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開始發生錯位。

　　擁有鬼神之力加持的小刀，果然能夠影響到自己的右眼。

　　而且簡為感到，自己的右眼，依然與自己保持著聯系。

　　太好了。

　　簡為欣喜之下，全然忘記了疼痛。

　　因為他知道，自己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大腦處仍能收到右眼傳來的圖像。

　　就像是自己的兩隻眼睛，變成了兩個彼此獨立的窗口，讓簡為能觀察到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

　　這種奇妙的雙重視覺讓簡為陷入了矛盾之中，當簡為試圖將兩個世界的畫面合並時，才發現它們根本無法融為一體。

　　鬼神明顯是注意到了簡為的這個舉動，同時，它也像是猜到了簡為想要幹什麽。

　　它開始壓製起了簡為全身。

　　但，已經太遲了。

　　簡為早就閉上了左眼，並拿著自己的右眼，朝向了前方。

　　前方的景象頓時傳入了大腦。

　　廢墟之上。

　　無數紅線交匯的地方。

　　竟然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樸素，卻有著一種從容不迫的氣場。

　　當簡為打量起那人時。

　　才發現，自己居然認識他。

　　一個中年男人的相貌，在記憶裡有些熟悉。

　　那沉穩而堅毅的面龐，想要忘記確實有些困難。

　　——是匡啟同！

　　與之前自己在廖鴻哲照片上看到的那個人簡直一模一樣。

　　只是，眼前的這個匡啟同，目光不似照片中的那般透亮，反像是染上了一縷深不見底的孤獨與絕望。

　　“匡啟同。”

　　簡為叫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叫喚傳入對方的耳朵，對方的眼底忽然閃過一絲清明。

　　緊接著，匡啟同的視線開始聚焦。

　　簡為感到那股沒來由的壓製瞬間消失。

　　他突然變得能活動自己的腦袋了，甚至都能感受到腳踩地面的實感。

　　重新看向匡啟同。

　　發現對方也在看著自己。

　　準確來說，是看著自己的右眼。

　　右眼珠子傳來了瘙癢的感覺。

　　就像是有螞蟻在上面爬一樣。

　　“匡會長，我是協會的新人簡為，是自己人……”簡為強忍著疼痛，嘗試著去和對方交流，他保持著一個相對平穩的聲線，盡量不去刺激對方。

　　眼前這人，到底還是不是那個眾人仰慕的匡啟同?

　　簡為覺得，對方更有可能被紅線鬼神佔據了身體。

　　但，若是他的意識還在這裡存在半分，那或許眼下的情形就還有轉機。

　　可是，匡啟同就這麽一直盯著自己放手上的右眼，完全看不出來他在想什麽。

　　良久，才聽到匡啟同像是出了神一般地說道:“記憶，是夜空中劃過的彗星。”

　　這冷不丁的一句話，讓簡為感覺莫名其妙。

　　“我吃飽了，簡為，你的眼睛。”

　　匡啟同的話仍很跳脫，但簡為注意到對方的話裡提到了自己的名字，看來這個人確實是在和自己交流，只是說話的方式或許還沒有恢復過來。

　　“匡會長，你已經失蹤一個月了，協會還以為你已經犧牲了。”

　　“匡會長。”眼前之人像是陷入了回憶，他猛地搖了搖頭，“不，我不是匡會長，我是生命的起源，我是群星。”

　　群星，匡啟同忽然提到了自己在聊天群裡的昵稱，簡為想起廖鴻哲之前說過的一句話——鉚釘線除了減緩神秘者的下沉速度外，最關鍵的還是維持神秘者在夢境中的自我認知。

　　難道說，此時的匡會長，已經失去了自我認知了嗎?

　　“你很美味，簡為。”匡啟同笑了起來。

　　美味，這可不是什麽誇人的好詞匯。

　　“你的眼中仿佛有著另一個世界——你不是這裡的人，簡為。”匡啟同說道，他的話語中不帶任何情緒，卻使得簡為心一沉。

　　不是這裡的人。

　　難道是在暗指自己是祖星的人?

　　他是怎麽知道自己穿越的事情的。

　　簡為覺得有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剛盤算著要怎麽把這個話題混過去。

　　卻聽到匡啟同接著說道:“我可以幫你回到祖星。”

　　簡為內心一怔。

　　回到祖星。

　　自己沒有聽錯吧。

　　可是，匡啟同的樣子，並不像是在開玩笑，而且聯想到他所引發的異常，能有讓自己回到祖星的本事或許也不奇怪。

　　不過，這樣的好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嗎?

　　“我需要做什麽?”簡為說道，他相信，既然是對方主動提出要幫自己，說不定是有求於自己。

　　“我還需要你的記憶，你不要抵抗。”匡啟同說道。

　　簡為感到腦後的紅線插得更深了，但那根紅線就像是被自己的神念擋了下來一般，無法再從自己的身體裡抽取任何東西了。

　　此外，簡為還注意到了匡啟同用了個“還”字。

　　還需要我的記憶?

　　這豈不是說，之前他就抽取我的記憶。

　　所以我來自祖星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什麽秘密?

　　“你要多少?”

　　簡為平靜地問道，他不知道記憶的單位到底是什麽，但如果自己被抽取了全部記憶的話，自己還能是自己嗎?

　　“我會一直都在你身邊的，直到你回到祖星，在此期間，你在祖星的記憶，每個月我要拿走一千比特。”

　　對方的話變得越來越有條理，看樣子是恢復許多了。

　　比特?

　　簡為記得，在信息理論中，比特是信息的基本單位。如果將記憶比作信息的話，那比特確實就是記憶的單位，可是……

　　“一千比特具體是多少?”

　　簡為問道。

　　匡啟同卻陷入了思考，這還是簡為第一次看到他思考。

　　這家夥，居然會有這種反應?

　　如果不是四周匯聚而來的紅線就在匡啟同腳下，簡為都快覺得這東西就是個正常人了。

　　只聽匡啟同說道:“人每天會處理大約5760萬比特的信息，然而只有百分之20到30的信息能傳輸到下一天轉化為記憶，這些記憶又只有0.007%左右會長時間保存下來，這大概就是1000比特的量。”

　　簡為飛快地計算著，自己總共就在祖星活了26年，刪去不記事的前10年，大概有6000多天的記憶，也就是說用來交易的話，大概能換這家夥在自己身邊呆個500年。

　　“你要怎麽幫我回到祖星?”

　　“一直下沉，深淵的盡頭就是你的祖星。”

　　匡啟同說道，簡為愕然，對方的回答太過於爽快，這超乎了簡為的預料。

　　“你有辦法讓我加速下沉?”

　　“你不需要加速，你來自祖星的鉚釘線本就在讓你以遠超常人的速度下沉。”匡啟同說道，他一下子就解開了簡為很多的疑惑。

　　自己之所以在第一次下沉時就下沉了1000米，果然是因為自己身為穿越者的緣故嗎?

　　可是，這麽一來，自己豈不是不需要對方的幫助，只要等時間到了，就能自動回祖星。

　　仿佛是猜到了簡為心中的疑惑，匡啟同開口了:“但你的下沉並不穩定吧，我可以讓你在下沉時沒那麽容易失控。”

　　匡啟同低語道，簡為注意到，對方開始恢復表情了，竟然對著自己微笑了起來。

　　匡啟同的這句話並沒有對自己打包票。

　　但這其實讓簡為對匡啟同多了幾分信心。

　　畢竟對方要是斬釘截鐵地說能幫助自己回到祖星，那自己就要懷疑這家夥是不是個騙子了。

　　“所以你現在，正在慢慢變成匡啟同嗎?”簡為注意到，對方身上像人的地方越來越多，包括一些手上的動作，比如說十指交叉，做的很自然。

　　“我不會變成匡啟同的，但匡啟同已經成了我的一部分——最主要的那一部分。 ”對方說道，“匡啟同希望我下沉，所以我也希望我下沉，但這些紅線依然連接在我的身上，它們吸取的東西正在讓我慢慢上浮，所以我需要一個機會，幫助我掙脫這些紅線，而你，就能給我這個機會?”

　　“我?”

　　“沒錯，簡為，只有你在祖星時的記憶，能讓我下沉，如果你能一次給我10萬比特的記憶的話，我就有很大把握能斷開這些紅線的連接。”

　　10萬比特，相當於100天的量了。

　　“這算是提前預支嗎?”

　　“當然，如果你同意的話，那我們就算是契約已定了。”

　　簡為的內心泛起了波瀾。

　　這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了祖星上的父母和妹妹，那些普通卻充滿溫暖的日子，雖然平凡，卻是他最珍貴的寶藏。

　　簡為沉默不語，他的內心在做著激烈的鬥爭。

　　是的，他渴望回到祖星，渴望再次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可是，每一點記憶的流失，都意味著可能失去與家人共同經歷的一部分，那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損失。

　　但是，自己不能活在過去，自己在祖星的親人還在等待著自己，犧牲掉一部分記憶，換取回到祖星的可能性，這才算是沒有辜負自己的親人。

　　只是……

　　簡為深吸一口氣，他睜開左眼，看向了匡啟同:“我同意，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我，不想失去對家人的執念。”

　　“好的，我會盡力。”

　　說完，匡啟同對著簡為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