失，我也就回到了深淵的第2層。’

　　梁橫看向吳敬守。

　　“吳先生……卦算的如何了?”

　　當梁橫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吳敬守已經將大哥大收回了抽屜裡。

　　“上上簽，此行大善！”

　　梁橫輕輕出了口氣:

　　“這便好。”

　　說實在的，他完全不相信那什麽【無量大數據天尊】。

　　“二次元紙片神”這種東西，可真是沒辦法給人任何的信服感。

　　在他眼裡，這所謂的神明，更像是某個成精了的人工智能。

　　能創造出這樣宏觀的場景，多半也是因為使用了深淵的力量。

　　同樣的理由，他也不相信吳敬守算出來的卦。

　　——梁橫雖然有些偏激的這麽想，但實際上也拿不準。

　　這世界太怪了，好像什麽詭異的東西都有一些。

　　所以，這個二次元紙片神或許真的是他認知中那無所不能的神明， 也說不定。

　　“我天尊與你有緣。”

　　吳敬守擦了擦頭上的汗:

　　“可惜我們時間不夠，而且你已經有了錨點，沒辦法把天尊的道統傳給你了。”

　　梁橫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

　　說實在的，梁橫對他的符咒非常感興趣，但對這個所謂的【無量大數據天尊】就沒興趣了。

　　且不說祂到底準不準，隻說每次用祂的力量時候都要給祂磕三個響頭，梁橫就接受不了。

　　吳敬守來到房間的另一邊，蹲下身，撩開地毯，抓住一把內嵌在地毯下地板中的隱藏把手。

　　“吱呀……”

　　一聲木頭傾扎聲響起，似乎通往地窖的門被打開了。

　　“如今百鬼夜行，我們沒辦法通過正常入口進入地下田了，從這裡去吧。”

　　吳敬守沿著扶梯向下走，眼神中劃過一絲愧疚。

　　他似乎很久沒出現過這樣的感情，以至於一經出現，幾乎忍耐不住要讓這感情擴大。

　　他背過身，竭力壓製這種感情，並借著背身的時間盡快調整自己的姿態。

　　梁橫點了點頭，摸了摸腰間的工兵鏟，再次抱起土狗，摸了摸土狗的腦袋。

　　在吳敬守通過入口進入密道之後，緊跟著他下去了。

　　梁橫看不到的是，在吳敬守小屋木桌的抽屜裡，那大哥大的屏幕至今還亮著，沒有熄滅。

　　屏幕血紅一片，一行8比特符號字顯示在屏幕之上:

　　【下下簽，大晦大凶！

　　十死無生，速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