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何千金早早從睡夢中醒來,透過客棧的窗戶,望著東方初曉。
她時常覺得,這半月遭遇只是一場噩夢,拚了命想醒來,可每次睜開眼,都似乎還在昨日。
“咚咚咚”
“誰?”
“小姐,有回信了。”
何千金聽到王大生的聲音,當即大喜過望,連忙打開房門相迎。
王大生進入房間,連忙將房門關好,坐到桌子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何千金。
剛接過信,何千金便急不可耐地拆開,想要知道大伯如何應許。
只是,才看了一眼信上所書,她便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姐,信上怎麽說?”王大生見她有些異樣,不禁問道。
委屈的淚水從何千金腮邊滴落,她失魂落魄地將信紙撇在一邊,木木地走向床鋪,把自己的頭埋進去。
王大生內心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撿起那封信,在手心攤開,只見上面潦草地寫著幾個大字:
“不允。”
“非常時期,切莫妄動!”
王大生瞪大了雙眼,有些難以置信。何泰坤貴為知府,江源府更是三寧行省之首,即便是統管本省一切事物的巡撫,也多少會給他一些面子,怎會連這點小事都不願幫襯?
難道是因為老爺身亡,何泰坤不願幫襯小姐?
不應該啊,少爺四年前高中,已經外出為官了。就算何泰坤不看在老爺的面子上,也該看在少爺的面子上,出手幫襯一二才是。
雖然他怎麽都想不通此事,但是現場卻有知曉內情的存在。
何泰坤寫好回信之後,尹萬便跟著這份信,一路來到驛站,見到了寄信二人。
此前,他還對何知縣暗中做手腳一事存在懷疑,如今見了這些人的動向,他有些理解徐良裕了。
徐書生猜的應該不假,只不過,徐書生又是如何得知其中內情?
何千金從被窩裡抽身,抹去了臉上的淚痕:“王叔,準備紙筆和信封,另外寫一份信。”
明日便是初八,秋闈第一場的進場時間,王大生不知她還能寫信給誰,但還是乖乖去取。
“王叔,你來寫,內容改成‘萬事俱備’,封面和落款仿著這封回信即可。”何千金指著何泰坤的回信說道。
王大生回頭詫異地看著她,卻是不敢反駁,一字一句地慢慢照著寫下。
一旁觀望的尹萬笑了,這一家子都不是什麽善茬,點子一個比一個扎手。
他不再觀摩,轉身離去。
記憶中,昨天進城的讀書人可不止何千金一行人,他還在意另外一行人。
在客棧一番尋找之下,他發現了自己的目標。
“什麽人!”伴隨一聲大喝,長劍出鞘,那位壯漢翻身下床,朝著尹萬所在的地方看來。
尹萬逐漸顯出身形,問道:“我叫尹萬,俠士可是姓潘?”
“潘譯。敢問閣下何故上門?”
“你可認得潘榮?”
“阿榮讓你來的?”
尹萬偏頭朝著床上看去,潘勝還睡的像頭死豬,絲毫沒有察覺異樣。
“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在東側的小巷中等你。”尹萬轉身穿牆而去。
潘譯想了想,收起長劍,輕手輕腳地關上房門。
等來到小巷中,他見著沉默不語的尹萬,於是主動問道:“尹兄,阿榮可還好?”
尹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上一次見他是什麽時候?”
“約莫有一年未見成了,犬子潘景便和阿榮在一起。在下這次護著潘勝趕赴科考,準備考完便去找他們。”潘譯沉聲說道。
“唉。”尹萬搖搖頭:“他們已經過世了。”
“怎麽會!?”潘譯猛然向前一步,背後長劍“錚錚”然,自動出鞘三分,劍氣宛如池中秋波,在狹窄的小巷中蕩起陣陣漣漪。
尹萬沉聲道:“我遇見了他們的時候,他們和現在的我一樣。”
潘譯氣勢一瀉,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再沒有剛才的堅毅:“我出門的時候,景兒才剛過六歲生日,誰知...”
說罷,他目光陡然一變,無比凶狠地咬住尹萬:“是誰殺了他們?連景兒他們也下得去手?”
感受到這頗有攻擊性的目光,尹萬稍稍沉吟了一下,這才解釋道:“我不知道他們怎麽死的。”
“他們還是鬼嗎?”潘譯不依不撓。
尹萬晃了晃頭:“他們停留在一個村子作惡,害了人命,被當地寺院的和尚找上門,最終消散了。”
聽完,潘譯怔怔無言。
過了很久,他聲音顫抖著,不確定地問道:“消散是什麽意思,是永世不得超生嗎?”
尹萬點了點頭。
潘譯不再開口,低頭傻傻看著朝陽的影子,慢慢從自己腳邊升到腰間。
其實尹萬也不忍心告訴他真相,只不過歡瑤和歡瑩的音容笑貌,仿佛還在昨日,自己終究是被這拚湊起來的一大家子救了一次。
當真遇上了困頓的潘譯,他還是將這一切告知對方。
“年少時,我和村裡的一位族叔學劍,覺得男兒要勇敢走出去,志在四方。”
潘譯回過神來,對萍水相逢的尹萬娓娓道來:
“那時候的我,不自量力地放出豪言壯語:胸懷三尺鋒銳意,蕩盡天下不平事。
後來,餓的實在走不動了,隻好投靠了一家鏢局,從此走鏢。
直到遇上了景兒他娘,我們一起回到潘家村,大婚生子,日子過的平平淡淡。
可景兒他娘生病了,村裡最好的大夫,用上了最好的藥,也沒能保住。
我掏空了所有的積蓄,隻換來那座矮矮的墳頭,那時候,景兒才剛六歲。
我沒有一技之長,為了不讓景兒餓死,我只能回去找老東家,繼續走鏢。
誰料出了意外,再回到潘家村,已經是一年之後,許諾的每月寄銀,卻是一次都沒有實現。”
尹萬靜靜地聽著潘譯回想過去,並未試圖去安慰對方。
潘譯講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話鋒一轉:“回去的路上,我遇見了一位瘋瘋癲癲的老頭子,他說我有武根,想要傳我幾招。我著急回家,便沒有理他,他也沒有勉強,撿起樹枝比劃了一二,便任我離去。
雖然沒有學會,但是,隻過了一個月,我的劍術卻突飛猛進。現在回想起來,依稀記得,他說自己叫獨孤封。”
尹萬笑了笑:“是有點瘋。”
“尹兄,你在何處遇見的他們?”潘譯抽劍出鞘,凝實的劍意附於其上,卻絲毫沒有溢出。
尹萬看了一眼對方手中的長劍,感受到蘊含其中的哀傷,心中暗歎:“那瘋瘋癲癲的老頭子,眼光倒是不賴。”
...
一刻鍾後,潘勝伸了一個懶腰,揉了揉眼睛。
奇怪,譯哥哪去了?
房門“吱呦”一聲打開,潘譯走進房間。
“潘勝,醒了?來,嘗嘗新鮮出爐的大肉包子,昨兒個沒吃上,我可是把他給盯住了。”
“好嘞,謝謝譯哥。”
潘勝接過一袋肉包子,趁熱就往嘴裡塞。
不知為何,平日有些憂傷的譯哥,今天的目光似乎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