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怔住了,他愣愣地低頭凝視著手中的茶杯,杯中紅茶如琥珀般澄澈,濃鬱的花木香隨騰騰熱氣蒸騰向上。池楚歌說得沒錯,他一口也沒有動過。
“嗜茶如命的教父在下午茶時間卻一口茶也沒有喝?這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心亂了。”
池楚歌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口吻說道。
心知露餡的雷蒙德笑著歎口氣,他自認自己演技精湛,沒想到卻敗在最喜愛的紅茶之上,他稱讚道:
“不愧是我們的醫學天才,觀察力果然異於常人。”
“客套話就免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莫喬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個研究樣本,我的心中已經有了幾個計劃雛形。”
雷蒙德忽然八卦道:
“難不成你對他的在意來源於他的研究價值?”緊接著,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不,不對,在廢棄工廠剛剛捕獲那小子的時候,你就拒絕了A-13將他登記為‘噩夢腦’的要求。那個時候你可還不知道他的具體情況。”
聽到他的話,池楚歌表情微妙。
當時浮空艇上只有她、A-13與收容小隊的人,仿生人A-13只聽令於上級,沒想到雷蒙德的小小鳥分布那麽廣,觸手甚至伸到了收容小隊的內部。
腦海中快速閃過收容小隊一位位成員的臉,她暗自揣測哪一位才是雷蒙德的眼線。
沒想到開膛手直接看穿了她的心事,挑明道:
“別猜了,他們都是。”
“哼。你覺得我會上這種當嗎?”池楚歌決定不理會他的虛張聲勢,“總之,等莫喬從禁閉塔出來,一切都將有答案。”
一分鍾後,當維羅妮卡出現在病房門口,聽了她所帶來的消息的時候,唯物主義至上的池楚歌破天荒地頭一次開始相信“烏鴉嘴一語成讖”這個說法。
“你說莫喬/我那室友怎麽了?”
她和雷蒙德異口同聲道。
身形優美,擁有仿佛是雕塑出來的完美曲線的維羅妮卡,用一成不變的機械聲音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沒有任何五官、光滑如鏡面一般的金屬面孔映出池楚歌和雷蒙德兩個人訝異的神情。
蹙眉回頭看向開膛手教父,池楚歌微怒道:
“老狐狸,你不是說你派給他的任務,他綽綽有余嗎?”
雷蒙德半張著嘴巴,眨巴了幾下眼睛,無奈地攤開雙手,意思是他怎麽知道。
“受到重創的不是編號20462的身體,而是他的大腦。”維羅妮卡沒有感情地補充。
大腦?
“他現在在哪裡?趕緊帶我過去。”
對莫喬安危的擔憂,與對認知汙染研究前途未卜的擔憂交織在一起,池楚歌有些失態,不由得高聲催促起維羅妮卡。
“小女孩,別那麽心急,要相信一切自有出路。”
雷蒙德不知何時披上了外套,站在了她的身後。
池楚歌不解地皺眉:
“怎麽?你也要過去?你什麽時候如此關心你手下的‘耗材’了?”
雷蒙德聳肩,率先奪門而去,對身後的女醫生撂下一句話:
“從現在開始。”
禁閉塔的護理員在發現莫喬的異常後,及時地將他送回了池楚歌的診療室,經過維羅妮卡的簡單處理,他的心率和呼吸穩定了下來。池楚歌將電子屏幕翻過來對著自己,棕色貓瞳仔細地閱讀每一行身體指標,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確認他的身體無恙後,池楚歌暗自舒了一口氣。
病床上的莫喬雙眼禁閉,上了呼吸機,胸膛正有規律地上下起伏。
站在一旁看到這個情形的雷蒙德在胸前畫了一個倒十字,然後抄起雙手問道:
“發生了什麽事?我沒在他的身體上看到任何傷口。”
也就是說,他還沒有和“蜘蛛人”發生正面衝突,最起碼現在的狀況不是因為戰鬥導致的。
維羅妮卡複述了一遍將莫喬送到這裡的護理員的話。
被關進禁閉塔的病人每天只有1小時自由活動的時間,其他時候的活動范圍僅限於自己的病房,用餐時間也是如此。午餐和晚餐會由專門的護理員工送至病房,單獨在房間內用餐。
給莫喬送餐的護理員沒有在房間內發現他,於是通知了禁閉塔的管理員,在監管者的扇形搜索下,在二樓的走廊拐角發現了昏迷不醒的病人24602。經管理員的初步檢查,莫喬的體溫高得異常,心跳卻反常得十分緩慢,幾度接近停止,於是他被緊急送往主治醫生處治療。
聽完維羅妮卡的轉述,池楚歌潔白的皓齒反而將下唇咬得更緊了。
體溫升高,心跳卻降低,這並不符合莫喬原本的疾病症狀,難道是他的認知汙染,在待在禁閉塔的兩天內,變得更加嚴重了......
雷蒙德插話道:“你說他的大腦受到重創,是什麽意思?”
“是這樣的——”
維羅妮卡正欲解釋,病床上的莫喬幽幽睜開了眼。
剛開始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身在哪裡,下意識地以為回到了大學寢室,可等模模糊糊的畫面聚焦之後,眼前陡然出現一位白發女人與一位外國紳士的臉,莫喬驚愕地坐起。
聽著莫喬說出的一連串的莫名其妙的話語,池楚歌和雷蒙德對視一眼,女醫生的眼神中滿是疑惑。
莫喬也是一臉懵。
他們怎麽了?自己不是在跟蹤雷蒙德所說的那個目標嗎,怎麽會在這裡?
環視四周,他發現自己身處池楚歌的診療室,戴著呼吸面罩,手腕上還貼著檢測儀器。
“怎麽回事?”
腦海裡滿是疑問,大大小小的問號一起迸出來。
池楚歌低頭凝視著他,雪色卷發從白皙的肩頸掃落,她朱唇輕啟:
“在虛渺的快樂後,令熱愛無盡的悲傷,你的笑讓人討厭。”
啊?
啥啥啥?
莫喬發現池楚歌說的每個詞單獨分開他都能聽懂,但是連在一起完全意味不明。他疑惑地看向雷蒙德,卻發現他的表情一切正常,就像絲毫不覺得池楚歌哪裡奇怪一樣。
“不是,你剛才說什麽?”
這次接他話的是開膛手教父,令莫喬絕望的是,從銀發紳士的口中冒出來的,同樣是一長串像是某個社交軟件上的僵屍號隨機抓取互聯網文字的段落、粗暴地縫紉在一起而誕生的賽博僵屍文學。
“‘陽光奪目’?生著月亮,呼吸死在永遠螢火蟲之上。”
是他們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莫喬感到頭疼難耐,眼前忽然亮起一陣炫目的白光,刺耳尖銳的耳鳴聲貫穿耳膜直至心底。他難受地用雙手保住腦袋,但那白光和噪音不是來自於外界,而是來自於他的腦海之中,即使閉上雙眼、捂住耳朵,也絲毫阻止不了白光越發刺眼、直到佔據自己的整個視野。
“唔,嘶——”
難以壓製的痛苦嗚咽從他咬緊的牙關縫隙間溢出。
池楚歌第一時間為他注射了鎮定劑,隨著針管將藥劑推進莫喬的身體之中,年輕男人逐漸平靜下來,灰色的眼眸緩緩失焦闔上,身體癱軟倒在床上。
即使有著“醫學天才”的盛譽, 她還是被剛才的那一幕驚到了,莫喬忽然展現出了先前從未有過的疾病表現。
表達性失語,一般常見於第三識、主管各部位神經指令協調的行巧識被汙染的病人身上。對詞語的基本概念和理解能力相對保留,但卻相互錯位,“蜘蛛”可能意味著“下雨天”,“雨”卻又意味著“辯論教練最愛吃水果麥片”。
可莫喬義肢中的巨獸遺骨,人頭蟹之骨,屬於“記憶”次階,只會催生與記憶相關的精神疾病。而表達性失語則是“語言”次階,兩者根本互不相關啊?
而且就算是遺骨催生了新的病症,速度也不該如此之快才對,她可是在兩天前才對他進行過檢查。
“這到底是......”
“是鸚鵡人。”雷蒙德忽然說道。
“誰?”
“編號50327,曾是數序收容所的核心員工,我想他可能知曉‘貝希摩斯’計劃,所以才讓這小子去找他。他的表達能力被遺骨汙染,說出來的話沒人能夠聽懂,可偏偏每個詞語又都是正確的。因為他說話的樣子,像是學會模仿人類聲音、可又沒有掌握語法只會將每個詞語東拚西湊縫合在一起的學舌鸚鵡,所以我們都叫他‘鸚鵡人’。”
“這和莫喬有什麽關系?”
雷蒙德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緊接著快速地瞥了一眼房間另一頭一言不發的維羅妮卡,壓低聲音在年輕女人的耳畔低語道:
“這就是你在尋找的真相。病床上的那小子,意外地接入了鸚鵡人的認知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