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路上的氣氛變得很微妙,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也很微妙。
陽犀玄盤了半天沒盤明白是怎麽回事,這個腦抽的樹妖怎麽就跳出來搞事了。
‘要是能抓住那樹妖,把它手下的身外道行全部提款出來,說不定我就能把純陽羅漢功法修煉至圓滿!’
‘不過考慮到那些妖魔互相對峙、互相克制的情況,我這種有損式的燃命修行,恐怕無法做到同等水平的道行替換,最好是多殺幾個妖魔,才能保證我可以殺得過同級的貨色。’
‘唯一可惜的是,鎮魔司的人似乎不吃這套,我得想個辦法才行……’
眼瞅著走得天都快亮了,正好兜兒裡有幾角先前搜刮來的碎銀子,便去城裡要了幾大碗鹵肉面,買了兩壺高粱酒,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獨自虎踞早面攤子犄角旮旯。
本來以為可以刷點聲望和好感度,把身份問題慢慢地修正,不說混成朝廷官員,至少也不能被大淵王朝的人一直追著砍。
結果一波下來,讓陽犀玄有種一夜之間白忙活的感覺。
“呼!”抓起酒碗一飲而盡,丟下一兩銀子等老板找點銅錢,又看見那自稱阿山阿水的俠客出現在攤位附近。
“所以現在是什麽說法?你們還是不信我?”
陽犀玄吐掉嘴裡的剔牙竹簽,把棍杖掛在背後,抱著胳膊對臉一站。
阿水開口說道:“你要是覺得自己沒問題,敢不敢和我們走一趟?”
陽犀玄拿起棍杖:“行啊,說來就來唄,這有什麽不敢的,還不快快帶路?”
兩人不口不答,領著陽犀玄一路離開鬧市。
片刻之後,三人來到目的地。
陽犀玄依稀記得,眼前這假山假水園林景觀的四合院,是知縣老爺名下閑置的房契。
當初他還不是遊役,只是個流竄於市井街頭的狗腿子的時候,就來這裡做過打掃短工。
看來是鎮魔司的人一來,這知縣老爺不敢怠慢,就把自己手裡的宅子交給鎮魔司的辦公用,力求搞出一套風平浪靜的表面現象,讓他苟到拍馬跑路升官發財。
入院進門,大堂之內,一名劍眉星目的俊朗青年負手而立,背對院外緩緩轉身。
‘嘖,居然是個帥逼。’
陽犀玄有些羨慕地打量了對方的頭髮和褲襠一眼,隨即正視對方的雙眼:
“你就是武林盟的頭兒?林青竹呢?不是說你們在和她商量對策嗎?”
沈仕陵上下打量著陽犀玄:“看來你就是那個遊役了,我的屬下說你一身武藝,卻自甘墮落的給妖魔打下手,此事當真?”
陽犀玄絲毫不憚屋內的十來號人,底氣十足地說道:“誰的功力也不是一朝一夕修煉而成,同是習武強身之人,我想這位俊哥兒,不必用這等低級的怪話框我。”
“我替碣石城官府做髒活爛事不假,但這件事必不可能是我一個人能搞得定的,你們武林盟的不來降妖除魔,反而突然找我興師問罪了,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發現妖魔不好對付,打算把我當軟柿子拿捏?嗯?”
沈仕陵聽見陽犀玄這番早有準備的反駁,忽而露出高深莫測的微笑:
“身懷利器則殺心自起,習武之人只要實力足夠強大,在交手之前總是相當自信。”
“碣石城的爛攤子我暫時不和你計較,你一個流籍遊役臨時工,被人推著威脅著辦事也不是不可能,我現在很關心的是,你和妖魔到底是什麽關系。”
“不管以前發生過什麽,你想用功勞抵消罪過,我也認可,但是被你殺掉的那頭樹妖,幾天之內又被我的手下探查到行蹤,你是不是該解釋一下?”
說著,沈仕陵看向陽犀玄,他覺得此人的相貌還算端正,就是粗魯野蠻了些。
常年行走江湖,混跡在灰暗邊界的人,有這種性格和習慣並不奇怪。
但是勾結妖魔陷害鎮魔司的官員,是鎮魔司官職體系裡絕對無法容忍的雷區,所以在深入交流之前,他必須把這件事給問清楚才行。
哪怕是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自己先犯點錯,也不能搞出這種大麻煩。
陽犀玄果斷開口:“這我哪知道,那樹妖突然鬧事突然上門,一幫衙役捕快又逼我去應付那妖魔,我橫豎都是個死,自然是以命相搏,抓著它的要害往死裡打了!”
“要我去對抗妖魔的也是官府,說我有問題的也是你們,你們武林盟的和官府到底是什麽關系?滿嘴都是逍遙江湖自由自在的,一轉眼就混成了知縣老爺的私兵是吧?”
沈仕陵掃了一眼所有屬下的表情,解釋說道:“我們不是知縣老爺那一派的私兵,這點你可以放心,他想升官發財撂攤子跑路,這件事他絕對得逞不了。”
“既然你這樣給我推過來,那我放過你這件事,問你第二個問題。你用官府的理由撇清自己的嫌疑,說自己沒有和樹妖做局打入我們內部,那你袒護妖魔和尚,又是何等居心?”
陽犀玄哈哈一笑:“那是因為風林羅漢更可靠更有用,若是把那些受災受害的百姓推到衙門所謂的保護安置區,改天就被拿去抵命擋刀了也不奇怪。”
“而且這裡面有相當一部分人是主動投靠的妖魔和尚,雖然他確實是個妖怪,但他辦事的作風和人品,到目前為止沒有出過問題。”
“就事論事,那妖魔和尚再怎麽陰謀詭計圖謀可怕,也比你們這幫武林盟的爛番薯臭鳥蛋要強得多。你們的武功境界要是真有你們裝逼打扮的一半實力,也不會跪得那麽難看。”
沈仕陵眼睛一眨,周身的修為境界氣息冷不防地釋放出來:
“我們可不是武林盟的烏合之眾,我們是鎮魔司的官員,你可不要太放肆了!”
此話一出,陽犀玄卻更加放肆,指著沈仕陵的鼻子就罵:
“好你個鎮魔司的小頭目!一早就來了碣石城,到現在全是調查,一個妖魔都沒拿下,除了問罪問責就是官架子十足,鞋子底邊沒一寸泥巴的。”
“這會兒是想殺良冒功還是怎麽的,冒充武林盟的英雄好漢,把我騙過來殺是吧?”
“你們要是真是鎮魔司的人,早幹嘛去了?!”
“還懷疑我是內鬼,那我還懷疑你們有病呢,你們早幾天來殺掉那樹妖行不行?”
“妖怪的家門都給你們交底了,你們倒是出兵殺過去啊!全在這裡泡茶養生啊?!”
陽犀玄的底氣還是超出了沈仕陵的意料,他本以為自己展開成器境界的修為,這光頭和尚就會認慫服軟,就像他當初面對妖魔時候做的那套一樣。
可是現在一看,這光頭和尚明擺著是動了真火,被妖魔和人族勢力一直耍來耍去的他,正在逐漸失去耐心,連鎮魔司的面子也不買帳。
此話一出,不少鎮魔司的屬下都有點臉上無光。
因為陽犀玄說的句句屬實,雖然他明擺著一副推鍋的態度吧,但他也真的在能力范圍內盡力做事,並沒有在這段時間欺壓百姓,也沒有賒帳吃酒借錢不還什麽的。
沈仕陵再問:“你當真不是來打入鎮魔司內部的?”
陽犀玄抖了抖棍杖笑道:“你們這鎮魔司又是什麽好地方不成?值得你大爺我費盡心機地打入進來,受你們質疑受你們盤問?”
“我能打妖怪,一個月少說也值三十兩銀子,遇到點子扎手的妖魔還可以跑路,你們俸祿多少?遇到妖魔是不是得拚命,我憑什麽打入你們這狗屁內幕?”
沈仕陵忍讓再三,終於被陽犀玄這土包子一樣沒見識的莽夫市儈思路給搞無語了。
不過他可以確定,陽犀玄這種人除了比較能打,看起來直愣愣的容易被妖魔利用之外,本身好像也沒啥壞心眼。
綜合來看,他和黑山童姥、風林羅漢、血池鬼王同時勾結,就是為了撲殺鎮魔司的可能性,實在是非常低。
那些意外和巧合,反而有可能是妖魔做局的離間計,畢竟那群鬼東西養了個陽犀玄在它們面前晃悠了那麽久,想乾掉這光頭和尚讓死人保密,也是不奇怪的。
“好吧,我暫時承認你沒有什麽問題,我是鎮魔司的九品校尉沈仕陵,本以為碣石城已經爛得無藥可救,沒想到這裡還能找到你這種懂得隱忍負重的英雄人物。”
沈仕陵也是個在一線辦事的,見陽犀玄堅持無比,便主動緩和了語氣:
“雖然你沒有問題,但是你不能加入鎮魔司……”
陽犀玄連忙說道:“誰要加入你們鎮魔司了!”
“我就是個遊役,金枯寺的活兒不乾就不幹了,你們想要我辦事,得給好處!”
沈仕陵被陽犀玄嚷嚷得血壓上升,但是為了照顧鎮魔司撫恤百姓的形象,他只能眼睛瞪的像銅鈴,一字一句地看著對方說道:
“好!你先說你想幹嘛!”
陽犀玄心頭一喜,立即豎起手掌湊近說道:
“你們那個探查妖魔的令牌,給我也整一個唄?”
“那樹妖敢設計陷害我,我要去山裡找它算帳。”
沈仕陵微微後退一步,上下打量著陽犀玄:“你要去打那樹妖?真的假的,你最多不過聚形的修為,那樹妖少說也是成器級別的麻煩,還是吸收過香火願力的怪物。”
“你孤身前去,恐怕不是它的對手。”
卻不知,在陽犀玄看來,有令牌來抓身外道行,是他目前最渴望的升級手段。
這會兒他根本沒有慢慢發育的時間,只能瘋狂積攢身外道行燃命提升實力,不然妖魔鬼怪隨便推一下,他的處境都非常不利。
目前已知風林羅漢不搞手下和傀儡,只是在那裡莫名其妙的念經。
血池鬼王的手下又是個高硬度低收益的劣質道行包,打起來總是蚊子腿居多。
也就黑山童姥願意大大方方的送人頭,一次送個大幾十年的,轉眼陽犀玄就被她喂得飽飽的,這不比在這裡磨那些嘴皮子強多了?!
“沒事,反正我一介匹夫,打不過便死,隻管給我弄個令牌,讓我提前有點預警防身也行,除此之外我對你們沒有什麽要求,也不會向妖魔暴露你們的行蹤,這樣夠了吧?”
沈仕陵考慮了一下,便隨手取出個木製的令牌,把上面的鎮魔司字跡隨手抹掉:
“好,既然你願意主動分攤一部分妖魔的注意力,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拿了我們的好處,我們鎮魔司便要求你去穩住風林羅漢,叫他不要出手或者不要離開蟠金寺。如果他離開了蟠金寺,那就等於我們的信任破裂。”
信任破裂, 就意味著通緝和追殺,陽犀玄很清楚這裡面的利害關系。
“你可想清楚了,你其實對妖魔沒有那麽了解,也不能控制妖魔的行蹤,如果妖魔非要動身,那對你而言就是一場豪賭,賭輸了的那一瞬間你就會一無所有,立刻淪為罪人。”
既然沈仕陵加碼,那陽犀玄也跟著下注:“這有什麽不敢的?”
“你們對我繼續提要求,那我也想要更多的好處。”
“我看你們鎮魔司的武者,用的似乎不是金身伏魔之類的功法,我知道你們的鎮魔司功法有些秘傳不外流的,但是你們殺了這麽多妖魔鬼怪,手裡總有點不一樣的存貨吧?”
沈仕陵心中明悟,看待陽犀玄的眼神越來越刻板,心情也是有些惋惜:
“果然,你們這些小有實力,獨自修煉出來的武者,對上鎮魔司總是開口要功法。”
“鎮魔司的功法肯定不能隨便給你,很多秘傳都有禁製秘法,我就是想拿來當籌碼也是開不了口的,開口即會遭到禁製法術的封鎖。”
“不過你說的東西嘛,我們走南闖北的也確實有些存貨,你既然能把一門金身伏魔給修煉得快要聚形成器了,我們之後再談談也不是不行。”
陽犀玄把手一伸:“看都不給我看一眼,就這樣騙我去賣命?”
沈仕陵微微一笑:“那當然是不行的,萬一你掃過一眼就過目不忘,那我不是虧了?”
陽犀玄這才收手:“行,那你們最好別死了,我去穩住風林羅漢,順便追殺黑山童姥,你們去搞定血池鬼王,這事就這麽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