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

　　何子鷗有些恍惚，一聲低喃脫口而出。

　　而後，許許多多畫面湧入何子鷗的腦海中。記憶中是一間寬敞的實驗室，擺放著和科大生科院的實驗室類似的各種設備，他和那個男人在實驗室中討論各種問題，會將他的研究成果拿給男人看。

　　男人有些眼疾，看東西的速度很慢，何子鷗就在一旁耐心等著，而後兩人會展開交談。男人不像是非常急智的人，說話做事都慢條斯理，因而看上去有點憨，但他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無用的。正因為這些獨特的氣質，使他給人的感覺格外溫和。

　　“你想起來了。”

　　何子鷗剛才那聲不大，不過還是被周寧精準捕獲到了。

　　周寧回到辦公桌，用鑰匙打開另一個抽屜的鎖頭，在裡面翻了翻，拿出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文件袋邊邊角角都被磨得起毛了，看樣子沒少被折騰。

　　何子鷗從文件袋中取出了一遝打印資料，前面一小部分正是周寧之前給他看過的那份，之前不小心弄出來的折痕都在上面。何子鷗粗略地翻了翻，後面有其他論文和數據，所有內容都屬於同一研究領域。

　　“物歸原主。”

　　周寧的語調不帶一絲波瀾。

　　“什麽意思?”

　　何子鷗其實想問，是不是他以為的那個意思。

　　周寧輕拍了一下何子鷗的肩膀。

　　“自信一點。”

　　說著，周寧轉身到辦公位坐下。

　　這句話，以及周寧說話的語氣、神態，同樣給何子鷗非常熟悉的感覺。

　　“你能這麽快治好周臨風，出乎我的預料，這說明你已經想起來很多事了，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這些是我寫的?”

　　何子鷗微微舉起那一遝資料。

　　周寧點頭。

　　何子鷗手指撫過紙頁上的圖表，千頭萬緒。

　　無數畫面七零八落散在各處，他找不到一條線索將所有這些串在一起，形成一個連貫的故事。

　　他瞥見一旁的照片，再次將照片拿起來問周寧。

　　“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因為趙老師。”

　　周寧停頓片刻，繼續說道:“趙老師是燕城大學的教授，也是我的導師。”

　　“所以我其實是燕城大學的學生?”

　　“是。你從小連續跳級，15歲考入燕城大學，本碩博連讀，按照你原本的進度，應該後年畢業。”

　　“可是?”

　　何子鷗聽出弦外之音。

　　周寧微微眯起眼睛，停頓片刻。

　　“可是你太聰明了。”

　　“我做了什麽?”

　　“魔方。”

　　何子鷗上一次聽到這個詞，是沁雲公會遭遇襲擊，他被傳送到怪談學校與孫老師戰鬥。對峙中孫老師將他投入了幻境之中，一條白化蟒蛇同樣提到了魔方。

　　他又聯想到前不久記憶回閃時看到的黑色晶體，心底隱隱有了猜測。

　　“那是什麽東西?”

　　周寧搖頭:“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麽。”

　　她推了一下眼鏡:“你做出魔方的時候，我已經回了科大，老師很開心，一直誇你是個天才。然後……”

　　她神情忽然凝重起來，聲音也沉下去:“……沒過幾天就出事了。先是老師忽然陷入深度昏迷，送到醫院後怎麽都無法喚醒。你當時也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沒日沒夜待在實驗室。”

　　“你找到我求我幫你，說你有辦法救老師。當時你推測老師受到了泛意識攻擊，但這些研究太超前，沒有人相信你的話。你沒辦法說服醫生和師母，隻好來找我。”

　　周寧指了指何子鷗手裡的資料。

　　“你拿了那些東西給我，證明你的理念，這些都是你在那段時間搗鼓出來的。”

　　“我當時確實沒法完全理解，但看你的樣子，還是幫了你一把。”

　　“結果你成功了，半個月後，老師醒了過來。”

　　何子鷗微微蹙眉:“那為什麽我會失憶?”

　　周寧端起水杯到嘴邊若有所思，不緊不慢喝了一口，而後輕歎一口氣。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什麽意思?”

　　何子鷗再次迷惑。

　　“是你自己清除了自己的記憶。”

　　此話一出，何子鷗愣了愣。

　　“怎麽可能?清除記憶?你在逗我?”

　　開玩笑，記憶是說清除就能清除的嗎?

　　別說現有技術根本做不到這麽精準的控制，就算有，何子鷗又為什麽要對自己做這種事?

　　“一開始我也不敢相信。”

　　周寧不閃不避正視他，反倒讓他不知說什麽好。

　　看周寧的樣子，不像在說謊。

　　“我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何子鷗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周寧聳聳肩。

　　“我只知道你造出來的魔方給你和老師惹出了大麻煩，老師康復後不久，你就選擇清除了自己的記憶。老師讓我幫忙把你轉到科大來，離開燕城，離開原來的專業，過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徹底告別過去。”

　　“這也是你自己的選擇，否則你想一想，是不是找不到任何關於那三年生活的蛛絲馬跡?”

　　這話直接戳進了何子鷗心裡。

　　沒錯，這也是他一開始起疑的地方。那三年的生活痕跡太過乾淨，不光是外在被左弘傑和舅舅舅媽看在眼裡的部分，連同元宇宙中的一切記錄，也都不曾留下。如果不是有一個超級厲害的黑客有意抹除，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他自己也參與了抹除工作。

　　周寧的身體微微前傾。

　　“老師說，如果你恢復了記憶，那個人或許會找到你，到時候你就危險了。”

　　“誰?”

　　周寧幾乎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又猶豫了。經過短暫的天人交戰，她最終還是說了出來。

　　“你去過貳進製了對吧?”

　　何子鷗不說話，表示默認。

　　“我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但是我們調查出來，那個人與貳進製關系緊密。”

　　貳進製，又是貳進製！

　　何子鷗心裡很亂，周寧給出的信息並沒有解開所有謎團。

　　他思索片刻，問道:“那你為什麽現在又要告訴我這些?”

　　“呵呵。”

　　周寧站起身，緩緩走到何子鷗面前。

　　“我不告訴你，你就一定不會想起來嗎?我不喜歡打無準備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