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王朝，清衣城。

　　“謝謝你，伏先生。”

　　老人握著伏離的手，眼裡噙著淚。

　　“我們托不著人送信，多虧你願意，我們才有了兒子的消息。”

　　“蘇老伯不必客氣。”

　　伏離回應著，接過了老人遞來的五文銅錢，道一聲謝，便轉身離去。

　　作為異世而來的穿越者，伏離從小到大都是在王朝領地外的山野中，被師父白澤撫養長大。

　　身為先天大妖的白澤通曉一切，什麽都懂，伏離自四歲起就跟著白澤修習，幾個月前出師下山。

　　下山第一件事不是思慮如何遊歷天下，而是先找個工作讓自己活下來。

　　替人送信就是伏離修道十余年出山後，為自己謀生所想出來的活計。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封書信，是替遠在邊疆的一個兵卒帶回信給他的父母的。

　　這裡不像上一世那般發達，人們相隔兩地，只能靠書信交流，而書信的寄送成了一個問題。

　　官府雖開設有郵局，但那也隻供官文往來使用。即便有官差願意行個方便，那也需要給出一筆不少的費用。對於尋常人家而言，想要寄信，那就只能找個人捎過去。

　　若是離得近，那給些好處托人送去，書信往來倒算是可行。

　　但那些離得遠的，就很難找到捎信的人了。即便出些錢財專門托人送出去，暫且不論送信的是否會誆人，光是遙遠的行程和路上眾多的妖鬼猛獸，也不會有人願意接下。在此之上，甚至還會有些恩怨之事阻撓。

　　就像伏離剛剛遇見的那對老夫婦。夫婦倆姓蘇，他們的長子本是捕快，因為冒犯了知縣，被征去守疆，數年來杳無音信。

　　清衣城是個繁華的大城，到邊域有些距離。蘇氏夫婦兩開了個酒樓，生意很不錯，錢財自是夠的，照理來說即便去邊疆路途艱險，也可以找些能人帶信過去。

　　但他們的兒子是由於得罪了當地的官老爺才被趕去邊域的，城內的行商都不敢幫這個忙。老兩口這些日子找了不少關系，但在官威之下，都成了徒勞。

　　直到伏離的到來。

　　伏離來到清衣城後直接找了個便宜的住處，然後白天就在大街上支個模板貼個告示攬活。

　　“替人送信，三文一次，五文往來。”

　　簡單的語句，親民的價格，吸引來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蘇氏老夫婦。

　　蘇老伯倒是個良善之人，把自家的情況通通告訴了伏離，再問他願不願送信。

　　伏離沒有猶豫，點了點頭便接下了。

　　如今該辦的事都辦完了，這幾天可以等生意上門，順便稍作休憩。

　　沿著大街直走，在清香樓那個路口向右拐彎，走進巷子裡。巷子盡頭處的那個屋子，就是伏離的臨時住所。

　　“吱呀——”

　　有些老舊的木門被推開，伏離進了屋子裡頭。

　　屋子本不算小，兩個臥房，一間茅廁，一個澡浴房，沒有專門的庖屋但有個灶台，除此之外還有個小院子，可以說非常不錯。

　　但屋主很雞賊地在一個臥房裡放了三張床，雖然沒有住滿，但也共有四個人，這間屋子就顯得些許擁擠了。

　　和伏離一起住的那三位，都是江湖人士。三人彼此熟識，旅居在此，如今出去幫一夥行商護送貨物，倒是還沒回來。

　　進了臥房，伏離清數了一下這些天來的收入，近兩百文，算是不錯了。

　　本來回到清衣城時就是晌午時分，當下收拾好東西，做些休整，太陽就西斜了。

　　“那就去外面找個地方吃飯吧。”

　　雖是個修行的道士，但奔波幾日也屬實有些累了，不想再自己起灶煮飯，今晚吃碗素面湊合湊合就可以了。

　　伏離心念至此，就動身走出屋子。腳剛邁出門檻，焦急的叫喊聲就從巷子口傳來。

　　“伏先生！伏先生！清香樓裡又出現妖怪了！”

　　伏離望向巷子口，來者是清香樓裡的小廝，姓李，家中排行老二，眾人就叫他一句阿二，伏離曾經幫他送過一封家書，兩人也算熟識。

　　“阿二哥，這天還沒黑，怎麽會有妖怪?”

　　“不知道啊伏先生，反正那老鴇是這麽催促我來找你的。”李二眨了眨眼，也是一臉不解。

　　“好，我明白了。辛苦阿二哥。”

　　伏離不急不緩地走出了巷子，向著不遠處的青樓行去。

　　走入青樓，裡面依然是一副鶯歌燕舞的景況，即便是在聽曲的大場子裡，男人上下其手，女人衣裙不蔽，全然不顧旁人在側。

　　伏離環視四周，老鴇並不在場。

　　“這不是那個送信的道士嗎?”嗤笑聲從角落裡傳來，順著望過去，那是個被花娘們圍擁起來的捕快。

　　“不躲在道觀裡清修，出來給那開酒樓的兩個老鬼送信掙錢，原來是要來樓裡找女人啊。”

　　伏離聽到此，心裡大致明白，這是知縣派人來敲打自己了。

　　那捕快抽出明晃晃的佩刀，隨手摟過身側的一個女子，朝著伏離走過來。

　　他用刀尖抵著伏離的心口，尖細的眼睛眯起，聲音裡少了之前的戲謔，頗帶幾分凶狠地說道:

　　“小道士，學些術法唬唬別人還行，但在我周爺這也是一刀一個的事。”

　　“看在你讓我有個撥公款尋歡的份上，這次就先警告你。”

　　“別跟縣老爺作對，你惹不起的！”

　　名為周奇的捕快用些氣力，拿刀拍了拍伏離的臉，刀尖在臉上拉了幾道血痕。

　　見這個矮自己一頭的白臉道士什麽話都不說，周奇呵呵笑了兩句。

　　江湖騙子，真是可笑！其他捕快不知怕些什麽，這是白長了雞兒。

　　周奇心中嗤笑，更低看了這道士一頭。他隨後摟緊花娘，髒言穢語的調戲幾手，在嬌笑聲中走進了廂房。

　　夜半時分，廂房裡雲雨聲陣陣，平息之後，周奇疲累不已，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捕快回去和縣太爺交了差，那道士也再不敢送信，蘇氏老夫婦思念成疾，短短一月就病逝了。

　　縣太爺很高興，死了死了的叫著，啪嗒啪嗒，拍手稱快。周奇也因此被重賞了，升官做了個縣尉，管護城兵士，做了縣太爺的心腹，太爺長太爺短的伺候，此後身家漸長，名氣漸大。

　　說媒的踏破了門檻，那些清衣城的望族千金，都向自己投來了愛慕的眼光。周奇心裡美極了，找了個容貌最佳，身姿最好，聲音最嬌的商賈之家的富閨女成親。成親不過一月，妻子就有了身孕。

　　歡喜著等過了十月，孩子出世那天，產婆一臉笑容，抱著被緊裹著的孩子來到了周奇面前。

　　周奇心喜，接過繈褓一看，儼然是一個大胖小子。

　　“恭喜周大人，是個健康的白胖小子。”產婆的臉皺成一團，都快笑爛了，“未來必定會成為一匹好馬的！”

　　“?”

　　周奇低頭一看，繈褓裡哪有什麽孩子，分明是一個棕毛馬頭。

　　那馬頭嘶吼幾聲，馬蹄突突兩下掀破了繈褓，高舉蹄子，夾雜著黃土的黝黑蹄鐵往周奇臉上踢去。

　　周奇猛地驚醒過來，渾身冷汗直流。

　　他定了定心神環視四周，自己還在廂房之內， 那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

　　花娘在不遠處的妝台前對鏡撫發，似是意識到了捕快醒來，轉過頭笑道:

　　“官人你醒啦，準備和奴家一起度過良宵了嗎?”

　　原本最愛的嬌聲此刻周奇聽來很刺耳。

　　“賤女人，你也配?！”

　　他面容猙獰地呸了一句，轉身離開了廂房，心神不定地向清香樓外走去。

　　剛一出門，街上就一陣喧鬧。

　　“讓讓，讓讓。”幾句隨意的提醒聲響起。“撞死了可沒賠的。”

　　周奇聞聲望去，一匹棕毛馬已經衝至面前。它見前方有人，高舉雙蹄，那黝黑蹄鐵上夾雜著黃泥。

　　周奇心裡本就慌作一團，事出突然更是躲閃不及。

　　“啪嗒”

　　“啪嗒”

　　周奇胸膛上狠狠遭了兩下，被踢出去好遠。他在地上翻滾幾下，仰面躺在地上。那兩下悶響，混合著周遭人群的議論聲，在腦子裡蕩個不停。

　　“怎麽停下來了，我不是說有急事快一點嗎?”

　　馬車內的聲音響起，帶著慍怒。

　　“抱歉縣太爺，剛剛有個捕快不長眼，似乎是您今早派去的，撞馬上了。”馬車夫有些惶恐，低頭解釋。

　　“得了，快走吧。”知縣很不耐煩，“走狗罷了，別耽誤了我的事。”

　　“是。”

　　兩聲吆喝，馬車離去了。

　　……

　　清香樓的廂房裡，伏離透過窗戶，看著那捕快在一些好心人的攙扶下前去就醫。

　　道士眼神平靜，宛如古井，他不聲不響，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