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又聾又啞,啞巴叔的名字已經沒人在意了,反正從周林記憶起,大家都叫他啞巴或者啞巴叔。
能叫他啞巴的不多,周林的師祖彭瑩玉彭和尚,周林的父親周子旺,還有平輩的福叔,祿叔。
叫他啞巴叔的跨度很大,像還是小屁孩的周林,鐵牛,到家中管家傭人,都在叫他啞巴叔。
周林前身的記憶是啞巴叔陪伴著長大,不管是上山捉蜻蜓,下河摸魚,還是冬天堆雪人,夏天玩泥巴,啞巴叔對周林是極度的溺愛。
等周林魂穿以後,記憶更是深刻。
逃亡途中,晝伏夜出,乾糧吃完了,也不敢到集鎮購買糧食。
大人還能盡量忍著,周林餓的兩眼放綠光。
啞巴叔為了給周林上山摘野果,被熊瞎子追,愣是從近十丈的山崖上跳下來,好在皮糙肉厚,加上谷底的落葉,沒受多重的傷,就這被福叔念叨了半年。
在“黑石寨”安頓下來以後,生活艱難,物資匱乏,啞巴叔想辦法給周林上山掏野蜂蜜,被野蜂蟄得經常是左眼腫,右臉大。
周林老愛跟著啞巴叔後面轉,啞巴叔時不時能從兜裡變出來半個窩頭,一個核桃,或者幾個野果。
而啞巴叔的雙胞胎兒子能文能武只有眼巴巴的看著,還被老爹逼著去溝溪摸魚,摸到大點的還要被老爹“打劫”,當然,最後都進了周林的肚子。
那半年大家都在苟延殘喘,周林在思考我為什麽要來這裡,我要幹什麽,然後到哪裡去。“黑石寨”在忍饑挨餓,想辦法找吃的。
而啞巴叔一天天廋下去,直到病倒,最後徹底躺在這個小山坡。
他們說啞巴叔是餓死的。
“我就知道你在這裡!”福叔在身後淡淡的說。打斷了周林的回憶。
周林每次情緒放空和思考的時候都喜歡來這裡和啞巴叔聊聊。
啞巴叔是最好的傾聽者,活著是那樣,死了更是如此。
周林把一把水果糖放在墓碑前,眼前浮現出啞巴叔憨厚的笑容,和他遞過來抹著蜂蜜的窩頭。
周林喜歡甜食,夏秋啞巴叔就給周林上山摘野果,哪怕翻幾十座山頭,來回好幾天。冬天,就把掏來的蜂蜜抹在窩頭上。
啞巴叔的死,讓周林決定做點什麽,哪怕僅僅隻為山寨。
一切從啞巴叔的死開始改變。
就拿糖來說,啞巴叔連親兒子都舍不得給吃的“甜蜂蜜”。
如今,“黑石寨”不光有白霜糖,還發展出衍生品水果糖,花生糖,芝麻糖等等,可以說吃糖自由。寨子裡的大人不讓小孩吃糖,是害怕吃糖多了會“害了牙齒”。
恭恭敬敬的把水果糖擺好,碼放整齊,周林向福叔說道:
“我前幾天夢到啞巴叔了,就坐在前面那個山坡上?”
周林指著“黑石寨”U型山梁前面的山坡。
“嗯,那個山坡是他老愛坐的山坡!”
啞巴叔開始愛到清風鎮看人家田,在人家地頭一坐半天,沒人他坐在地頭看麥苗,主人家鋤草,他看。
從麥苗看到拔節揚花,把主人家看的心裡發毛,害怕他有什麽想法,開始遠處偷偷觀察他。
他估計也意識到了,後面就改在“黑石寨”山梁前面的山坡,這裡仍能看到田,看到莊稼,卻不怕別人害怕他有想法。
“啞巴侍候了一輩子莊稼,他喜歡地,喜歡莊稼!”
“啞巴祖輩務農,卻交不起朝廷稅,逃荒的時候,老爺收留了他,他才吃飽了飯,有了兒子!”
“算是有了香火,有傳承!他一輩子不虧的!”
周林的角度卻是:“什麽世道啊?種地的沒有飯吃,還要逃荒,蓋房的沒有屋住——”
看到能文能武倆兄弟也爬上來,繼續道:“縫衣服的沒有衣服穿,那首詩怎麽背?”
弟弟能武反應快背誦道:“蠶婦!”
“昨日入城市,歸來淚滿巾。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能文能武擺上香燭,恭恭敬敬的作揖磕頭,周林也鞠躬磕頭,默然許久。當他望向遠處,心想到:
“我知道啞巴叔看啥,他是看希望,看未來!”
回到山寨,看到祿叔在等他。
“又去看你啞巴叔了?”
周林點點頭。
“你壽叔這二十年是享福了!”周林不明所以,等著祿叔的下文。
“你啞巴叔有名字的,老爺給起的,叫阿壽!”
“現在你明白了吧,福祿壽。你福叔,我,還有你啞巴叔!”
“可沒人叫,也沒人記得!”
祿叔繼續道:“你啞巴叔叫阿壽,卻最短命,不過這二十年他算是享福了!”
祿叔陷入了回憶中。
“你福叔是你周家本家,我是老太爺從死人堆裡撿的。”
“那是一個雪後的早上,我在死人堆裡哇哇哭,老太爺從那路過,就把我撿回了家。”
“原以為救不活,太廋,太小了,還好我命大,活到今天!”
“你啞巴叔來的最遲,老爺幫他娶了媳婦,有了兩個厲害兒子,他享了二十年福!”
說到媳婦,周林就問到:“祿叔,你怎不娶媳婦?”
“從小落下病根了,沒辦法了!”
“老爺也張羅著給我說個媳婦,我不想禍害人家姑娘,就拒絕了!”
“孤獨終老算了!”
周林沒想到還有這原因。
“我,鐵牛,還有文武倆兄弟都是你兒子,給你養老送終!”
祿叔趕忙拒絕:“別,小哥,別折我壽,我還想再活幾年!”
然後悠悠的說:“我死了以後,把我埋在你啞巴叔旁邊就行。”
“我找你有事!”
“你看這人一老,就愛絮絮叨叨!”
“糧食不夠了!”
啊,這個彎轉的。周林一驚。
“是缺釀酒的高粱,最近白酒銷量好,山東的高粱又過不來?所以缺高粱!”
這周林也沒辦法,只能減產白酒。
“最近東面農具銷量好!”
周林有點不明白,東面,農具銷量好?
祿叔繼續解釋:“我們的鋤,鏟,犁頭和鏵都是精鐵製造!”
“哦!”周林明白了:“另有用頭?”
祿叔點點頭:“你知道就好!”
鐵牛和沐英進來匯報夜襲驢駒寨和濠州大捷的戰報。
驢駒寨一夜之間燒個精光,還連累到張家堡。
湯和趁夜色直衝韃子中軍大營。韃子大將魯花大敗,除一小部分逃到滁州外,魯花直接跑回了山東。
鐵牛說:“魯花病了,很嚴重的!”
“確定嗎?”周林問道,這個韃子大將可是丞相脫脫的心腹。
鐵牛看著沐英。“小道消息王”沐英隻好說:“小道消息,小道消息!”
還沒等周林反應,鐵牛直接說:“你的職責是說肯定的話!”
沐英正色道:“是!”
周林在心裡說,他還是個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