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隊?”
他摸不著頭腦地看了看四周,明明周圍的人都坐在凳子上,這哪裡有人在排隊?
東歐男人一言不發地坐下,眼神幽怨地盯著莫喬,警告他不要逾越雷池半步。
莫喬不明所以,往雷蒙德投向詢問的目光。
老頭兒胡須一動,表明注意到了這邊,動作卻非要慢吞吞地用叉子叉住最後一塊草莓蛋糕,慢慢地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再慢慢地端起一旁的紅茶,慢慢地抿一口。莫喬覺得如果世界上有“最挑戰人的耐心讓人等得想殺人”獎,雷蒙德那老頭子絕對當仁不讓拿第一。
在他等待的目光之中,雷蒙德慢悠悠地吃完最後一塊蛋糕,手緩緩伸向他的方向,莫喬還以為他是同自己打招呼。
“雷——”
手舉起來停在空中,話都說出口一半,莫喬才發現雷蒙德是虛晃一槍,手舉起看似是向自己打招呼,實則在空中突然拐了個急彎,拿起平鋪在膝蓋上的白色方巾,緩緩地擦嘴。
優雅,真是太優雅了。
莫喬改變了之前的想法,他咬牙切齒地想,如果雷蒙德參賽,他絕對能包攬前十!
將“優雅永不過時”秉為原則的銀發老人,直到小心地將方巾規整地疊好、將刀叉原封不動地放回原位之後,才終於抬頭看向等得不耐煩的莫喬。
“格雷,讓他過來吧。”
名為“格雷”的東歐男人恭敬地頷首,沒有再對莫喬施加阻攔。
莫喬走到雷蒙德的對面坐下,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的來意,雷蒙德便先聲製人:
“我需要你幫我去一趟禁閉塔。”
“......啊?”
“我需要你幫我去一趟禁閉塔。”
“我第一遍就聽清楚了。我是問為什麽要讓我去,禁閉塔是哪裡?不對,我憑什麽要幫你做事?”
“我猜你找我,是有問題想問,對吧?”
莫喬點點頭。
池楚歌已經說過,所有去找雷蒙德的人心中都有疑問亟待解答,所以他並不驚訝雷蒙德猜中了他的來意。
“既然你有求於我,不如我們提前先把‘人情’談好,省去中間工夫......喝茶嗎?”
“不了,謝謝,我不喜歡紅茶。”
“我為你的品味感到惋惜。”
優雅地抬起茶杯,雷蒙德用手指輕輕拈起茶杓,攪拌著杯中的茶湯,銀器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動作嫻熟而又從容。他抬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然後小口品嘗。
“你還不知道我想問你什麽,就已經決定了讓我去禁閉塔?”
莫喬饒有興致地挑眉。
“早就人將‘禁閉塔’這個人情寄放在我這裡,只是我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選。而你,我年輕的朋友,恰恰合適。”
“因為我殺死了二級監管者?”
“因為你殺死了二級監管者。”
雷蒙德肯定地微笑,八字胡須向上翹動。
“我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麽?”
“不管是數序公司的高層,還是收容所的人聽到的版本,都認為是管理員A-13的操作失誤造成了監管者的死亡。我的主治醫生當時就在現場,但就連她也表示不敢肯定究竟發生了什麽,”莫喬壓低嗓音,雙手放在長桌上,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但從一開始,你卻將‘是我殺死了監管者’這件事,說得言之鑿鑿。”
雷蒙德低頭抿了一口蘊著熱氣的紅茶,藍色的眼底藏著深不可測的光,半晌,他說道:
“你來找我不是說這個的吧?”
“嗯。”
莫喬拍拍桌面,往後靠在椅背之上。
“你對‘貝希摩斯原型機’知道多少?”
“你從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這個你別管。”
“貝希摩斯計劃,是數序公司於兩年前啟動的‘帝王’計劃下屬計劃之一。”
“這麽說,你果真有它的下落?”
聳聳肩,銀發老人遺憾地搖頭。
“不,但我知道你在哪裡可以獲得線索。”
“哪裡?”
“禁閉塔。”
莫喬怔住了,有那麽巧的事情嗎?
“你在逗我?”
“不,我從不開玩笑。”雷蒙德用銀匙攪了攪銀精致杯中的紅茶,說道:“我們各取所需。”
“禁閉塔到底是什麽地方?”
雷蒙德豎起兩根手指:
“一,單獨關押認知汙染危險系數高的病人。二,隔離不聽話的鬧事分子。”
聽上去和監獄裡的禁閉室很像,莫喬追問道:
“你想要我去禁閉塔做什麽?”
“幫我帶個信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這麽簡單?一個口信而已?”
“哦不,我是說一種更簡單明了的方式,”老紳士手握成拳,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幾番,“你懂的。”
“好吧。我猜對方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
“你覺得呢?”
“......當我沒問。你說禁閉塔內有我所需要的線索?”
“準確的說,是一個人。”
“什麽人?”
“代號50327,不過這裡的人都叫他‘鸚鵡人’。”
是聒噪得像鸚鵡,還是長得鸚鵡呢?莫喬情不自禁地想。
一個身影出現在余光的范圍之中,莫喬的身體下意識做出防禦反應,定睛一看,原來是剛才那個攔住他的東歐人格雷。
格雷彎下身,在雷蒙德的耳邊低語了幾句,這個男人的身形消瘦到可以從他的領口看見根根分明的胸骨。不自然的蒼白皮膚,深陷的臉頰,厚重的黑眼圈,以及瘦到不正常的身體,這都讓莫喬想起東歐地區的吸血鬼傳說。
他默默在心中猜測,究竟是何種認知汙染,才能讓一個人的身軀不健康到如此地步。
聽完格雷的匯報,雷蒙德漫不經心地拿起方巾擦擦嘴,冷漠地說:
“讓他等著。”
“可是,教父,”格雷有些遲疑,“他已經等了三天了。”
“那就再多等第四天。”
“我不知道‘野獸’是否有那麽多耐心.....”
“哼。”雷蒙德發出一聲輕哼,“‘野獸’是嗎?是時候管教他,讓他學學人類的規矩了。”
“好的,教父,如果您意已決。”
格雷咽了口唾沫,莫喬看得出雖然他心中另有想法,但仍然畢恭畢敬地遵循了雷蒙德的指令。
順著格雷離開的方向看去,莫喬的視線和先前列隊站在他旁邊的巨石強森plus·黑化版的猛漢大哥眼神撞個正著。兩人對視,“野獸”衝他呲牙,厚厚的嘴唇掀開,露出的卻是猶如劍齒虎般銳長的猩紅獠牙,難怪別稱是“野獸”。
只見格雷不情願地走到他身旁,對他說了幾句,聽著聽著,“野獸”滿是刺青圖騰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當格雷說完,“野獸”仰首發出一聲不滿的嚎叫,聲音之大讓莫喬身下的桌椅也顫抖幾分。
一隻大手扣在身邊長桌的下方,手臂肌肉爆起,鐵製的大長桌竟被硬生生地被抬起掀翻。“哐當——”,難聽的噪音在活動室內回蕩。幾位還在用餐的病人吃得好好的,突然飯桌被人掀了,本想拍大腿而起,一看清肇事者的模樣,趕忙咬緊舌頭把咒罵的話生生憋回肚子裡去。
掀翻大鐵桌顯然還不能滿足“野獸”的發泄,他又轉而單手從一位剛打了餐的病人手中奪過餐盤,不偏不倚地朝著雷蒙德的方向扔去。
肉醬土豆泥、蒜香芝士、蔬菜沙拉,一團團黏成糊狀的黑暗料理衝他們飛來。
就在這時,原本坐在雷蒙德周圍長桌的那些人,忽然“刷啦”一聲整齊劃一地站起來,用自己的身體替教父接下了黏糊料理的羞辱。
仍有漏網之魚,莫喬眼疾手快,從雷蒙德的身前奪走一隻銀盤當作盾牌,“啪唧”一聲,幾團被砸成糊狀體的胡蘿卜泥正中銀盤, 像一灘爛泥似的滑落在地板上。
幾位監管者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匍匐在天花板上向這邊爬來,還想發作的“野獸”見此情形,發出一聲不甘的鼻息,遒勁如小山的身軀一抖,也只能作罷,轉身離開。
“謝謝你咯,年輕人。”
始作俑者雷蒙德至始至終面不改色,連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他夾起幾枚方糖放入紅茶之中,用銀杓攪拌化開。
先前站起來的那些人頭上、臉上和身體都不約而同“掛了彩”,有的人蘑菇夾在頭髮裡,有的人才換的乾淨病服的被一大團土豆泥正中靶心。然而他們都沒有想要擦拭的意思,在“野獸”轉身離開之後,幾個人不約而同又齊刷刷地坐下。
“他們都是你的人?”
莫喬轉頭問道。
“誰?”雷蒙德抬頭一瞥,“他們?哦,並不是。”
“那他們怎麽會心甘情願地為你賣命?”
“你是我的人嗎?”
“你說呢?”
銀發老人詭譎一笑,“那你為何願意替我擋?”
莫喬剛想說“你不廢話,不擋那玩意兒不就糊老子臉上了嗎”,腦筋一轉,他明白了雷蒙德的意思。
再仔細觀察那幾個人的座位,乍一看,他們都不過是隨意坐到這裡的病人們,但假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們的座次都是有規律的。
那就是按照離雷蒙德的遠近距離,沒有兩個人坐在相同的一排,他們就是格雷口中正在“排隊”的人。
和莫喬一樣,都有求於開膛手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