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言跟著韓梅走出門衛室，來到宿舍樓的大門前，看到停在門口千瘡百孔的大巴車。經過一晚上大風與冰雹的洗禮，這輛車已經被摧殘到不成樣子了，窗玻璃全部破碎，車廂也變得坑坑窪窪的。

　　“這車……還能開嗎?”

　　伍言走到車門前觀察了一下，車內的情況更是慘不忍睹，那些被砸得破損不堪的座椅不說，就連方向盤都被砸了下來，碎成了兩半。

　　這下子，這車算是徹底報廢了，返廠重修都救不回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當時事發突然，根本沒有時間把車停到安全的地方。他們幾個人能活著度過這場冰雹，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開不了了。”韓梅雙手環抱在胸前，搖了搖頭說，“阿南鼓搗了大半天，還是修不好，這車只能放棄了。”

　　“那怎麽辦?”伍言問。

　　“還能怎麽辦，再換輛車咯。他們幾個一早上就分頭出去找車了，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伍言眉頭緊鎖，在這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沒有車確實寸步難行……可是，找車又談何容易?自從他來到新世界以來，還從沒有見過一輛完好的車，街上的車不是撞成了廢鐵，就是被鏽蝕到只剩下框架。說實話，他都不知道阿南這輛大巴車是從哪裡搞來的。

　　還有，那夥人出去找車，為什麽不帶上自己?把他一個人丟給韓梅，這算是幾個意思?

　　“喂，想什麽呢，咱倆今天也有活乾的。”韓梅朝他背上推了一下，“跟我來。”

　　她帶著伍言走到大巴車邊上，撬開早已變形的行李倉蓋，從中取出兩個行李袋。韓美把一個袋子背在自己身上，另一個丟給伍言，說:“走吧。”

　　“去哪?”

　　“找吃的啊。”韓梅跺了跺腳，把鞋底的泥巴在台階上蹭乾淨，“還有喝的、用的、女性護膚用品什麽的……拜托，你以為漂亮的臉蛋都是天生的嗎?”

　　伍言背上行李袋，覺得韓梅說的確實有道理，他們現在面臨的問題不只是交通工具，還有物資上的缺乏。之前在山區裡開了那麽久，他們的食物和水早就耗盡了，僅存的一點罐頭昨天也被吃光了，要是不趕快找到補給的話，他們今天就只能餓肚子了。

　　於是兩人沿著街道摸索，期望著能在鎮子上找到某個超市之類的地方。遺憾的是，這座鎮子似乎完全就是為了工業而生的，除了千篇一律的工廠和用鐵皮搭建的簡易宿舍以外，連根毛都找不見。

　　氣溫漸漸升高，地上的冰塊化成了積水，年久失修的路面上一片泥濘，他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艱難。

　　快到下午的時候，他們終於在一座工廠後面發現了一家超市，但並不是城裡那種典型的超市，而是用一個棚子搭起來的“大型批發市場”。這樣也好，因為棚子裡視線很廣闊，一眼可以望到頭，他們很容易判斷有沒有危險。

　　天上下起了毛毛雨，伍言和韓梅頭髮都被淋濕了，他們開始小跑，踩著積水一路跑進大賣場裡。

　　“呼……”

　　韓梅抹去額頭上的水珠，叉著腰休息了一會，說:“好了，分頭去找吧，你去那邊，我去這邊，收集完東西就回這裡集合。”

　　伍言面露猶豫之色，“咱倆……還是待在一起更安全點吧，萬一碰到僵屍怎麽辦?”

　　“你想跟我待在一起?”

　　“我是說，萬一遇到危險的話……”

　　“好啦好啦，膽小鬼。”韓梅打斷了他的話，“萬一遇到危險，你就大喊:梅姐，救命！我就會去救你的啦，明白了嗎?現在滾吧，讓老娘一個人清淨一會。”

　　說完，她轉身走進大賣場內部。

　　伍言無可奈何，說實在的，他本人也不怎麽願意和韓梅待在一起。反正這賣場裡視野寬闊，一個人估計也不會有什麽危險，他整了整背上的行李袋，獨自走向另一個方向。

　　大賣場面積很大，大大小小的攤位橫七豎八地陳列著，有賣蔬菜的、賣肉的、還有賣魚的……不過，這些攤位上早就沒有任何東西可賣了，蔬菜和肉類早已在漫長的歲月中塵歸塵、土歸土了，魚缸也早已乾涸，只剩下沉結的汙漬在缸底積成厚厚的一層。

　　伍言用目光掃過這些陳舊的鋪子，想象著它們曾經熱鬧的景象，下班的工人們在攤位間穿梭，跟光著膀子的豬肉佬討價還價，叫賣聲此起彼伏。

　　他走進一家煙酒副食店，這種店在大賣場裡一般都是老板開的，裡面會有一些罐頭食品。

　　果然，他在貨架的最後邊找到了一整排罐頭，雖然不是軍用罐頭，只是普通的沙丁魚和午餐肉之類，但保質期也相當之久，似乎也應用了人類在末日前發明的新技術。他隨便挑了幾款罐頭裝進行李袋，另外，他還發現一些用易拉罐包裝的飲用水，也一並裝進袋子裡。

　　收集完物資後，他沿原路返回集合點。過了一會，韓梅也回來了，背上的袋子同樣鼓鼓囊囊的。兩人都收獲頗豐，他們互相確認了一下彼此收集到的物資，基本上夠滿足一夥人半個月的消耗了。

　　時候還早，他們拿兩個小板凳放在大賣場門口，在雨中吃起了午餐。

　　伍言看著微雨中的小鎮，思緒飄回了末日前的莫一天——那時候，大城市邊上也有很多類似的小鎮，這些鎮子純粹為了工業而存在，沒有半點生活的氣息。他有一次騎著自行車誤入這種鎮子，看到街上的每一個人都面無表情，仿佛行屍走肉一般，慌亂中迷了路，兜兜轉轉半天也跑不出去，最後好不容易才在鎮子邊上找到個公交站，在天黑之前趕回了學校。

　　現在，這鎮子看上去卻不那麽可怕了，盡管頭頂烏雲密布，那些人類的建築還是帶給人一絲安全感。也許，他怕的從來就不是鎮子本身，而是鎮子裡的人吧。

　　“話說……那個叫清桃的女的，就一點也沒看上你?”見他這副憂鬱的模樣，韓梅突然問。

　　“啊?”伍言愕然，他不明白韓梅為什麽會對這件事這麽關心。

　　“只是問問而已，我想知道是什麽女人這麽明智。”韓梅漫不經心地說，“拒絕了你，讓你連做夢都念叨她的名字，卑微得像隻小老鼠。要是我認識她，一定要跟她好好喝上一杯。”

　　伍言沉默了一會，“我不想說。”

　　“怎麽，自尊心受挫了?你們男人的心眼都比下面還小?”韓梅在他的頭髮上一頓亂摸。

　　伍言一把推開她的手，沒好氣道:“離我遠點！在你眼裡，男人就都是垃圾對吧?就都該被你踩在腳下像廢物一樣對吧?”

　　他沒來由地一肚子怒火——這個女人有什麽資格對清桃妄下定論?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好像自己生來就高別人一等似的，真是讓人不爽。

　　“難道不是嗎?”韓梅翹起腿，用一隻手扶著下巴，冷冷地看著伍言，“男人，老鼠，臭水溝裡的嘔吐物，不都是一種東西?你知道我拒絕過多少男人嗎，你十隻手都數不過來。”

　　“那也不能證明你很有魅力，只能證明你是個很好下手的女人！”伍言被說得氣不打一出來，乾脆也不忍了，直接回懟道，“你這種劣質的女人就只能吸引劣質的男人，真正優秀的好男人，只有那些心地善良的女孩才配得上！”

　　“你說什麽?你敢再說一遍?”韓梅眼中寒光一閃。

　　“說就說了，不是你先說我的?我又沒招惹你，你憑什麽多嘴我和清桃的事?”

　　伍言捏緊了拳頭，這些天來他受韓梅的氣已經夠多了，實在不行就破罐破摔算了，大不了跟這個女人拚了。

　　韓梅卻坐在凳子上沒有動，兩人在尷尬的沉默中對峙，伍言已經做好了殊死一鬥的準備，結果韓梅忽然撲哧一笑。

　　“你怎麽那麽認真啊，小家夥，我逗你玩的啊。”她用腳踢了下伍言的凳子，用近乎嘲笑的語氣說道。

　　伍言一下子泄了氣。仔細想想，他還是有點氣不過，可也沒有辦法，隻好把腦袋縮進脖子裡不說話。

　　“其實我知道，那個叫清桃的沒有拒絕你，是你拒絕了她，對吧?”韓梅說。

　　伍言一愣。

　　“嗯?不對，你也沒有拒絕她……是你背叛了她?也不對……”

　　韓梅冥思苦想了一會，最後說:“好吧，你倆誰也沒有拒絕誰，你們就是……單純的……沒緣分吧。嗯，只能這麽說，還真是枯燥無味的關系啊……”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看著大棚外的細雨，歎了口氣，“真是可惜，明明遇到了愛情，卻沒有勇氣抓住。你是對她不滿意嗎?還是你們倆之間有什麽不可挽回的矛盾?無所謂了，這些我都不在乎，我隻想對你說一句話:你這種人就是廢物中的廢物，失敗者中的失敗者，如果你沒有勇氣對一個女孩表達愛意，那你就不配得到愛情。”

　　伍言一臉驚訝地看著她，不敢相信這樣的話會從這種女人嘴裡說出來。

　　“現在什麽都晚了，我從你的眼睛裡就可以看出來，你這種人不會有任何女人看得上的。因為你什麽都想要，什麽都想要的人，就什麽都得不到。既然如此，你就一個人孤單一輩子吧，孤零零的像條狗……一條狗啊一條狗，走在路上流口水，哈巴哈巴沒人理！”

　　被她這麽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伍言不知怎的突然被罵樂了，他哈哈大笑，說:“隨便你怎麽說！反正世界都毀滅了，我沒人喜歡又怎樣?”

　　“不會怎樣，只是某人晚上可能要偷偷躲在被子裡哭了。”

　　“我發誓我不會哭的，想都別想。你要是打算看我笑話，還是別做夢了，有這功夫你還不如想想自己下半輩子怎麽辦。”

　　“我有什麽可想的?老娘活了這麽多年，該體驗的都體驗過了，我又沒什麽遺憾。”韓梅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不像你，一個小處男，明明沒見識過幾個女人，還敢跟姐叫囂。”

　　“行行行，您老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行了吧！我可比不過您！”

　　“你不會連女人的手都沒碰過吧?”

　　“你這種髒女人的手是沒碰過！”

　　“喲，這就氣急敗壞了，小處男?”韓梅捂著嘴笑，用手在他腦袋上撥弄了幾下，“我說你啊……你頭髮怎麽卷卷的?你燙過?”

　　“都世界末日了我還燙個屁啊?！”伍言氣得大叫，“我這是自來卷啊！”

　　“哦哦，自來卷自來卷，逗死了，噗……”

　　“你笑個毛線！我問你，你頭髮又是在哪染的?還染成紅色，醜死了！”

　　韓梅一下子沉下臉來，“我這可不是染的，說真的，我自己也覺得很醜。我以前頭髮很漂亮的，是栗子色，可自從我前夫死了以後，它就變成紅的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它是被男人的血染紅的吧。”

　　伍言微微一怔，原來韓梅居然結過婚了，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他也沒什麽興趣繼續這個話題了，反正韓梅就只會笑話自己。對付這種女人，最好的辦法就是乾脆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