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四個沒頭沒腦的人沿著山崖摸索著前進，糖漿般粘稠的夕陽從崖壁上灑下，映出他們疲憊的臉龐。最先體力不支的是劉小夕，這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跟不上這樣高強度的行進，伍言和薑風隻好輪流背她。

　　走著走著，伍言忽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問題:如果說，這座營地只有唯一一個出口的話，那麽這樣重要的地方，怎麽可能沒有人把守?

　　而且，把守出口的這個人，一定是個實力相當了得的厲害角色！

　　幸運的是，他暫時還不需要擔心這種問題。他們已經圍繞著山崖走了將近一圈了，別說出口了，連崖壁上一道縫都沒有看見。

　　“伍言哥，我好餓……”劉小夕趴在伍言背上，有氣無力地說。他們一行人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再堅持一會兒吧……”

　　突然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從樹林裡傳來。劉小夕緊張大喊:“伍言哥，小心！”伍言聞言立馬回頭，只見幾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從林子裡快速閃出，直逼他們而來！

　　“是17號，你們退後！”薑風面色凝重，提起雙管獵槍走到隊伍最前方的位置。

　　伍言不知這個被稱作“17號”的人究竟有何來頭，但他顯然是這群人裡速度最快的那個，此刻距離自己已不足數米遠。是的，這就是那個一直跟在畫家身邊的白衣男子，果然身手不俗，盡管對方手裡沒有拿任何武器，但伍言仍不敢掉以輕心。

　　17號逼近薑風面前，身子陡然一沉，準備從低處發起攻擊，但薑風早已將槍口提前對準了那個位置——轟！他不帶絲毫憐憫地開槍，17號面部中彈，伍言心裡一緊。

　　下一刻，令他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17號並沒有被這一槍打死，事實上，他連速度都沒有被減緩，伍言看不清發生了什麽，但被高速火藥加速過的霰彈在17號臉上只打出一團煙塵，他無視了四散的彈丸，一記狠辣的衝拳直擊薑風的心窩。

　　薑風也不是等閑之輩，一擊無效立刻後撤，薑雪從他身後閃現，瞬間出腿一個低掃，試圖把17號踢翻在地。

　　“啊！”

　　一聲慘叫，薑雪捂著小腿倒在了地上。17號見狀轉移目標，猛地一腳踢中她的側腰，女孩捂著肚子翻了幾圈後沒了動靜。

　　“薑雪！”薑風怒吼道，但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17號身上。獵槍裡還剩下一顆子彈，他衝過去抱住對手，把槍口死死地抵在17號的咽喉上，從這個距離開槍他自己也有可能受傷，但他毫不猶豫地按下扳機！

　　轟！

　　巨大的槍聲在樹林裡回響，17號毫發無傷，薑風的臉被反彈的鋼珠打出數道血痕。17號趁勢抓住了薑風的衣領，對著他的面部重重一拳。

　　一聲悶響，薑風倒下了，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伍言目眥欲裂地看著這一切，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電光火石之間場上只剩下他和劉小夕兩人。

　　那個17號簡直就是個怪物！哪有正常人挨了兩槍還活蹦亂跳的?對於這種存在他根本沒有戰鬥的欲望，他想也不想，扭頭就跑。

　　然而，當他轉過身的那一刻，卻愣住了。

　　沈清桃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漆黑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腦門。

　　“伍言，我好難過……”清桃搖著頭說。

　　17號猛地從側面撞上伍言，伍言隻感覺腦子一震，如同被一輛幾十噸重的火車頭撞了一下，身體和對方接觸的部位傳來鋼鐵般的觸感。他被撞得飛出數米，渾身筋骨寸斷，肌肉和骨頭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17號再次舉起拳頭，伍言心如死灰，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等等，夠了。”清桃製止了他，“他已經沒法反抗了，把他帶回去吧。”

　　17號收回拳頭。伍言躺在地上用力地咳嗽，嗓子裡湧上一股血腥味，難以忍受的劇痛在全身肆虐。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看到劉小夕揮舞著胳膊衝向17號，他想要出聲製止，但終於還是耗盡了力氣。

　　。。。

　　伍言一行人被押送著返回營地。經過宿舍區時，一群人從房間裡跑出來圍觀，這群人中有不少是伍言認識的，但他們此時全都換了一副面孔，有的對著他指指點點，有的只是冷漠地站著，用蔑視的目光看著他，就好像這是一個已經被宣判死刑的犯人。

　　伍言知道自己可能確實活不了多久了，他被一路押送至畫家居住的別墅，進門前，隊伍裡的幾個人自覺留在石橋上和門口的院子裡站崗，防止閑雜人等過來打擾。

　　他被帶到別墅大廳的畫廊裡，強迫著跪在地上，四周牆壁上掛著不知名的油畫，畫中的人仿佛在用目光集體審判著他。

　　真正審判他的人是面前的畫家，這個邋裡邋遢的男人在整個抓捕過程中從未現身，他就這樣慵懶地坐在那兒，手裡提著被伍言偷走的雙管獵槍。

　　“有意思……”畫家懶散地看著他，用舌頭舔了舔牙齒，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漫不經心的厭倦，“你還挺有藝術細胞的，怎麽會想到偷我的東西?”

　　伍言耷拉著腦袋不吭氣，他清楚自己已經沒有還手的機會了，只能任人宰割。

　　在他身邊，薑風和薑雪也跪著，都是鼻青臉腫不省人事的樣子。劉小夕被五花大綁在畫廊裡的一根柱子上，驚恐的小眼睛四處打量，不過看上去並沒有受傷。

　　“你們這個樣子……真的讓我很難辦，非要弄到這種地步嗎?”畫家遺憾地搖頭，他打開獵槍的彈倉，一顆一顆把子彈填進去，“你們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這不說，到頭來，卻一點不懂得感激……算了，我也累了，反正你們三個今晚都得死，從誰開始呢?要不，就從你起個頭吧，小子，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對不對?”

　　他把槍口懟在伍言的額頭上，怒喝道:“抬起頭看著我！”

　　伍言冷冷地抬頭，對上畫家暴怒的眼神，那對深陷的眼眶就像兩座深不見底的洞窟。他突然睜大了眼，恍然大悟……

　　他知道營地的出口在哪了。

　　“徐老師，請等一下。”

　　清桃從身後走過來，皺著眉頭看了眼伍言，隨後湊到畫家耳旁說了些什麽。畫家憤怒的面孔逐漸緩和下來，他想了一會，擺了擺手，提著槍坐回到椅子上。

　　清桃轉過身，面對著伍言，說:“伍言，你知道你被他們騙了嗎?”

　　伍言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他明白自己最對不起清桃，可事已至此，他也沒有資格再跟對方說話了。

　　清桃見他不回應，咬著牙搖了搖頭，有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她忽然走到薑風身邊，用力往他身上踢了一腳，然後又用力踢了一腳薑雪，兩個人都沒有反抗。

　　“這個！還有這個！這就是兩個被洗腦的廢物！已經無藥可救了，死了也不可惜！”清桃的眼裡帶著淚光，憤恨地說，“可你呢，伍言，你這麽單純一個人，怎麽會信了他們的鬼話?你傻不傻?”

　　“他們能帶給你什麽，嗯?能給你安穩的生活嗎?能給你做早飯嗎?我為你做了那麽多，可他們三兩句話就把你騙走了，伍言，你真讓我難過！”

　　伍言沒法看她，只能盯著地面默默地流淚。

　　“你再好好想一想，我和他們，到底誰真的對你好！到底誰真的在乎你！”

　　薑風:伍言，你先冷靜一下，聽我說。

　　伍言一怔。

　　他用余光看向薑風，薑風還是半死不活地跪在那兒，一副快斷氣了的樣子。

　　你還活著?他在心裡說。

　　薑風:是的，我還活著，我是裝的，其實我還可以行動……你現在聽我說，這個女人是不是認識你?你不要惹她，你先順著她的話走。

　　伍言:順著她的話?怎麽順?

　　薑風:假裝你很後悔，然後讓她放松警惕。

　　伍言:對了，我知道營地的出口在哪了！

　　薑風:是嗎，那太好了，總之你先聽我指揮，假裝那女人的話已經觸動了你，你內心後悔的情緒已經湧起，現在，三、二、一……哭！

　　伍言愣了下，眼眶中湧現一股酸楚的感受，他突然跪地痛哭，淚如雨下！

　　清桃見他這副樣子，眼神中露出一抹憐憫，但沒有馬上說什麽。

　　伍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繼續跪在她腳下哇哇大哭。“對不起，清桃，對不起！”他聲嘶力竭地吼道，“是我錯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背叛你！我不該對你不好，我不該瞞著你逃走！是我糊塗，我……我不是人！”要不是他的手被綁住了，他真想一邊說一邊抽自己耳光。

　　清桃終於有些動容，她雙手環抱，側目看著伍言說:“伍言，你到底是怎麽想的，你怎麽會被這種人騙得團團轉?你看看他們兩個，什麽德行，你真的相信就憑這種人能創造新世界?別傻了，看看他們現在的樣子吧，和路邊的死老鼠沒什麽區別！”

　　伍言再次確認薑風和薑雪的情況，他發覺，雖然這兩個人表面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但暗地裡都握緊了雙拳，看上去已經做好了蓄勢待發的準備。

　　薑風:很好，你演得不錯！別停下！

　　伍言抹了把眼淚，收斂了些情緒，他知道再這麽哭下去就有點假了。他把淚水咽回肚子裡，哽咽道:

　　“清桃，你……你殺了我吧……我做的這些事已經沒法挽回了，我真的沒臉再面對你，像我這樣的人也不配活著……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親自動手好不好?我隻想死在你一個人手上……”

　　清桃目視著自己腳下這條像狗一樣的男人，歎了口氣，“伍言，你真是個大傻子，你傻而不自知。但我不會殺你的，我一定要讓你受到應有的懲罰，這件事咱倆慢慢再說。”

　　她回頭望向畫家，“徐先生，您看到了嗎?伍言他不是壞人， 他只是被那兩個原種給帶壞了，我很早就提醒過您，咱們的營地裡不該再留著這種垃圾，還是趁早處理掉為好。至於伍言，您把他交給我吧，我會關他一個月禁閉，一個月之後，我一定會教導好他，如果他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您拿我試問。”

　　伍言吃驚地看著她，這才意識到，清桃原來是在為自己求情。

　　畫家沒有在意他們兩個的這出戲，只是懶洋洋地盯著牆上的一幅畫，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清桃面對畫家俯身幾秒，以示答謝，隨後她回頭對伍言說:“伍言，我現在就給你解綁，你不要掙扎，乖乖跟我回去，明白了嗎?”

　　薑風:就是現在！看見她腰上的刀了嗎?把那把刀搶過來，先去救薑雪！

　　伍言定睛一看，清桃的腰上確實別著一把匕首，只要距離足夠近，他很容易就能搶過來。

　　為什麽先救薑雪?他問。

　　薑風:別問那麽多，救完她再過來救我！然後咱們一起逃出去！

　　伍言咽了口唾沫，他看著清桃溫柔的眼睛，把被繩子綁住的雙手遞到她面前。

　　清桃愣了愣，擦掉眼角的淚水，對著伍言一笑，“伍言，太好了，你的選擇是正確的……你再忍一下，我這就帶你回家……”說完，她抽出腰間的匕首，輕輕割開伍言手上的繩子，可當她想收回手的時候，卻被伍言握住了。

　　伍言低下頭，在她柔嫩的手背上吻了一口，說:“清桃，我也愛你。”

　　他握住刀柄，猛地一個起身撞進清桃懷裡，把她從自己面前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