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入夜,亂葬崗。
仵作宋七推著“吱吱”作響的木板車,來到此地,將這一車身首異處的屍體,一股腦倒進早已挖好的大坑中,不斷地填土。
“各位好漢,案子的判決,是何知縣下的;砍頭的刀,是衙門那幫劊子手揮的。
冤有頭,債有主,萬般因果,找他們去,我只是個埋屍的,千萬不要來找我宋七。”
宋七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這亂葬崗他可沒少來,今天卻是格外安靜。
莫不是這些人沒入秋就掉了腦袋,含著怨氣入的土?
涼颼颼的山風吹來,宋七脖子一縮,不敢怠慢,連忙加快手上的動作。衙門也不知道體諒體諒自己這些人,一下子砍這麽多腦袋,忙活一天都沒埋完,累死個人。
忙前忙後又不漲俸祿,不管了,埋完這一茬就回去。
覆完最後一鍬土,宋七杵著鐵鍬,松了一口氣,今夜無雲,新月獨好,回去定要小酌一杯。
這麽好的夜晚,可不是每時都有的。
不等宋七從夜色的陶醉中蘇醒,清冷的山風帶來陣陣薄霧。
空氣變得粘稠,一股腥甜在宋七喉嚨裡打轉,灰蒙蒙的怪影從旁邊的樹邊飛出,緩緩飄過宋七的跟前。
碩大的汗珠從宋七的下巴低落,打濕鐵鍬泥濘的把手。
沒事的,怪影只是路過,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只要穩住,一定沒事的。戰戰兢兢這麽些年,從沒做過虧心事,討債報仇也算不到自己的頭上。
不敢動彈的宋七,試著給自己壯膽子。
只是,冷月清暉下,那怪影一點點轉頭,目光幽幽地盯著自己。
“你有見過我麽?”清脆的聲音傳入宋七的耳中,猶如索命魔音,直襲他的天靈蓋。
沒事個屁,宋七一張臉頓時變成苦瓜色,當即棄了鐵鍬,拔腿就跑。
什麽不做虧心事,不怕,,,都是騙人的!
那些屁話都不及兩條腿來的可靠。
見宋七慌不擇路,連摔兩跤都不肯停住腳步,在原地飄蕩的怪影頗為不解。
我是誰?他見了我為什麽要跑?
“嘎嘎嘎。”公鴨般的叫喚傳來:“你終於醒了。”
怪影順著聲音尋去,那是一顆被卡在樹根裡的頭顱,脖頸處參次不齊,似乎是被猛獸一口咬斷。
“你是誰?”怪影滿頭霧水,眼前的一切似乎非常熟悉,但他卻又想不起來。
那顆頭顱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墨綠的臉龐堆滿笑容:“嘎嘎嘎~”
許久之後,綠腦袋才回答:“我是綠傀,死了很久了,得益於此地濃重的陰煞,這才沒有消散。”
綠傀?他是綠傀?
怪影得到答案,卻高興不起來,對方不是人,那自己又是什麽?難怪剛才那個人看到自己會如此害怕。
綠傀像是看穿了怪影的想法,繼續補充:“你叫尹萬,是個孤魂。”
這就是自己的名字嗎,好怪異的名字,尹萬問到:“孤魂是什麽?”
“就是死了之後,還未投胎的人魂。”綠傀敷衍道。
果然還是死了,尹萬得到答案之後,苦澀萬分,我是怎麽死的,為什麽什麽都記不起來?
綠傀目光深邃:“太慘了,你連完整的人魂都沒有,天門關都過不去,哈哈哈。”
殘魂麽?天門關?
些許記憶碎片忽然湧出來,腦袋昏昏沉沉,尹萬很快就將綠傀的話語串在一起。
常人壽終正寢後,陰差會帶走完整的人魂,去城隍取了生平和路引,憑路引過天門關。
如果未能壽終正寢,又得不到超度,人魂停留在世間,便會變成孤魂,直到七七四十九日後,被元陽所傷,徹底消失。
除非,尹萬環顧四周,此處是極好的陰煞之地,能夠抵禦元陽的傷害,倘若孤魂停留在這裡,得到溫養,便可長存於世,最終像這顆不知名的頭顱一樣。
那自己又為何是殘魂?
奇怪,自己為何會知道這些?
綠傀見尹萬沉淪於千頭萬緒,便主動提議:“此事不難解決,只要補全你的殘魂,自然能知曉個中緣由,轉世投胎自然也不在話下。”
尹萬思緒難理,既然想不明白此中緣由,那便不想了,只要補全自己的殘魂,想起所有事情,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我們以前認識嗎?”尹萬確認道。
那墨綠而粗糙的面皮,醜陋而礙眼,就是從這亂葬崗隨便取出一堆碎肉,拚在一起,恐怕也不比綠傀差。這樣一張臉,自己居然不覺得違和。
綠傀猙獰笑道:“你遊蕩的時候,是我出手將你拘束在這裡,不然你早就消散了,如今醒來有些印象也不足為奇。”
真有這麽簡單?尹萬暗暗吐槽,沒有完全相信綠傀,繼續問著:“該如何補全殘魂?”
見狀,綠傀的眼睛眨了眨,果然是這樣。
尹萬啊尹萬,你果然什麽都記不起來了。
綠傀臉上笑意更甚,卡在樹根裡的腦袋晃了晃,只是依舊出不來,“你也不用太過糾結,只要見到了,自然會知道那是自己,自然就能補全。”
尹萬啞然失笑,自然?又是自然?有那麽簡單?
荒郊野嶺,亂屍林立,一個胡說八道的綠腦袋,這叫他如何能夠相信?
不過綠傀有一點說的對,無論如何,自己都要想辦法補全殘魂,弄清這一切。
念及於此, 尹萬不再和綠傀糾纏,不停地穿梭於這個亂葬崗,試圖找到自己。
一夜無果,太陽逐漸升起,尹萬躲在樹的影子中,與卡在樹根裡的綠腦袋四目相對。
“你早就知道我的屍身不在此處?”
“我什麽時候說過你的屍身在這裡?”
是的,如果自己的屍身在這附近,恐怕早就補全了,又怎麽會一直是殘魂?
尹萬盯著那張醜陋的臉,按耐住送對方兩個大嘴巴子的衝動,雖然已經死了,但還是不要髒了自己的手。
“尹萬,你不是普通的孤魂,你的死恐怕有蹊蹺。”綠傀施施然,再度開腔。
尹萬漫不經心地回應:“怎麽?我是死在花間柳中?死的很有節奏感?”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綠傀“咯咯”笑著,“尋常人就算死了,人魂也不會殘缺,你的死並不簡單。”
不簡單就不簡單,尹萬不以為然,當務之急是補全殘魂,是否簡單並不要緊,他無奈地說:“既然不在此處,那我便去其他地方尋找,直到補全為止。”
“要走了嗎?嘎嘎嘎。”綠傀還是這副欠揍的模樣,“你只是一個孤魂,算來最多七日,就會被元陽燒成渣,所以一路要記得少曬太陽,多補充陰煞。”
尹萬想問如何補充陰煞,不過他有一種預感,綠傀肯定會說“自然”,索性不開這口。
太陽被雲朵遮住,尹萬趁機飄走,踏上遠行之路。
尹萬走後,綠傀暗暗發顛,匆匆一別,再度聚首,你居然連名字都記不得了。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