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三月初五,大宋皇宮崇政殿。
大宋東京皇宮周廻五裡。皇宮的正殿叫做大慶殿,又名崇政殿,是舉行大典的地方。大慶殿之南,是中央政府辦公機關,二者之間有門樓相隔。大慶殿之北的紫宸殿,是皇帝視朝的前殿。每月朔望的朝會、郊廟典禮完成時的受賀及接見契丹使臣都在紫宸殿舉行。大慶殿西側的垂拱殿,是皇帝平日聽政的地方。紫宸、垂拱之間的文德殿,是皇帝上朝前和退朝後稍作停留、休息的地方。宮中的宴殿為集英殿、升平樓。北宋皇宮內的殿宇並不很多,后宮的規製也不很大。后宮有皇帝的寢殿數座,除後妃的殿宇外,后宮中尚有池、閣、亭、台等娛樂之處。延福宮是相對獨立的一處宮區,在宮城之外。延福宮是帝、後遊樂之所,最初規模並不大。宋徽宗即位後不滿於宮苑的狹小,遂大肆擴建、營造。延福宮擴建以後,幽雅舒適,宋徽宗大部分時間是在這座宮苑中度過的。
宋朝第四位皇帝,宋仁宗趙禎高坐於崇政殿之上。這是蘇軾第一次覲見大宋仁宗皇帝,其頭戴通天冠,身穿絳紗袍。“通天冠”為二十四梁,加金博山,附蟬十二,高廣各一尺。外面為青色,裡為紅色,首施珠翠,黑介幘,組纓翠緌,玉犀簪導;“絳紗袍”織成雲龍紅金條紗,紅裡,皂褾、襈、裾,絳紗裙,蔽膝如袍飾,並皂褾、襈。白紗為裡衣,紅色的領、褾、襈、裾。白羅方心曲領。白襪,黑舄,佩綬如袞。仁宗皇帝長臉,但臉部線條圓潤而飽滿,給人一種溫和寧靜的感覺。仁宗天性仁孝,對人寬厚和善,喜怒不形於色。
仁宗極為重視科舉。今年殿試,他所出的三道題目,均由在“三京”(東京開封、西京洛陽、南京商丘)和近畿地區的大臣擬定,再密遣親信宦官暗中取來,猶怕泄題,偶或臨時調整。本年殿試,詩題是《鸞刀詩》,賦題是《民監賦》,論題是《重巽申命論》。其中,“民監”本是詩題,仁宗臨時改作賦題。見微知著,宋代對權力的監督製約堪稱嚴密細致而有效。
《鸞刀詩》題出自《禮記》和《詩經》。鸞刀是一種古代名刀。《禮記》:“割刀之用,鸞刀之貴,反本修古,不忘其初也。”《詩經》:“執其鸞刀,以啟其毛,取其血筋。”意思是說:有了鋒利的割刀,祭祀時為什麽還要用古老的鸞刀?是為慎終追遠、不忘先人的生活方式所承載的文化內在,這是根本所在。表達的是禮在心中的誠敬。形式的背後,如果沒有內核,那很快就會演繹成複雜的枷鎖,進而敗壞;傳承,是靈魂的皈依之路。唯有如此,才能起廢更新,生機勃勃。
《民監賦》即是要弘揚民本思想:得民心者得天下!
《重巽申命論》,出自《易經》“巽卦”“彖傳”。所謂“重巽以申命,剛巽乎中正而志行。柔皆順乎剛,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本卦是同卦相疊(巽下巽上)。巽為風,兩巽相重,有長風相隨之象。其實表示順伏之意,即“上下順也”。
崇政殿的考場中整整齊齊擺放著一排排不足二尺高的小桌,桌後是方凳。小桌上貼著考生的姓名,擺著禦賜的筆墨紙硯,都是上好的貢品。考生考完後,是可以帶走的,算是官家的賞賜,也作為各自人生的一段記念。此外,還有一把用以改錯字的小刀。因為試卷是特製的宣紙白摺,比一般宣紙厚得多,如果寫錯了字,可以用小刀刮去再寫,否則是為“髒卷”,要降等的。殿試的考試時間是一整個白天,扣除官家賜宴的午膳時間。殿試的“主考官”是仁宗皇帝,一言以決之。
蘇軾端坐於方凳之上,凝視著小桌上工整擺放的筆墨紙硯,遲遲沒能提筆書寫。蘇軾腦海不停重複浮現著歐陽修昨日耳提面命地諄諄告誡:“子瞻,我知你詩賦自由豪放,無拘無束。但你一定要吸取本次省試的教訓。殿試考試,無論是詩、賦還是策論,殿試文章皆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要歌功頌德!主要看是否傾向於時下當權者的政見。在原則性的大勢面前,任何統治者都不能免俗。”蘇軾明白,這是“立場路線、政治站位”的問題,組織路線非常重要!宋仁宗知人善用,在其統治時期,北宋經濟繁榮,第一次興學運動出現,科舉制度不斷改革,宋學勃興,科學技術也得到了很大的發展。史家將其統治時期概括為“仁宗盛治”。但歸根結底,宋仁宗到底還是一位皇帝。
要蘇軾屈折而作歌功頌德的詩、賦、論,就算是“仁宗盛治”的仁宗皇帝,蘇軾能夠做到嗎?
此時,蘇軾內心已是天人交戰,翻江倒海。一邊是得到皇帝賞識,從此平步青雲的康莊大道,一邊是遂己心順己意,但前途未卜的羊腸小徑。蘇軾的內心其實早有抉擇,只是所謂的“理性”一直還在負隅頑抗。
千裡之堤毀於蟻穴,借此用來形容人的心理防線亦是如此。早在十個多月前,蘇軾與奉閑和尚在澠池聖壽院的遇見夜談,就已為今日的堤潰蟻孔埋下伏筆。後來的解試和省試,雖然“牢籠志士”的負面情緒都被蘇軾以極大的自製力強行壓下,但其心理防線內部早已千瘡百孔。時至今日,“歌功頌德”這四個簡簡單單的大字,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蘇軾的“理性”徹底決堤,一瀉千裡。蘇軾最後的殿試成績可想而知。
本次殿試,還有兩個小插曲。
在本次解試和省試階段均獲第一的林希原本殿試奪魁呼聲甚高。本科殿試賦題是《民監賦》,林希幾乎不假思索,下筆萬言,早早就完成了答卷。仁宗對他寄予厚望,特派近侍太監到他身邊觀察,待答題完畢,即刻呈送禦覽。可就是這篇《民監賦》斷了林希的狀元之路。只見林希《民監賦》開頭破題:“天監不遠,民心可知。”警示帝王要以天意和民心為鑒戒,用意忠厚。但仁宗卻解讀為林希批評自己存在有違天意和民心之處,於是心生不悅。考官們察言觀色,不敢違拗聖意、判為上等,隻將林希定為第三甲。如此,原本已經十拿九穩的殿試狀元,林希與之擦肩而過。
另外同是來自福建路的章衡則善於歌功頌德,其《民監賦》破題:“運啟元聖,天臨兆民。監其事以為戒,納斯民於至純。”仁宗讀後龍顏大悅,故作謙虛地說:“這寫的都是我祖上的事,我哪裡當得起啊!”於是,本次殿試章衡獨魁天下。
三月十一日,殿試唱名放榜,進士科殿試登科人數為388人,宋仁宗嘉祐二年章衡榜最終成績如下:
甲科,即一甲,有五人,分別是:狀元章衡、榜眼竇卞、探花羅愷、第四名鄭雍、第五名朱初平;
乙科,包括二甲、三甲、四甲。其中二甲有呂惠卿、章惇,三甲有林希,四甲有蘇軾、王韶、張載、程顥、曾布、楊汲;
丙科,即五甲,有蘇轍、曾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