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落的小院裡,尹萬百無聊賴地數著散落一地的藥罐,有這麽些藥罐,院裡該是藥味刺鼻,可惜自己聞不到。
也不知徐書生此番出門,約請何知縣共宴順不順利,畢竟賭的不是自己的命,尹萬倒也輕松自在。
院門“吱”的一聲開了,綠袍黑履的高大個,躡手躡腳地摸進來,仔細觀察了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到自己,這才悄悄朝著廳堂靠近。
尹萬側臥在矮牆上,看著這個不速之客,對方小心謹慎這股勁,那是甩徐良裕好幾條街,他都想叫徐書生過來觀摩一下,學習一下別人偷自己家。
說來也怪,這宅子,雖然鄰居一個沒有,客人倒是一茬接一茬。
來人趴在牆上,透過窗戶觀察內室,左看右看,終是不見徐良裕的身影。
“徐賊,你居然不在。”他找了個藏身之處,將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臉色陰沉:“呵呵,我就藏在此處,待那徐賊回來,頃刻間,便能取他狗命。”
“你也別怪我,誰讓你忽然跳出來,搶了我的好事。”
見他完事具備,尹萬悄悄飄到他的身後,再度借沈妙玲的馬甲一用,“這個位置真好,任誰都反應不過來。”
那人本來笑得合不攏嘴,此時聽到有人誇讚自己,更是心情大好:“那是自然,我許賢善這個秀才,可是憑本事考的,挑個位置不在話下。”
尹萬險些沒繃住,倘若這縣裡的秀才都是這個水準,那徐書生考不中,恐怕真的有內情。
許賢善全神貫注地盯著門口,期待徐良裕撞到自己的刀口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猛然回頭看去。
“為何要害我相公?”尹萬化作的“沈妙玲”張開雙爪,緩緩朝許秀才飄去。
他姥姥的,手都舉麻了,你才知道回頭,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倆是同夥呢。
見著這張慘白的臉,許賢善頓時面無血色,徐賊他娘子不是死了嗎,頭七都過了,那這個是?
“別過來啊。”許秀才連忙把手中匕首對準“沈妙玲”,一張臉漲成豬肝色。
只是他選的位置確實不錯,後路一堵,根本沒地方跑。
“沈妙玲”慢慢飄上前,鋒利的匕首從虛幻的身體中穿過,無法觸及,清脆的女音不斷響起:“為何要害我相公?”
眼見自己傷不到對方,吹面傳來陣陣陰寒的氣息,許賢善嚇得不敢睜眼。
真的是他娘子回來,他雙手緊緊地握著匕首,仍不死心,瘋狂地砍動著,企圖給“沈妙玲”一點顏色瞧瞧。
砍了好一會兒,廳堂慢慢安靜下來,似乎一切都消失了。
許賢善的眼皮悄悄打開一條縫,想要偷偷看看“沈妙玲”走了沒有。
一睜眼,猙獰的骷髏頭緊緊地挨著他,陰冷的氣息從衣領滲入,慢慢撫摸著他的胸膛,恍惚間,心臟不知少跳了多少拍。
透過空洞的眼眶,深邃的黑暗,衝擊著許秀才的大腦,恐怖的聲音從他顱內響起:“為何要害我相公...”
鋒利的匕首掉落在地,許賢善崩潰了,不停顫抖著,嚎叫著,四肢無處安放。
過了很久,他抽噎著說:“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這次科考,本來何大人答應了我的,我會迎娶何大人的千金,蟾宮折桂,眾望所歸。
誰知你相公忽然殺出來,見了你相公之後,何大人改變了注意,答應將他的女兒許配給你相公。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當然不信,想找何大人問個清楚,誰知道第二天,你就死了。
才兩天,你就死了,這叫我如何能不相信!
你相公好狠的心啊,為了娶何大人的千金,榜上有名,居然真的下得去手,難怪何大人會選中他。
可是我不甘心,這都是屬於我的,本該是我的,如果你相公沒出現就好了。
還有機會,鄉試還沒開始,還有機會,只要你相公死了,這些都還是我的...”
尹萬早已恢復原身,悄悄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看戲。
這許秀才歇斯底裡,一股腦全抖出來了,看的尹萬忍不住連連叫好。到底是憑本事考上來的秀才,思路還是蠻清晰的。
徐書生什麽都不告訴自己,到頭來,還得從別人嘴裡吃徐書生的瓜。
唉,怎麽在所有人嘴裡,徐良裕都是反派。
尹萬歎氣,他從沈妙玲的記憶片段中得知,這可憐姑娘其實是病死的。
只是,這般巧合,除了自己和徐良裕,誰會信呢?倘若沒有沈妙玲的記憶碎片,自己恐怕也很難了解真相。
他大致猜到了徐書生要殺何知縣的原因了,如果能早些考中,至少在沈妙玲病重之時,不會連藥都抓不起。
過了半晌,許賢善發現自己似乎沒有死,掙扎了幾次,才敢偷偷瞄一眼,周圍什麽都沒有。
他壯著膽子起身,確定鬼沒在之後,飛快地跑了,連掉落在地的匕首都不記得撿。
這倉促、狼狽的身影,全然沒有剛進來時的謹慎勁兒。尹萬本來想提醒這個靠本事的許秀才,作案凶器沒拿走,只是轉念一想,徐書生兜裡空空,只有廚房裡那把缺的不成樣的菜刀,怎麽單刀赴會?
巧了,這不就有了。
許賢善剛離開,院門“吱喲”一聲,徐良裕回來了,“尹兄,成了。”
尹萬慢慢顯出身形,應了一句:“嗯,你回來晚了,錯過了一位送刀童子。”
徐良裕走上前,順著尹萬指的方向看去,一把鋒利精巧的匕首安靜地躺在地上。
撿起這把趁手凶器,徐良裕問:“尹兄,這是何人送來的?”
“天太黑了,沒看清。”尹萬敷衍到。
徐良裕:“剛過晌午,秋旱日高,這位兄台頂著烈日前來送刀,實在令人欽佩。”
細細打量著尹萬,徐書生還是沒問出來,這大白天的,怎麽會沒看清,莫不是在糊弄自己。
“那何狗尚在衙門,待到今夜,我去他府中赴宴,當即了結此獠。”徐良裕把玩著那精巧鋒利的匕首,難掩激動。
“好,你先行準備,我出去逛逛,晚些再回來。”
“尹兄請便。”
日高難落,尹萬不打算就這麽呆著,若非撞見許秀才,他方才已經去縣裡溜達了。
悄悄遊蕩在街頭巷尾,尹萬四處探查,可始終難以覓見自身的蹤跡。
倘若沒有線索,想要找到自己,無異於大海撈針。
也不知道徐書生究竟在什麽地方見過自己,也罷,今夜自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