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元迷境

　　薑煜從地下室走出，慢慢悠悠的上樓回了客廳，他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坐進了舒適的沙發裡，抻著懶腰長長的松了口氣。窗外那隻白孔雀落在了一片紅玫瑰裡，紅白交織在一起的畫面，看起來很是賞心悅目，所以為此，他的心情變得很好。

　　“少爺……”

　　“嗯。”背後的人聲音太過熟悉，所以他沒有回頭去看的意思。

　　“阿霰正在護送徐小姐回來。”

　　“知道了。”背後的人輕聲離開，薑煜看著那隻飛起的白孔雀，唇角一點一點勾了起來。

　　公共休息區

　　走出通道，眼前的景象讓江野愣了好一陣，他以為自己誤入了其他空間。

　　別墅已經完全變成了樣子。

　　所有牆壁滿是彈孔和灰燼;所有窗戶玻璃滿是碎洞和裂痕;所有的門全部殘破斷裂;所有地面一片狼藉。二樓走廊欄杆斷裂了，垂下一大段搖搖欲墜、吊燈墜落在翻了個的沙發上、玻璃和陶瓷碎片隨處可見、黑衣機器人的斷肢和殘骸交疊著壓在一起、腳印亂成一團……四處都是殘破的、凌亂的、肮髒的……休息區像是先被洗劫，然後又上上下下無差別的轟炸了一遍。

　　沒有看見林耀和陸琳，江野的心猛的一提，從口袋裡摸出武器，快步四處尋找兩人。

　　江野越找越慌，因為不僅僅是林耀和陸琳，就連一直長方屏管家和所有的電子屏也不見了，這裡一定是出很大的事情。

　　江野快步跑上樓，推開治療室的只剩半截的門。房間裡已經被糟蹋的不像樣子了，手術椅斷成了兩截，一半塌在屋子中間，一半倒在牆角裡;機械臂碎成了數十段，幾段散落在地上、幾段扎進了滿是彈孔的牆上;藥品櫃的玻璃碎了一地，藥品全部不見了;小圓醫生也沒了蹤影，江野見狀正要向後退著離開，忽然聽見一聲微弱的聲音在叫他:江野。

　　江野重新邁回屋內，踩著玻璃渣子走進去四處翻找，終於在牆角倒地的半截手術椅下面找到了小圓醫生。江野把手術椅搬來，小圓醫生試著向上浮起，但不過隻浮上了一點距離，就一下子摔了下去。它癱在地上，看起來像是電力不足了一樣，忽明忽暗的閃動著微弱的亮光。

　　“出了什麽事?”江野單膝跪在它身邊問。

　　“白末……一個星期前，派來了好多機器人，搶走了所有的東西，我們去攔阻，就，就……”小圓醫生的聲音特別微弱。

　　“那林耀呢?看見他了嗎?”江野急著問。

　　“林……林耀……”

　　“對，林耀。”

　　一個星期前林耀還沒來，應該沒有和黑衣機器人直接碰面，但也不能保證他回到這裡的時候就沒有危險。

　　江野問完話，小圓醫生屏幕閃了閃，亮光直接熄滅了。江野著急的推了推它，它還是沒有亮起。江野看著它咽了咽喉嚨，有些難受的皺了皺眉，雙手拖著它站起，把它放在了扶起擦拭乾淨的半截手術椅上。

　　江野一個房間、一個房間的挨處尋找，最後終於在天台上找到了林耀。他背對著江野，坐在那片已經乾涸的無邊泳池邊緣，頭頂的陽光那樣明媚，可他看起來卻非常陰鬱。

　　“阿墨。”江野擔憂的輕喚著，慢慢走近林耀。

　　林耀像是沒有聽見，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江野走到天台邊，站在他身邊，他才非常緩慢的抬起了頭，用空洞的目光看了江野一眼。

　　江野的背後傾下來一大片陽光，林耀眯了眯眼睛，那陽光刺的他眼睛生疼，所以他眼底一點點變紅，輕聲喃喃的說:“你回來了……”

　　江野在林耀身邊蹲在來，焦慮的看著他問:“出了什麽事?你哪裡受傷了?”

　　林耀眼睛裡的眼淚一點點堆滿，但他像是不知道這件事情，眼睛眨也沒眨一次，直盯盯的對著江野看著。

　　“林耀。”江野見林耀狀態不對，抬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輕輕晃了晃試圖喚醒他。

　　林耀合上眼睛，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他聲音極度悲切的說:“江野，陸琳她……離開了……”

　　兩天前

　　林耀和陸琳一起返回了休息區，都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兩人連忙去找長方形屏幕，想問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費了很大的功夫，兩人終於在前院那片被毀的非常徹底的玫瑰花園裡找到了長方形屏幕，那時它已經幾乎完全被埋進土裡。它用非常微弱的聲音告訴兩人是白末派了許許多多的機器人，來毀了所有遊戲設備、又掠奪燒砸之後，話一頓徹底沒了亮光。

　　兩人把它從土中挖出清理乾淨送回了別墅，又收拾了一個乾淨的房間安置了它，然後跑去了治療室。和樓下的情況一樣，而且更糟糕的是，小圓醫生已經沒有了蹤影。

　　眼見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兩人雖然氣憤難當又鬱鬱不平，卻也還沒有完全喪失希望。林耀想了想，對陸琳說:“你別著急，咱們再想想辦法，那這樣，我去別的遊戲區裡看看情況，萬一有遺漏的藥品呢。”

　　事已至此，沒有別的辦法了，所以林耀沒有耽擱，迅速的回到了“角鹿圍城”。

　　進入遊戲區後林耀的心涼了一大截，整個遊戲區就是放大版的別墅，情況有過之而無不及，整個遊戲區的東西塌的塌、毀的毀、燒的燒、壞的壞，天空灰蒙蒙的、空氣灰嗆嗆的，景象像是灰白色老照片，沒有一點生氣和希望。

　　遊戲區的系統似乎整個被損壞了，以前需要購買的飲用水現在可以隨意拿取，而且不會受到攻擊。但林耀沒有時間去細查這些，他在遊戲區裡撿著重要的地方找了一遍，沒有找到藥品後，就近從入口退了出去。然後他又去了“複始之原”和“方寸孤地”，森林被夷為一片平地，水域已經完全乾涸……雖然眼見情形已經壞至如此，但林耀仍舊抱著一絲希望，他從“方寸孤地”退出去的時候心中暗自決定，他還是得回“次元迷境”去，得找白末談判，不管用什麽樣的條件，他得換出來一隻藥來。

　　可林耀再次回到休息區的時候，陸琳已經沒有氣息了。她臂上的傷口流出的血在她身下暈開，把地面都浸透了。林耀看著那片刺眼的紅色，一口氣堵在喉嚨裡，眼前一黑，摔跪在了地上……

　　夜風陣陣，吹的人心口發涼。江野站在轉換艙前擔憂的看了林耀一眼，林耀沒有轉頭看他，他帶著鼻音說:“沒事，我們走吧。”

　　並不是沒事的樣子，一身一心的傷怎麽會沒事。但只有小孩子才會將傷口露出來伸在別人面前說你看啊，成年人只會在角落裡默默的舔一舔傷口，把它一層一層的想辦法遮住，然後拚命假裝輕描淡寫的樣子說沒事。

　　江野慢慢轉回頭暗淡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同樣的，他不是不難過，只是在傷口上遮蓋的東西更多而已。

　　進入轉換艙後很快到了最後的遊戲區:一寸幻影，艙門打開後林耀和江野沒有馬上出艙，並不是不想走出，而是他們沒有落腳的地方。像是進入了外太空，整個遊戲區懸浮在黑色的空蕩中，上不見頂，下不見底。

　　離艙門大概一百多米遠的前方懸浮著幾道穹形拱門，拱門上又懸浮著一小塊電子屏，左側起兩道拱門和電子屏已經亮起，分別顯示著林耀和江野的名字。

　　看樣子是為了兩個人設置的專屬通道，遊戲的指向性非常明顯，但是怎麽過去是一個問題，因為這一百多米的距離上也是空空蕩蕩的。江野伸出腳試了試，沒有任何的觸感，也沒有懸浮感，毫無疑問腳下就是空的。

　　腳下像是沒有底的深淵，林耀擔心江野墜下去，連忙伸手拽住了他。江野收回腳，輕輕搖了搖頭。被困在原地了，這可不是一件什麽好事。兩人用目光四處找尋了一遍，沒有找到能夠借助的上的東西，所以一時間有些束手。

　　兩人正在煩惱，腳下忽的浮上來一隻荷葉大小的圓形石墊，沒過一會兒這隻石墊前面不到半米的位置上，又浮起來了一隻同樣的石墊，接著第三隻、第四隻……接連出現，一路連接到拱門之前，形成了一條通路。

　　江野伸腿出去在石墊上踩了踩，見它堅固沒有晃動對林耀說:“我先去試試，如果安全你再走。”

　　江野正要邁步去走，林耀抓住了他說:“一起。”

　　石墊上最多只能容納一個人，但江野沒有反駁，他知道林耀只是害怕再次失去朋友、變得孤身一人。江野從背包裡掏出繩子，兩端分別捆在兩人腰間，這樣萬一一方失足墜落另一方還可以援救，他把繩子打了結實的水手結，然後說:“我先走。”

　　江野說完已經踏步邁上石墊，他雙腳站在石墊上等了片刻，見沒有發生什麽事情，對著林耀點了點頭，自己又邁到了下一個石墊上。石墊下空虛一片，彼此之間又有一段距離，所以這一路兩個人都行的小心翼翼，但好在這一路沒有其他事情發生，兩人先後平安的到達了拱門邊。

　　兩人剛剛在台階上站穩，身後的石墊小路一塊一塊的接連墜落，轉瞬消失在了黑暗裡。身後沒有退路，只能繼續前行，兩人互相看了看，江野打氣說:“應該不會太難，我們等一下再見。”

　　“等等，我在想，我們能不能共同走一個門?”林耀提議。

　　江野沒說什麽，直接和林耀一起向著閃著林耀名字的拱門裡面進。拱門上的光立即變成了紅色，緊緊的閉合著怎麽也推不開。林耀見狀又獨自跑到顯示江野名字的門邊，發覺情況也是一樣，隻好無奈作罷搖搖頭說:“那，等會見。”

　　“小心點。”江野叮囑。

　　“你也是。”林耀應了一聲，和江野相互惜別著分別走進了標注各自名字的門裡。

　　江野走到拱門前，門立刻自動打開了。江野緩步觀察著走進去，見裡面是一條空蕩的拱形長廊。長廊裡除了地面，所有的地方都是亮起的電子屏幕，屏幕上都是人，並不是人像，因為他們都是動態的。而他們的動作也只有一個，那就是非常整齊劃一的盯著江野看。

　　剛開始他們只是盯著江野看，等江野邁進長廊後，他們便聚在他身後交頭接耳起來。這些人用手掩在嘴前盯著江野背影不住的議論，可因為沒有聲音，江野並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麽，不過從他們的神色來看，想來說的並不是什麽好話。這些人瞟著江野竊竊私語，說到高興之處還連連或拍手或拊掌或訕笑，但只要江野回身去看，他們就會馬上停住話茬閉口不言。江野走了幾步腳步越來越沉，終於還是停了下來。他從衣服上撕下了一條布，蒙到了眼睛上，然後繼續前行。

　　“你看他，怎麽穿成這個樣子啊……”

　　“是啊，那衣服早就過時了，怎麽會有人還穿呢。”

　　“我聽說他和那個誰是一對。”

　　“誰啊?”

　　“就是……”

　　“真的嘛，我的天呢，他倆也不般配啊，都什麽眼光……”

　　“他之前還和那個誰在一起過呢。”

　　“誰啊?”

　　“就那個……”

　　“真的嘛，我的天，什麽時候的事兒，我怎麽不知道?”

　　“這都多長時間了，你消息也太落後了。”

　　“之前那個誰還和那個誰在一起過呢。”

　　“誰啊?”

　　“就是……”

　　“你看他嘴長得多奇怪。”

　　“就是啊，好人誰長成這個樣子?”

　　“還有牙。”

　　“還有腿。”

　　“還有頭。”

　　“他還長頭了?我看你在搞笑。”

　　“我還知道一件大事。”

　　“吹牛，你能知道什麽大事。”

　　“哎呦吼，小丫頭片子小看人，江野小時候我還抱過他呢，我看著他長大的，有什麽能是我不知道的。”

　　“那你說說看。”

　　“想聽?”

　　“嗯。”

　　“轉錢，五塊一段。”

　　“切，你們別信他，他是老騙子，你們聽我的，我是他同學，小學我倆坐同桌，中學我倆一寢室，高中我倆一年級，大學我倆鐵哥們……”

　　“你別吹了，我從來沒見過你。”

　　“你是誰啊用你見過我。”

　　“我是江野鐵粉，從他進入遊戲區的第一天就開始喜歡他了。”

　　“我是第一周。”

　　“那你不行，你不夠資深。”

　　“啊，你們快看啊，他的腳踝長得多完美。”

　　“是啊。”

　　“是啊。”

　　“是啊。”

　　“你們有病吧。”

　　“是的。”

　　“是的。”

　　“是的……”

　　“你們快看，他鞋帶上多了一條線。”

　　“哪呢?”

　　“哪呢?”

　　“哪呢?”

　　“就在鞋面上，你們看不見嗎?”

　　“我去，那麽細的線你用放大鏡看見的?”

　　“你不懂，那線和薑以楠之前鞋帶上的一模一樣，他們兩個肯定有事，終於讓我發現了，也不枉費我把他們兩個的畫面全部放成八倍大看。”

　　“誰?”

　　“誰?”

　　“誰?”

　　“你們看他的頭髮，都開叉了也不好好修一修。”

　　“他懂什麽?”

　　“對啊，他品味很差的。”

　　“他不光品味差，人也有問題，也是，就他哥那樣的能養出來什麽好東西。”

　　……

　　紛雜的話亂糟糟的一同從四面八方響起，江野聽了一陣再也堅持不住，抬手拽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條，這時聲音又再次消失了。

　　江野不再前進，就在眾人不解、猶疑的時候，他忽然抬起頭來，迎上屏幕上所有人的目光，堅定的與他們對視。

　　左手邊屏幕上擠在一起的三個人還在交頭接耳，江野無所無懼的盯著他們看著，或許是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舒服，那些人很快分散開，閉上嘴巴繼續盯著他看。江野接住他們的目光回看著，又過了一會兒，那三個人收回目光，尷尬的抖了抖手腳轉身離開了。

　　江野再轉頭看向其余的人，他這樣看了一陣，被他盯著的人一個接著一個的離開了。江野看了看空下來的屏幕，握了握微微發抖的手指，轉身繼續向著通道裡走進……

　　林耀走進通道裡， 看見滿屏幕的人居高臨下的盯著自己看，心裡非常不舒服的皺了皺眉，他向著裡面走了兩步見到所有人的目光跟隨著他的動作移動著，把背包往地上一摜，原地坐下看向屏幕裡的人問:“你們瞅啥?”

　　屏幕中有人張嘴說了些什麽，但因為沒有聲音，所以林耀沒有聽到，他只能從他們的口型當中推斷他們說的是:“瞅你怎地。”

　　呵，還挺仗義，林耀一挑唇角不屑的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通道，屏幕裡的人很是得意，因為他們覺得林耀被嚇到了。可沒過多一會，林耀又走了回來，他手裡還多了一隻照相機，他坐回之前坐的地方，抬起照相機對著屏幕哢哧哢哧的照了起來。

　　屏幕裡被照到的人紛紛抬手擋臉，嘴巴張張合合的不停地說著什麽，林耀並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麽，但從他們憤憤的臉色連看，那一定不是好話。只是不管他們阻擋、躲避還是抬手指著林耀威脅，林耀就是不停，一直的對著他們照著，最後這些人受不了，氣惱拂袖而去了。

　　林耀從相機裡看著空蕩的屏幕，慢慢垂下了手臂，呼出一口氣。他收拾了背包，向著通道盡頭走去……

　　通道走到頭，眼前變得一片漆黑。江野從背包裡摸索著去找手電，面前突然亮起了一道暗黃色的光，光線裡一個人垂著頭跪在地上，身上被五花大綁著，雙臂被反捆在身後。

　　江野的心一揪，轟轟的跳動起來。因為突如其來的高度緊張，江野渾身不受控制的發抖。他根本顧不上去觀察這裡有沒有危險，對著光線裡的人喊了聲“哥”，直接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