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公園熙熙攘攘的眾人，尹萬有些悵然，原來這就是灰狗說的條件，狗東西犯起賤來，確實一點都不含糊。

　　灰狗當時提出的條件，便是要求自己殺孫華新。

　　這下好了，如果自己不動手，全貢院的人都要死，包括孫華新。

　　孫翰林啊孫翰林，你都一把年紀了，若是早幾個月退休，不就沒那麽多事了。

　　他心中愈發不爽，之前見過灰狗的陣法，狗東西陣法造詣了得，花豗手裡的陣法，肯定是這狗東西給的。

　　這花豗本體雖為毒蛇，實際也不過是一隻蛇妖。

　　灰狗貴為妖君，想要忽悠花豗，還不是手到擒來。

　　這狗東西，居然這麽明目張膽算計自己。

　　尹萬飄飄蕩蕩，找到了正在內堂喝茶的孫華新，那張長滿皺紋的面孔，令人唏噓。

　　“孫大人，今年的考生大部分已經就位。”

　　“嗯。”

　　孫華新從花梨木圍椅上起身，準備為本次秋闈作宣講。

　　在尹萬的注視下，年邁的孫翰林顫顫巍巍地走到堂口，被矮矮的門檻結結實實地絆了一下，當場以頭搶地。

　　左右皆被蔓延而出的鮮紅血線所嚇住，過了一息才手忙腳亂，一邊扶起孫華新，一邊差人去找郎中。

　　好不容易將孫華新扶回椅子上，眾人發現孫大人雙眼緊閉，腦門血流不止，眼看是半隻腳踏進了天門關，個個都急的團團轉。

　　孫大人可是本朝名臣，陛下潛龍之時，便常伴左右。倘若在此處過世，這幾這些人，怕不是都要被問責。

　　同樣難受的還有尹萬，左右侍從或許沒看清發生了什麽，他可再清楚不過了。

　　孫華新的步伐雖然顫抖，但眼神清澈，神志尚可，根本不該踢到門檻。

　　在孫翰林倒下那一刻，尹萬覺著四周有股異樣一閃而過。他並不陌生，那分明是幻境消失的波動。

　　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行動，難怪灰狗說要殺孫華新的時候，只是讓自己協助。

　　狗東西不僅給自己拋出難題，更是強逼自己做出決定。

　　他怒火中燒，愈發想把灰狗揪出來，痛扁一頓。

　　“你?你是前日門前那鬼?”孫華新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對著遠處的尹萬問道。

　　眾人見他醒來，連忙湊上前查看。

　　只是這般話語，令他們心中一驚，不知孫大人這是撞了鬼，還是回光返照?

　　尹萬飄到半空中，與孫華新相望:“沒想到，你居然能看見我了，只是似乎並不驚訝。”

　　孫華新並未理會周圍嘰嘰喳喳的同僚，只是滿心懷念地看著他手中的那串銅錢:“聖主幼時，便想著能將天地造化熔於一器，以庇護本朝萬世之寧。”

　　他閉上眼清了清嗓子，聲若重棗:“好不容易，終於等到萬師開始煉製這鎮國之物，聖主隔幾日便要前去觀摩一下。誰知這一煉就是三年，到了第三個年頭，各地紛擾不斷，聖主再無閑暇前去觀摩。”

　　睜開眼，滿眼遺憾的孫華新悲憫道:“等到煉製好，萬師火急火燎地前去支援夢澤湖，此物卻是憑空消失。這般觸不可及的結局，讓聖主半月吃不下飯，宮中無數人頭滾落。”

　　聽他說的真切，尹萬問道:“你說的鎮國之物，便是我手中的這串銅錢?”

　　孫華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繼續自顧自地說道:“自遺失以來，十個年頭，本朝發了兩次水患，三次大旱。若非萬師神通蓋世，這世道不知該是何等慘淡的光景。”

　　說到這裡，孫華新才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尹萬身上:“老夫應是活不成了，臨死之前，想求一求閣下，能否將此物歸還本朝。”

　　尹萬搖了搖頭:“倘若有一日，我能解開自我的謎團，不再需要此物，我便將其歸還。”

　　那副滿是溝壑的面皮，擠出一絲苦笑，孫華新知道，對方已經拒絕了自己。

　　左右見他神神叨叨，都以為他到了彌留之際，已經產生了幻覺，這才會瘋瘋癲癲。

　　孫華新抬著沉重的頭顱，掃視了一遍在場的同僚，最後問道:“你不是一直在這裡的吧，這次是為什麽而來?”

　　想了想，尹萬覺著沒必要和一個將死之人打啞謎，於是便將此間緣由告知於他:

　　“我迷路了，有人說我要的答案在這裡，可是我來了兩次都沒有找到。

　　這次前來，反倒是遇上想要屠盡這裡的蛇妖，你眼前的所有人，其實都是將死之人，比你好不了多少。”

　　孫華新覺著眼前漸漸模糊，撐著一口氣問:“你能救他們的，對吧?”

　　尹萬的視線迎上那空洞的雙眸，這才過了多久，孫翰林的眼睛就變得如此渾濁不堪。

　　似乎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孫華新說道:“老夫這輩子做錯了三件事，終盡一生都惶惶不安。到現在，才發現，原來不是自己做錯了三件事，而是只有這三件事， 沒有得到應有的答案。”

　　說完，那乾癟的喉結，辛苦地抽動著，再發不出聲，似是心願未了。

　　圍觀左右見孫翰林這般痛苦，紛紛拉著一張臉，為自己即將黯淡的前途而悲泣。

　　尹萬轉過頭去，不忍看著他離世。

　　殺，或是不殺?

　　他想起了徐良裕。

　　徐書生的母親和妻子，若是還健在，他應該會參加這一次的秋闈的。

　　雖然徐書生不在了，但是貢院之中，又有多少徐書生呢?

　　傷感浮上心頭，尹萬有些遺憾，要是徐書生都不在了，就不會有孫華新這樣的老翰林了。

　　回過頭，看著不願撒手人寰的孫華新，他自嘲地笑了笑。

　　好吧，狗東西，你贏了。

　　等我殺了花豗，就過去把你宰了下酒。

　　隨著身形一晃，尹萬出現在孫華新身前，陰冷恐怖的氣息使左右無不驚恐，一時間顧不得孫翰林的安危，紛紛散開。

　　尹萬一指點在孫華新眉心，即將氣絕的孫大人，一陣抽搐過後便不動了。待他收回手指，花梨木圍椅上，便只剩下一具乾癟剩骨的枯屍。

　　他回過頭，對著滿堂厚儒，宣判道:“孫華新死了，弑人者，尹萬。”

　　或是因為孫翰林在朝中地位超然，攝取後的尹萬，身上隱隱有一絲龍氣圍繞，此刻如同君王環視，令左右兩股戰戰，不敢出言。

　　似是厭惡這堂中髒汙，尹萬直接飛離此處，去房梁上找花豗。

　　左右見他離開，壯著膽子前去查看孫大人的情況，那般淒慘，當真是觸目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