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楠豐驟然之下沒辦法接受父親這聽起來十分“荒誕”的說法，但又被父親道德綁架——

　　父親告訴他，作為內海防衛軍，就是要把保護內海作為己任。

　　你不去履行自己作為內海防衛軍的責任，就是棄島民的安全於不顧。

　　島民裡有你的家人、朋友、師長、同窗……

　　如果你不成為一個內海防衛軍，他們都將每時每刻面對著死亡……甚至比死亡更加可怕的威脅。

　　那些普通人，沒有我們的保護，怎麽可能在這樣的危險之下幸存呢?

　　或許最終落得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場！

　　吳楠豐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抉擇，慌亂是免不了的，好在他同時保留著清醒，便問父親，那危險到底是什麽?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對他說:

　　當年第一次泯滅戰爭的時候，那些來自外海的小型船隊，一股腦的從各個方向往內海鑽。

　　那些抱著投機念頭，見人就殺的淘金者們，他們活著的時候，各個都像海盜一樣凶殘。

　　他們被內海防衛軍殺死，死了之後即便沉到地下，也不安生。

　　“地底下那些死人，時時刻刻惦記著島上活人的命呢。”

　　父親將這些事情告訴吳楠豐的時候，是一個夜晚。

　　就如同後來，吳楠豐將整件事告訴吳敬守時的那般。

　　物是人非，夜色依舊。

　　“就好像拿到了活人的命，它們就能死而複生一樣。”

　　一旦真讓它們沿著水道爬上來，別說帕島了，整個迷霧群島都要完蛋。

　　吳楠豐問父親，這麽大的事情，為什麽商會不管呢?

　　內海防衛軍不就是商會當初組織起來的嗎?

　　再加一些兵力，請一些深潛者，讓帕島地下的死人徹底死去，讓這事情徹底終結——

　　對於商會而言，很容易就能做到的吧！

　　況且……商會在迷霧群島也有生意的，總不會放著這些生意不管吧?

　　父親歎了口氣，告訴他，迷霧群島位於內海邊緣，商道並不重要，完全可以被替代……

　　再說，商會忙著賺錢，哪管得著島民的死活?

　　況且，商會裡面全都是些人精，各個都鑽著腦袋想往上爬，誰願意來負責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呢?

　　這種事情，辦好了，是功勞。

　　要是辦不好，可就成了整個迷霧群島乃至整個內海的罪人了！

　　所以啊，只要這地方還有人守著，還沒有出亂子，死人還沒爬出來——

　　他們覺得，這不就行了嗎！

　　父親又歎了口氣。

　　“最主要，還是個錢的事。”

　　商會已經站穩了腳跟，也打通了外海的路子，受到了外海某個大勢力的蒙蔭，不需要繼續養活咱們這樣的人了。

　　內海防衛軍的軍餉，也拖欠了很久了……

　　之前幾個老兄弟去鬧，都被打斷了腿，當喪家犬一樣扔了出來。

　　軍餉都沒有，更別說平亂所用的軍費了。

　　沒了軍費，哪來的重火力武器打進地下?

　　拿什麽讓深潛者幫忙出手?

　　應付死人的東西怎麽買?

　　吳楠豐心裡難受，他沒想到內海防衛軍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

　　他沒想到，自己從小就自豪的身份，竟然淪落到如此低微。

　　父親告訴他，別人瞧不起咱們，但咱們自己得瞧得起咱們自個兒啊。

　　咱們番隊的任務，咱們作為軍人的天職，傳承咱們番號的所有人的……宿命，就是保護這座島啊。

　　而且你這麽想:咱們是防衛軍，但咱們本身也是帕島的島民呐。

　　要是連咱們都不自救，還有誰來救咱們呢?

　　吳楠豐那時候還年輕，遇到這種情況，內心就很慌亂。

　　雖然有點想法，但想法還不成熟，導致整個人有些不知所措。

　　茫然之中，他問父親，他該怎麽辦?

　　父親告訴他，要想鎮住帕島地下的死人，就要去地下的崗哨述職。

　　作為一名真正的內海防衛軍，拿著真槍實彈，時時刻刻抵擋從地下深處爬出來的死人。

　　父親又說:

　　可一旦進入地下，就會被死人記住身上的氣。

　　死人記住了你身上的氣，就會通過其他辦法來到你身邊——離開帕島地下。

　　所以，一旦進入地下，為了防止死人跟著你出來，你就不能出來了。

　　要一直留在底下，直至戰死，或者終老。

　　吳楠豐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他還年輕，也剛結婚，妻子剛剛懷孕，他還沒有盡到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怎麽能就這麽說走就走呢?

　　可他又出於內心的善良，聯想到帕島地下的情況，沒辦法立刻拒絕父親所說的話。

　　於是他當時就想著，再了解了解，再和學校島上自己的導師說說這個情況， 看有沒有其他解決問題的可能。

　　父親對他的態度很不滿意。

　　父親想了很久，雖然內心陰鷙甚至有些扭曲，但實在對自己的孩子下不去手。

　　……

　　“我小的時候，我爺爺告訴我，那一次他看著我太爺爺的臉，感覺也就差那麽一點點，太爺爺就要把他強行拉去【述職】了。”

　　吳敬守自問自答:

　　“【述職】是什麽?

　　我爺爺後來才知道，【述職】其實是一種信仰儀式。

　　完成了【述職】儀式，就能獲取某種足以駐扎在崗哨中，抵抗來自深淵中死人的力量。

　　其實帕島地下前線崗哨的子彈早就用光了，他們如今依然能夠駐扎在那裡，就是依靠著【述職】儀式。

　　他們這個番號的內海防衛軍，就是靠著【述職】的力量，守衛在地下，一代又一代……

　　但【述職】儀式對人的損耗很大，在我爺爺那時候，駐扎在帕島地下的內海防衛軍已經消耗了上百人了。

　　他們之中只有一小部分來自原先的部隊，大部分是被強行帶進去的。

　　進去之後，就沒得選了。”

　　吳敬守的話匣子打開了，一時停不下來。

　　“無論如何，我太爺爺雖然心志扭曲，為人偏執，但面對自己的親生兒子，終究是守住了那麽點人性，沒下得去手。”

　　“我爺爺因此得到了一些機會。

　　他開始聯系學校島的導師，又通過導師聯系到了迷霧群島某個學院島上的學者。”

　　“沒過多久，學者來到了帕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