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脫得只剩下小內內，在床邊正襟危坐，見張靈犀在一旁脫換衣物，尷尬到不知該把眼神放哪，乘著他沒留意還是偷瞄了幾眼。張靈犀穿著衣服的時候看起來瘦弱，而且身體柔軟，摸起來像是沒骨頭，脫掉衣服再看，可真令人震驚。他不像一般男人那樣肌肉線條硬朗，身體每一處都恰如其分詮釋著優美一詞，多一分顯得陰柔，少一分又過於陽剛。

　　“什麽時候才能退掉啊！”張靈犀搓揉著身上的褐色，轉過頭來望著我道。

　　我趕緊躲避著他的目光答道:“頂多三天。”

　　張靈犀偷偷笑了，也不知在笑什麽。等他拿著一包東西在我身旁坐下時，我才敢打量起他的著裝來。黑色運動扎腳褲配“奧利奧”式籃球鞋，米白色寬松衛衣顯得隨意卻十分有格調的鑲嵌著動物繡片，繡片的邊緣還有珠釘增加立體感。我覺得這種簡單且有品位的服飾比平時那種誇張的裝扮更適合他。

　　張靈犀打開卷成一團的布包，裡面大大小小排列著許多針。

　　“針灸?”我問道。

　　“算是吧！”顯然他不打算跟我這種純外行作解釋，取出一把小錘子，那個小錘子的截面上布滿細如發絲的針，他一手舉著小錘一手搬著我的膝蓋，準備下手的時候突然抬起頭，眼帶笑意道:“可能有點疼！忍得住嗎?”

　　“切……”還沒來得及反駁，錐心之痛傳遍全身，我咬牙倒吸著冷氣盡力死扛，可齒間仍露出了嗚咽之聲。

　　“其實挫傷不是很嚴重，只是你下半肢長時間血流不暢導致了水腫。”也許是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張靈犀特意對我進行了科普。

　　他一定猜到了我是在什麽情況下造成的水腫，刻意避開了造成原因，隻說結果讓我不那麽難堪，我突然覺得整條船上最容易相處的人就是他了。我不敢看突突往外冒黑血的膝蓋，跟他閑聊起來:“掛救生艇的繩子是被利器割斷的。你說會不會是胖子先去搜救了?”

　　張靈犀扳著我的肩膀，讓我背向他，從包裡取出小針往我脊柱周圍扎放。我感到疼痛正隨著他扎放的小針一絲絲抽走，在心裡歎:真奇妙！

　　“你剛才不是說海面被死掉的海藻布滿，變成了黃色嗎?既然唯一能見到海水的航道是鯨魚開辟出來的，也就是說，救生艇是在昨晚，海藻還沒有布滿海面的時候被放下的。”張靈犀運作的手突然在我背上頓了頓。

　　“落水的時候，你的位置處在船頭，你見到小志了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

　　“我在船頭，你不是也在嘛！”其實我們心中都已經有了答案，而且這個答案不謀而合。

　　“小志是怎麽加入你們的?”我趕緊問道。

　　張靈犀輕輕歎了口氣道:“去年過中秋，我探望胖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在了，我問過胖子，胖子隻說是幫他忙的。馬天童應該知道，一會兒問問他。”

　　“希望胖子和黃宵能平安。”我念叨道。

　　“放心吧！胖子可不是一般人。而且，只要他在，就一定會保你那兄弟周全。”張靈犀一拍我的後背，接著道:“穿衣服吧！沒事自己多揉揉，瘀血散盡就全好了。”

　　“這麽快?”我疑惑地轉頭望著他問道。

　　“行了吧！多大點事！人體的潛力比你想象中大得多，只是平常你把自己嬌生慣養，令潛能都休眠了。”張靈犀開始收拾東西，敷衍解釋。

　　看見自己的雙腿像中毒了一般，全變成了紫色，誰還能淡定。可是不得不承認，水腫已經全部消退，腿恢復到平時的粗細。我搬著大腿活動了下膝蓋，雖然還有些疼，有些木，可是功能已經基本恢復正常。

　　“對了！你們是怎麽和黃宵認識的?”我在背包裡一邊找衣服，一邊盡量裝作隨意的問道。

　　“他怎麽說?”張靈犀把問題反拋了回來，看來他警覺了。

　　“他說跟你們不打不相識，你們這群神棍騙了他。”我故意低頭整理褲腳，害怕張靈犀在我臉上讀到緊張。

　　“哦！先認識他的是馬天童，不過具體情況我也不知道呢！”張靈犀又把問題拋給了馬天童，而且我留意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正落在我的身上。

　　我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看來想要從他們口中尋找答案，就必須當著兩人的面來挑明，而且最好是能讓他兩發生爭執，因為在爭執中最容易透露信息。

　　“聽馬天童說我們的食物儲備不樂觀，還有胖子他們的搜救我們也得進行分工。”我再次岔開了話題。

　　“嗯！”張靈犀走到牆角那堆垃圾跟前，回答的一點也不走心，似乎把注意力都放在了翻找垃圾上。

　　我拄著欄杆拐杖走到張靈犀跟前，見他把一張被腐蝕到完全破爛的被子抖動開，四條仍在蠕動的海藻從裡面掉了下來。我嚇了一跳，正準備抬腳往它們身上招呼，張靈犀輕聲叫道:“等等！”

　　他蹲下身子，盯著不斷分泌出粘液的海藻道:“多奇怪，它們只有在沒了海水保護的時候才會分泌出有腐蝕性的粘液，可是在海水裡他們就不分泌了。”

　　“對啊，要是在海水裡也分泌，那你們早就變成白骨了。”我閑散的答道，對這件事顯然沒什麽興趣。

　　“有玻璃瓶嗎?”張靈犀站起來望著我問道。

　　“你覺得有嗎?”我反問他道。

　　他聳了下肩，撇嘴道:“也是！”說完拿起床上喝剩下的淡水潑在海藻身上。海藻瘋狂扭動了幾下，開始變成透明，然後又變成了乳白，像新鮮的竹蓀一樣。

　　廚房的情況比想象中好，船上的餐具大多是不鏽鋼，小志又是個細心的人，每次用完餐具都細心收納，所以沒什麽損失。泡麵幾乎都不見了，大米被海水浸泡發漲發黃，不能吃了。不過甲板下有張靈犀儲存的各種罐頭，沒受腐蝕，幾乎完好。原本就沒有多少選擇的食物，現在就更加單一了。

　　我跟著張靈犀進到駕駛艙，馬天童早已將這裡打掃過，所以看起來要比船艙的情況好一些，算是整艘船最正常的地方了。甲板和牆壁上也有腐蝕後留下的坑洞，很淺，可以忽略不計。我敢斷定這裡滯留的海藻不多，凝聚力不大，破壞力也就相對減小，這也正是船仍然能夠正常行駛的原因。

　　“我還以為你死了呢！”馬天童眼睛沒有離開航線，抖動了一下腿，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聲音裡裝滿不在乎。

　　“你都沒死，我怎麽舍得死！”張靈犀馬上回嘴道。

　　“早夭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幹嘛咒我！”馬天童微微仰著下巴，嘴角下撇，我懷疑他是在掩飾開心。

　　“我怎麽舍得注孤身的你，沒了我，你得多寂寞，所以就算我死，也會把你帶上！”張靈犀走近馬天童，探過身體。我被這一動作嚇了一跳，趕緊衝過去擋在了兩人中間。

　　“現在船很脆弱，咱得保護，別把僅存的一線希望斷送在自己手裡不是?”我弱弱地擺手賠笑道。

　　張靈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甩到一邊，疑惑道:“幹什麽?我們總得定個航線吧！”

　　我尷尬發現，剛才張靈犀是在看羅盤:“原來我們是有航線的啊！”我趕緊開玩笑掩飾。

　　“嗯！不論什麽儀器，都不如羅盤的指向準確！”張靈犀答道。

　　“你會看什麽羅盤，一個半吊子！”馬天童似乎對我打斷了他們的鬥嘴不滿，決意繼續發動口舌之爭。

　　“我怎麽半吊子了，術業有專攻，我所擅長的，你行嗎?”張靈犀怒目圓瞪，馬天童再次成功惹火了他。

　　“哎……我想問……”我想問，我們現在是回航，還是繼續前往目的地?還有，黃宵的搜救是不是得落實一下。

　　“咱別說術業草葉了，就說現在，你能幫我開船嗎?”馬天童單手轉舵，抽空瞪了張靈犀一眼，根本就無視了我的存在。

　　“這有什麽難的，開個船都把你給嘚瑟上天了，你放著我來……”張靈犀嘴上雖這麽說，但腳下絲毫沒有靠近船舵的準備。

　　“喂……”我再次試圖打斷他們。

　　“你倒是來啊，永遠的演說派，就不能來點實際的。”馬天童的聲量再次放大，我也再次被他們忽略。

　　我無奈看著爭吵的兩人，證實了一件事，只要馬天童和張靈犀吵起來，要麽是胖子出面製止，要麽是他們自己願意停下來，別人根本無法阻止。明明兩人落海後把救生衣都綁在了一起，一副同生死共患難的樣子，這會子又吵起來，難道他們表達感激的方式就是把對方往死裡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