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看著窗外的目光有些暗淡,沒有多安慰隻說:“早點休息吧”,然後起身走出了林耀的房間。
夜已經很深了,但江野沒有一點困意,那些被壓抑了的往事記憶,如同商量好了一樣一股腦的湧現出來,不斷在腦海裡循環播放,像是一出無止境的默劇。
上了大學之後,江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接到過哥哥的消息。直到,一個月前。那天江野拿到了轉正後的第一個月的工資,本來是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但他的好心情在推開家門,看見那幾個癱坐在沙發裡抽煙的男人的一瞬間全被毀了。
像是在重演很多年前的場景,完全陌生的人突然登門,突然用武器指著他,突然開始威脅他。只是這一次他們威脅的對象不一樣了,上一次他們抓他是為了威脅哥哥,這一次他們來,被威脅的對象變成了他。他們告訴他,他的哥哥在他們手上。
雖然面上波瀾不驚,但江野聽見這件事情的時候心裡很慌。他抿了抿嘴唇盡量去掩蓋,問:“多久?”
“一個月,應該夠了吧。”
那是個天文數字,顯然對方沒有敢把時間說的太短,本來以為江野會討價還價一番,但他沒有,反而爽快的點了點頭說:“好。”
所以對方瞬間就後悔了,他掐著自己的大腿埋怨自己怎麽就不說是半個月呢?不過這也超額完成任務了,畢竟聽到的指令是三個月呢,也算功勞一件吧。
之後江野報名了遊戲,填報了複雜的文件、簽了協議,然後一路波折到達了這裡。到了現在,留給他的時間不是那麽充裕了。
江野躺在床上渾渾噩噩的始終沒有睡踏實,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見了輕輕的敲門聲,他翻身下床打開門,看見陸琳站在門口,她的臉色並不太好,因為覺得打擾了江野的休息,她有些不好意思。
“有事吧。”江野先問了。
陸琳沒有回話,她直接挽起自己的袖子,把那塊覆蓋在傷口上被血浸透的紗布展示給江野看。江野倒吸了口氣,心裡暗歎糟糕,但還是語氣平和的安慰說:“你先回房間休息,不要再多動了,別著急,我這就去想辦法。”
把陸琳送回房間後江野下了樓,攔住了早起巡視的阿霑問:“請問薑煜的房間在哪裡?”
“哦吼,你起的這麽早也是要加班嗎?那可真是同病相憐。哦,你問什麽?找薑煜對吧,那你可就問對人了,這件事情整個家裡我是最清楚的,遇見我可真是你的福氣。”阿霑走在江野前面引路邊繼續說:“不過你要是現在去的話,我可是有一句話要講,但是就是不知當講不當講。哦,順便提醒一下,我這麽說就是客氣客氣,你最好回答洗耳恭聽。”
“洗耳恭聽。”江野依言回。
“薑煜的起床氣,嘖嘖嘖,那可是真的大。不過這個你也得理解,老板嘛,不用早起打工的。”阿霑說完轉頭對著江野眨巴了眼睛,擺出一副我可提醒你了的表情,然後繼續問:“怎麽樣?聽完我這個大好人的良言忠告你還要找他嗎?”
“嗯。”
“哦哈哈,你這人可真是……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初生牛犢不怕虎,長的好看不怕打。不過你放心,我是支持你的,真心支持你。我這就把你親自護送到門口,你去把他從被窩裡拽出來。啊哈哈,這才對嘛,要打工就一起打工,不能允許老板獨自休息……哦吼吼,今天是個好日子,理想的事兒馬上就成。太好了,有好戲看了,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早起的人兒有好戲看。”
阿霑越說越興奮,七八隻腕在面前甩來甩去的來回亂卷,它說完發覺江野沒有跟上來,回頭看向緩下步子的江野,失望的問:“哦,不是吧不是吧,這麽快就後悔了?我求求你行行好,你就好人做到底去試一試吧……”
“沒有,我只是……算了沒什麽……”江野說著跟了上來繼續走。
阿霑聽了擋在江野面前攔住他,急得亂跳說:“這可不行這可不行的,我最受不了別人說半截話了,我會難受死的,求你了快告訴我吧,怎麽了,到底怎麽回事?”
江野看著它的樣子溫和的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說:“也沒什麽,我只是覺得你很像我的一個朋友。”
“哦?那你朋友的嘴有點碎哦。”阿霑說了突然停住,向牆邊一縮隻伸出一隻腕尖指了指前面的房間說:“就是這裡啦,我老人家就不親自過去了,你快去,快敲門快敲門。”
江野走到房門前蜷起食指關節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一點回音。江野等了片刻,加重力氣又敲了一遍。門上砰的一響,是什麽東西砸在了門上。阿霑攤了攤手,示意著我早就要和你說過了。
江野又第三次敲門,門上又有東西砸上,接著是一連串東西碎裂開的聲音,江野沒有理會,繼續不停的敲門。
房門突然被大力拽開,開門的薑煜不耐煩堆了滿臉,只是他見來人是江野,強製的把已經到頂到腦門的怒氣壓了下去。他雖然極力控制,語氣還是不太客氣的說:“你最好有事。”
“你有超倍體的止血藥嗎?”江野直接了當的問。
聽見這個,薑煜徹底清醒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回:“這個說起來有些複雜,進來坐吧。”
江野進了門,阿霑立即追過來想跟著一起進門看熱鬧,直接被薑煜關在了外面。
“我最受不了別人說半截話了,到底有沒有?告訴我一聲吧……不行嗎……喂,有沒有人在啊……”阿霑絮絮叨叨的哀怨著,見沒人機會它,緊緊貼在門上去探聽裡面的聲音。
江野站在門口沒有往裡面走,他看著地上摔碎的花瓶皺了皺眉,蹲下來把它們拾起。
“不用管,進來坐吧。”薑煜勸阻了一句。
江野沒有聽,依舊不緊不慢的一片片撿起碎片,薑煜拗不過他,隻好和他一起去撿碎瓷片。收拾好了,江野把碎片放在一旁的櫃子上,然後問:“有嗎?”
“你求人之前都會不說點好聽的嗎。”薑煜把碎瓷片也放到櫃子上,抱怨了一句。
“求人之前我總得知道對方有沒有我要的東西。”
薑煜做了個請坐的手勢,但江野沒有動,他一直盯著薑煜等他的答案,薑煜看見江野頑固不化的樣子,氣的都要翻白眼了,無語的回:“是你的同伴受傷了對吧,林耀?哦,是陸琳。你說的超倍體止血針我知道,當初我知道白末在製作阻血凝劑的時候就想搜集一些,可惜原料被他壟斷了……”
“所以你沒有。”
“喂,你就不能讓我把話說完嗎。”薑煜不滿意的斥了一聲,他是真的不滿意,本來被人從好夢中無故吵醒了就煩。他見江野不回話又說:“雖然沒有原料,可我一直在研究可替代的藥品,實驗已經到了第四階段,再有兩個階段差不多可以收尾了。”
“所以還是沒有。”江野總結說。
“……你,你小子真是油鹽不進啊。”
“那,你能不能讓陸琳和林耀先出去?”江野放緩語氣好言商量。
“去哪裡?”
“出口,去公共休息區,上次我把超倍體止血針的空針筒給了小圓醫生,它正在研製同樣的藥品。”
“所以你讓我打開出口。”
“對。”
“我為什麽要這麽做?”薑煜問。
“……你先讓他們走,我一定信守諾言。”
“我就是不讓他們走,你也得信守承諾呀。”薑煜說著無所謂的拱了拱肩,慢悠悠走到沙發坐下。
江野有些語塞,他開不出一個薑煜必須這樣做的條件,但他又不能放棄。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薑煜剛一側頭去看,江野一把抓起了一片碎瓷片,幾步奔到薑煜身邊按住他,用瓷片抵在他脖子上的動脈問:“這樣呢?”
房門外的敲門聲變得急促,阿霄壓低聲音連問:“少爺?是什麽聲音?你還好嗎?我能進來嗎?”
沒有聽見回音,阿霄果斷的一腳踹開了房門,看見情形直接從腰間掏出光彈發射器瞄準江野怒聲威脅:“放手。”
薑煜倒沒有阿霄這樣緊張,他對著阿霄一揮手,轉頭盯著江野問:“如果我不答應,你會動手嗎?”
“你要試試嗎?”
“那你動手吧。”薑煜無所謂的勾唇一笑。
“……”
江野手上向下壓了壓,一道鮮血流了出來。阿霄已經急的要扣動扳機了,但見薑煜用手勢阻止,也不敢貿然行動。
江野突然放開了薑煜,他退後兩步扔下了碎瓷片。手心裡都是血,但薑煜沒有受傷,他隻割傷了自己。江野落寞的轉身向外走,薑煜忽然站起來說:“好吧。”
“條件呢?”江野側過頭問。
“我想到了告訴你。”
江野轉回身看向薑煜認真的說:“多謝你。”
江野和阿霄交錯而過,一個走出房間,一個走進房間。看見江野離開,阿霄低聲說:“少爺,白末要求和你談話。”
“什麽時候。”
“現在。”
“告訴他一個小時以後。”
“好……少爺,你的脖子流血了,讓阿霑進來看看吧。”
“不是我的,沒關系,去吧。”
阿霄收拾了櫃子上的碎瓷片退出房間輕合上門後,看見縮在門邊探頭探腦暗中觀察的阿霑說:“不讓你進,快走吧。”
“哎呀,到底有沒有啊,真是讓人著急。”阿霑不願意離去,被阿霄拉走仍舊不情願的向後看著。
“什麽有沒有?”阿霄問。
“就是江野要的那個東西嘛,超倍體止血針。”
“那個不是你在帶頭研究的嘛?”
“啊哈,對呀,是我研究的……我怎麽把這件事情忘了。”阿霑說著用腕尖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又絮叨著:“早知道他是要問這個我就直接告訴他了,他又不問,他不說話誰知道他要問什麽?他又不說話,對吧,這能怪誰呢?誒?他和你說話嗎?”
阿霄被阿霑的絮叨的頭疼,眼神都快直勾勾的了,痛苦的歎了口氣,加快腳步走去了通訊室。
江野敲開了林耀的房門,把事情對整晚失眠的林耀說了一遍。林耀沒什麽精神,他黑眼圈很重面色也非常憔悴,連續的壞事接連的打擊讓他心情一落再落,江野說完了,他喪氣的問:“你說什麽?”
“陸琳的傷得找小圓醫生快點醫治,它那裡有解藥。”江野又解釋了一次。
“這個我聽明白了,我是問為什麽讓我和陸琳先走?”
“陸琳她需要人照顧。”
“那你呢?”林耀問完看見江野沉默,疲倦的歎了口氣說:“一定要這樣嗎?把所有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責任。永遠對自己施壓,永遠為難自己。”
“我沒有為難自己。”江野搖了搖頭:“這些都是我自願的,你們是我的朋友,你們有機會能活下去,多好啊。”
江野的話堆在林耀心口,堵的讓他眼眶發熱,他目光閃了閃側頭不去看江野,帶著鼻音說:“那我把陸琳送出去,等她安全了,我就回來找你。”
“不要。”江野斷然拒絕,嚴肅的說:“你要是回來,我以後就沒有你這個朋友了。”
“你……”
“不爭了,你相信我,我很快回去找你的。”
“……”
江野說完要走,林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江野回過頭見林耀看著他,彎著嘴角笑了笑,溫聲說:“那你收拾收拾東西,我去通知陸琳。”
直到看見了位於地下室盡頭的出口,江野才明白為什麽薑煜會說出把出口告訴誰都沒有關系這樣的話了。
出口需要驗證薑煜本人的生物信息、檢測他的體溫、掃描他的大腦、虹膜和指紋、對他的動作進行全方位動態的捕捉,然後還要經過三道測謊驗證,確認是真人、是本人、是活人,是完全出自本人的意願之後,出口的門才會打開。
門後是一條很長的密閉通道,陸琳站在門邊,對江野抱歉道:“對不起,沒有幫上忙還拖累了大家。”
“別這麽說,我和林耀的命都是你救的。而是你對我而言是朋友,這是我應該做的。”
陸琳眼睛裡亮晶晶的,她看著江野認真說:“謝謝你。”
“照顧好自己。”江野回。
“保重。”
“保重。”
陸琳知道林耀和江野有話要說,說完後主動先走進了通道裡等候著。林耀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看向江野的目光非常擔憂不舍,江野笑著放輕松語氣說:“去吧,我沒事。照顧好陸琳,保重自己。”
“你會來嗎。”林耀問。
“三天。如果我沒有出去,不要再等我了。繼續向前走,不要管其他的東西,想辦法盡快通關。然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過好自己的人生。如果還有余力,就連帶著我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江野說完不等林耀回話,直接把他推進了通道裡,關上了出口的門。
江野靠在門邊,保持著關門的動作平複了好一陣情緒才轉回身,他見薑煜盯著自己看,不禁問:“怎麽了?”
“沒什麽,只是有點羨慕你。”
“羨慕什麽?”
“你有朋友。”薑煜的語氣非常真誠,江野看著薑煜不同以往的認真表情,張了張嘴想回一句什麽,可半天也還是沒有說出來。
林耀站在通道裡垂著頭看著地上好半天也沒動,陸琳走上前在他身邊歉意道:“對不起。”
林耀吸了吸鼻子回:“別這麽說,不是你的錯”,他回了話轉身和陸琳向著休息區走去,他一路走的異常堅定,沒有再回頭看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