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兒少爺獲救以後,一直安住在息途小院中,徐瀟然見到的是一個血肉連著衣襟的軀體,不知道為什麽,看著他的眼睛,徐瀟然總覺得像是看到了自己。她問荀渡那日失蹤的細節,荀渡卻也只是閉口不提,拖著腫成大小眼的眼睛不停翻看手裡的醫書,那本從運都徐瀟然就發現他隨身攜帶的《雜醫論》。
徐瀟然是個很好學的人,她知道荀渡傷體未愈,找著他自己開的方子去城中拿藥,路上也要思索為什麽裡面會有這味藥材,是做什麽的,荀渡究竟傷到何種地步要喝何種藥,閑暇時就把自己關在息途小院深處的藏書閣,書本整日不離手。
息途小院雖然在風息澤內,可佔地面積是遠遠沒有後面幾裡地的梅園地方大的,與望止漠相同,整間屋子最值錢的,就是小院深處閣樓內的藏書,住處唯有一間。軒轅明月沒有改變裡面的基本陳設,只是將支撐不住的桌椅板凳換了換,床褥之類也沒有發霉所以只是吩咐人洗了洗。裡面的陳設與上官無銘平時的風格很像,是一種說不出的隨性散漫。
在詢問過荀渡的意見後——準確是猜測,因為徐瀟然問他要在哪裡休息的時候提到寧府等字眼,她明顯感覺到荀渡是不願意卻沒明說的。當然,她本身就覺得荀渡來棽都並非就是奔著寧如萌去的,要是他本人不願意,寧如棠能趕鴨子上架把荀小少爺逼來冕鎏郡不成?
所以息途小院有且僅有的一間住處,就暫時讓給了荀渡。徐瀟然還是和軒轅明月住在一起。
荀渡,到在徐瀟然看來就是一個智力有問題的自閉人士,問什麽一概不知,關心他又和受驚的小狗一樣,更讓她好奇起來荀渡離開川江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荀渡回來後,徐瀟然也按照約定親自去找府尹大人解釋了這件事情,不出兩日,“小魔王摧殘神醫之後”的離奇故事終於告一段落,雪也開始漸漸融化。而徐瀟然終於有時間和寧如棠討教自己在運都看到的符文。
寧如棠本人也是求學心切,知道了徐瀟然的住處幾乎每天都會到風息澤學習陣法通靈,徐瀟然也順其自然的跟著寧如棠學符文,這符文匯成語言便是夜郎話。
寧如棠知道徐瀟然在這些“旁門左道”方面向來有天賦,可他沒想到,她的學習能力就像是可以吸取別人的特異功能一樣,速度之快,如生生把身懷絕技之人活吞了變成自己。
短短七日,她已經認得了夜郎符文中的所有單音節字詞和組合方式。而他,還停留在背習乾坤八卦圖,如何畫陣符的階段。
與同齡人相比寧如棠這種玩著學的已經算天才了,畢竟一天時光中,除了觀賞風息澤的美景和荀渡聊聊天,處理一些從城內送來的‘事務’,他很珍惜學習的時光。
面對這種在各個方面有絕佳天賦卻獨獨無法修行開天命通靈勢的怪胎,他深深感覺到一種羞恥感,這種羞恥沒有化為動力,而是嘴部的輸出。
“如果不是認識你,我覺得明天馬闈賽,你是最沒有威脅的一個。我合理懷疑,你其實是個隱藏的聚仙境高手,藏鋒露拙是你保全自身的唯一方法。”
聚仙境當然不可能,那是她師父才有的能力,不過藏拙的想法確實有緣由,對於一個在南安的女子來說,藏拙是一個必備的技能,否則下場只會比庸碌觀的那位更慘。
但很可惜,徐瀟然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武廢子。
寧如棠當然也知道,單憑運都大牢裡徐瀟然笨拙的劃開自己傷口的愚蠢舉動就知道,這個少女不光不會修行,腦子也有問題,是個十足的“弱智”。解陣一般來說可以通過計算、找陣眼、側方位等等方法來實行,而實行的動作也有很多種,最聰明的自然是依靠自身靈勢做引尋找突破口。
只有徐瀟然那樣的怪物才會想出自殘的方式來解陣,可徐瀟然弱智也就罷了,為什麽身在厲劍門修行的林泖庭也愣頭愣腦的跟著徐瀟然自殘呢?
這是寧如棠始終都沒有想明白的一點。畢竟沒有人知道那個人就是林聽,功夫顯露並不足以暴露什麽。
“想當初我是因為從小在母親身邊耳濡目染也不敢說精通符文,你另請高明吧,教你這個不助於我陣法的學習。”寧如棠玩笑似的說。
專心磨著墨的徐瀟然想著明日的馬闈賽棠:“我只是習慣了。”
寧如棠不解,這有什麽可習慣的?
“習慣觀察,習慣學習,習慣...”
習慣面對死亡。
徐瀟然及時住了口,手中的墨也一同佇立在硯台上。她害怕這個話題會讓她喪失一個新得到的概念,朋友。
從來沒有什麽一蹴而就的天賦,只有發自內心的努力。南安一千三百六十平方公裡的土地上,大大小小有上百座寺廟與道觀,其為己求平安,為子求功名,更想得到姻緣錢財的垂憐,世人只靠雙手合十嘴心冥想,從來只求祝福,不求努力。
有人年少成名,像張若虛,肖之喚,他們都被稱作天才。更甚,稱之為命運。
他們不是沒有天賦,可世人只是眼孔淺顯,只看到他們的與生俱來,忽略了後天勤奮。
勤奮的動力不一樣,效果也不一樣。
有人為了改變困境寒窗苦讀考取功名,有人為了國仇家仇忍姓埋名做修行者行走江湖。
這些都不是徐瀟然的動力。
她的動力,是要活命。
徐瀟然想起望止漠裡的駱駝刺,想起繁水湖深不見底的深淵,想起錦易門下那位自稱仁義的師兄。
寧如棠沒有深究這背後的深意,目光落在了隻穿一件單衣的徐瀟然身上。
民間有說法:下雪不冷化學冷。
前幾天的積雪碰上暖陽正化的快,少女身上的衣服不增反減,寧如棠記得這次他的衣服沒有任何的差錯,為什麽徐瀟然會這麽穿。
徐瀟然正因為剛才的話題想的入神,絲毫沒有察覺到墨條從手中脫落,轉眼就要砸在已經有些結冰前景的硯台之上。
寧如棠搶先一步察覺,立馬接住墨條,沒有讓墨條摔碎,情急之下感覺到一種陰冷的襲擊,把墨條放好,向那陰冷的來源再次伸手:“穿這麽少,手還這麽冰,作死啊?”
徐瀟然的手本來就是那麽冰,中原人的衣服裡三層外三層,偏偏穿起來還極為麻煩,她本身感覺不到寒冷,所以穿一件穿兩件並沒有什麽區別,就算......
那肯定不行。
徐瀟然深覺自己的頭腦是被什麽汙染過一樣,下意識的閃躲,倒不是因為男女之別,她好像並沒有這個概念,回過神後坐下休息,寧如棠也只是確定那雙雞爪的溫度,並沒有流氓一樣抓著小姑娘手不放,隨後傳來徐瀟然的聲音:“我感覺不到冷,你們中原的衣服穿起來太麻煩。”
“這是什麽?”
寧如棠指著徐瀟然腰間別著的令牌,少女似是沒想起來,順著寧大少爺指的方向才看到軒轅明月從宋書那裡拿來的鳳牌,不慌不忙拿下來,遞給寧如棠答道:“是宋書給我的。”
寧如棠臉上神情驟變,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前幾天沒見你帶。”
“明月昨天給我的,那時候定風波不在手邊,忘記放進去了。”徐瀟然說著手已經要拿回令牌,卻被寧如棠一把攔住。
她從來沒見過寧如棠表情這麽沉重過,就算在寧府她錯穿了祭服,寧如棠也沒有露出過恐懼的神情。
徐瀟然感覺到眼睛被什麽東西刺痛了一下,視線由模糊漸漸清晰起來,只見寧如棠手中的金色小牌不知道什麽時候布滿了荊條,準確的說是從一些精致的鳳凰雕像變成了由荊條形成的符咒。
而這個符咒,整個南安,連鴻臚寺的官員都未必認得,雖然這些日子徐瀟然學了很久的符文,但畢竟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有很多文字她還沒有涉及到,更重要的是面前的文字與平常的所看到的的夜郎符文沒有絲毫相似,若不是附在牌子上奇怪的力量,她差點以為這是北州的文字。
寧如棠神色凝重,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一種擔憂和恐懼,他沒有立即說出上面的意思,而是問道:“你確定這是陛下給你的?”
“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徐瀟然語氣很平靜,像南方撥霞供中放的清水一樣,沒有味道。
“你沒覺得哪裡不舒服?”
徐瀟然看出了寧如棠緊張的神色,搖搖頭。
寧如棠接過令牌,啞然一笑,心裡不知道是多少次感歎對面怪物胚子的身份,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晃了晃手中的玩意兒,仔細琢磨道:“不是文字,是符。”
符?徐瀟然嘴裡默默重複道。符文也是符,難道這個和夜郎的文字不一樣嗎?
寧如棠鮮有極為認真的神色看向徐瀟然,一字一頓的吐出了三個字。
催,命,符。
徐瀟然和寧如棠極有默契的將視線放在同一水平線上。
聽到這三個字,徐瀟然面容很平靜,內心更平靜,這種東西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了,她現在與其說會驚訝,不如說會好奇。
按寧如棠的性格,發現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一定會破口大罵用計之人的惡毒,甚至下一秒就想要打破那人的頭好出氣。
但他好像知道了這件事是誰做的,也不驚訝,反而看戲一般的詢問道:“你得罪我爹啦?”
自己的朋友被自己親爹暗算,他不生氣,不表態,反而意猶未盡,不希望戲散場的樣子實在不像一個正常人能做出來的事,堂堂寧家大公子被喚作棠不理果真名副其實。
少女聽到這個答案似乎不意外,反客為主道:“沒有,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是你爹得罪了我。”
“哼,他給司徒老賊做事,肯定是得了他的命令。”
“他懂符文?”
作為一個夜郎人的丈夫來講,認識一些夜郎文字並不算什麽稀奇的事,畢竟夫妻兩個吵架有時候飆出自己家鄉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鬼畫符!鬼畫符!你懂不懂什麽是鬼畫符啊!”寧如棠明顯不耐煩連說了三個鬼畫符。
“朱能那個老東西喜歡研究毒藥,南安的皇帝喜歡研究傀儡術,我爹呢……就喜歡玄學,各種各樣的玄學,家裡有個煉丹房我們誰都不能靠近,可謂是絕對癡迷的程度,所以母親嫁過來也學了不少那邊的玄學文理。你面前的這個東西就是當初夜郎陷害我娘的手段。”
“所以,元和根本沒有給過我這個職位?”
“嗯......”寧如棠沉思了一會兒,“應該是被我爹換掉了。不過既然是宋書親手給的,他那邊應該不會出問題,是他府上的人裡有司徒昕的眼線。”
徐瀟然不知道原因,問道:“會這符號的只有你爹嗎?”
司徒昕和元和沒有任何理由再殺她,所以是宰相黨的寧北祁應該也不會對她圖謀不軌,可如果最壞的可能性落在一個死人身上,只能證明所謂關照晚輩這種屁話是司徒昕在運都哄小孩的把戲。
“不止,徐府三公子徐昇,可能還是你爹的那位,他也會。但他好像死了。”
永寧門宮變在浮屠塔內的記載中,是以徐家長子徐宥鶴領導徐家客卿及一乾徐家子弟裡通內敵謝聰年(時任大內禁軍總督)在永寧門逼死當朝皇帝順昌帝的一場宮變。
謝聰年與徐氏眾人連帶開國老臣徐之言及客卿皆滿門抄斬,不乏徐昇的名字,但當時,關於徐家第三子徐昇是否參與謀反存有爭議,但因為大安律法,身為近親的徐昇必須為徐宥鶴的行為付出代價,所以照理來說,這人,該是死的。
判決下來前一天,像是有人提前預知了徐昇的死亡想要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一個大活人莫名其妙從刑部大牢裡消失了,刑部官員到現場的時候,只見一個穿著徐昇的人皮留在原處。
朝廷最後也沒找到徐昇究竟去往何處,所以乾脆解釋為,連老天都看不過這些歹人多活一日采用如此殘忍的方法“就地解決”,以此來默認徐昇的死亡。
除了徐昇和徐然的死亡是否屬實,最大的爭議,莫過於開國功勳徐之言該不該死。
說資歷,就連司徒昕到他面前都要卑躬屈膝自稱一聲晚輩,說忠心,他徐家從前涼覆滅之爭開始就跟隨宗上皇帝起兵,身為一個文臣連箭都替皇帝擋過,怎麽可能有謀反之心?而當時主理此案的正是如今閣老,司徒昕。
他能有第一次,就敢有第二次,徐之言未必滿意龍椅上坐的人姓安。
即便如此,朝中老臣仍不認為徐之言有叛變可能,就算有,憑著徐之言這些年來的政績和開國之功,怎麽就不能免除一死呢?
從抓捕到判決過得很快,更像是有意隱瞞什麽,等到安康郡燕子塢知道這件震驚南安的永寧門宮變後,徐之言已經被處死了。
燕子塢是安康郡原先一個不起眼的小莊子,上邊有洛水引下來的一條支流,聽聞這個消息不少攤販紛紛罷工,從商者罷商,就連洛水城官員都要以罷官為挾進行抵抗,要求還徐之言一個公道。他們如此據理力爭,如此憤氣填膺,就是因為這裡有南安開國後由徐之言主導設計的一項歎為觀止的水利工程——引洛十二渠。他在堰都在上遊右岸開引水口,設引水閘,共成12條渠道,灌區不到10萬畝。洛水渾濁多泥沙,可以落淤肥田,提高產量,燕子塢搖身一變,成了安康郡除運都外最富庶的地區。
而後因為地理問題的一系列洪澇災害,徐之言也依靠引洛十二渠一一解決了。
司徒昕深知徐之言對於燕子塢的重要性,更知道燕子塢當地的經濟發展對剛剛經歷戰亂和平下來的南安意味著什麽,當時徐然失蹤剛發生不久,司徒昕以此為契機開言因徐之言對南安的貢獻為徐家留下徐然這個子嗣,也沒說其下落。但是暗地裡還是對徐然秘密追蹤不放,在落霞關追到一個“屍體”後,帶回棽都施以火刑。
燕子塢當地的居民得到這個答案後並不滿足,司徒昕追加會給死去的徐氏一族——尤其是徐之言安排陵墓,不會讓他們同其他亂臣連屍身也被狗啃咬,還免除當地十年徭役,燕子塢百姓這才消停下來。
徐瀟然之前不明白,既然徐氏犯的是死罪,為什麽還要對她這種可能是徐然的人“網開一面”。順著她的疑問寧如棠好心講了一遍十年前發生的事,徐瀟然才漸漸明白過來。
“徐氏有祖陵麽?”
寧如棠點頭,臉上露出了難為的表情:“有是有,不過我勸你...”
“在哪兒?”
“徐昇就算死了也不在徐家的祖陵裡,進入陵內需要安察院特批的文書,所以我勸你最好不要打那裡的主意。”
“哦。”
徐瀟然輕描淡寫的答應了,心裡還是琢磨著找徐陵的事情,她不相信,不相信安南君和司徒昕會輕易放過徐昇,既然人是下落不明的,那就有活著的可能,她需要一個不是徐然的證明。只是還沒思索明白,便被寧如棠打斷了。
“對了,明日馬闈三日開賽,紀王約定三日為限,擺明了就是給誰留好後門,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有機會總比沒機會強,但是去的畢竟是各個貴閥的家族客卿,就算打不過你也沒必要硬撐,今年不行,還有明年,最重要的是。”
嘮叨聲戛然而止。
寧如棠感受到徐瀟然投來炙熱的目光,頓時心虛,卻又不知道在心虛什麽,臉漲紅的如同要出閣的新娘子。
“你...看我做什麽?”
徐瀟然端起下巴,放下手中的墨餅,唇角綻開,明亮的雙眸帶有攻擊性射出光芒:“我怎麽覺得你比我還緊張這件事情。”
寧如棠掩著心虛,質問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參加滿國試呢?”而後低聲笑了兩聲,沒有被影響,“聽聞此次來的人皆是江湖各地的能人異士,我是怕你吃虧。你聽說過阿儂嗎?雪霜宗湯生的關門弟子,九州為數不多的神秘人物。”
徐瀟然輕笑拿起桌子上荀渡這幾日翻看的《雜醫論》,對上了寧如棠故意遮掩的眼神:“沒聽過人,但聽過雪霜宗,好像是東北那邊的小門派...嗯...有什麽問題嗎?”
“他厲害啊,傳聞他還是魔君朱能的私生子呢,雖不知道他馬術如何,但武學在年輕一代中是能和蘇卿澤師伯仁劉鴻歷還有當年的沈式微相提並論的程度,這樣一位風口浪尖上的人物忽然要進我南安京畿深處,你說該不該起疑?”
寧如棠舉得這幾個人裡,徐瀟然只聽過蘇卿澤。
一位可能是魔族皇親的高手,忽然要效力南安,著實會起疑,除了他的目的,徐瀟然對收留他作客卿的人家更抱有懷疑:“他投入哪家門下?”
寧如棠之前的慌張蕩然無存,似乎是早就等著徐瀟然這麽問,說話重音放在了前兩個字上:“司徒昕。”
寧如棠說完這句話把笑意藏在了嘴裡,叮囑了幾句便帶著息途小院閣樓裡的陣法書離開了。
她記得寧如棠之前說這場比賽是紀王給別人的後路,那麽提出馬闈三日的紀王必定是有十足的把握來對抗一切的絆腳石,包括那個阿儂。可她總覺得哪裡奇怪,是紀王辦馬闈三日的原因?還是阿儂投靠司徒昕的緣由?這個專門和馬有關系的比賽到底是為誰準備的?是為自己嗎?
徐瀟然緊皺眉頭,將自己的猜想一一否定,略微苦惱的盯著桌上那本出自川江的《雜醫論》。
轟!
遠處的不來山發出一陣悶響,徐瀟然乍然抬起頭。
川江,是荀渡的歸屬,而她忽略了作為外來者的阿儂也有自己的歸屬。
雪霜宗。
為什麽,為什麽阿儂不以雪霜宗的身份直接參試呢?(因為它不光是妖,還是魔,只能進入容納四海的五湖四海)
“這是藥。”荀渡的聲音忽然鑽進徐瀟然的耳朵,他才扭頭看到操控輪椅多有不便的荀渡端著藥碗。
荀渡一直等寧如棠離開才出來,他不願意讓太多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徐瀟然踏著中間的積雪,趕忙把藥接過來,看著稍稍恢復血色的荀渡:“什麽藥?”
“治你眼睛的。”
徐瀟然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很快平靜下來,欲言又止,感覺石頭堵在心口都沒這麽難受。荀渡布滿血痕的臉上沒有在意,饒有意味的分析起來,處處充滿荀老爺子身影:“在運都把脈的時候就發現了,雖然行醫講究望聞問切,沒有仔細看過你的眼睛,但脈象上看你眼睛周遭的經脈被毒性蓋住了,我後來想了想,或許你無法修行也是因為你體內的毒。”
修行之人與常人的經脈略有不同,修行之人有兩條經脈,一條便是尋常人身上有的,另一條是掩蓋在尋常經脈下的靈脈,只有開得天命悟得真義掩藏在尋常經脈下的靈脈才會覺醒為修行所用。徐瀟然確實兩條經脈都存在,可偏偏中間堵了一堵厚厚的牆,是用毒性支撐起來的。
“其實...也沒那麽礙事,就是清宵之時有些不方便。”
“我在運都的時候就想問了,你體內的毒......?”
“可以化解嗎?”徐瀟然避開了荀渡的問題,“其實我找你學醫就是因為這個,我也覺得我的修行問題與它有關。”
荀渡無奈的聳聳肩,卻一直以側身的姿態和徐瀟然講話。不知道為什麽,自從被救回來以後,他身上的書呆子氣質減了不少:“不知何人下毒,何種方式下毒何種毒藥煉製,嗯,說實話朱能都未必有這個神通。你體內的毒太過混亂,少說也有上千種毒藥混在一起了。你到底...”荀渡將話語停住。
在望止漠經歷了什麽?
“是同門派的師兄。”徐瀟然眼神裡的光慢慢黯淡,語氣並不沉重,平靜的目視前方:“他很好,只不過後來我才知道他對我的好,是有企圖的。”
徐瀟然言簡意賅的交代了她在錦易門幾年被欺騙的時光,而且還是在極度渴求解決修行之下才肯吐露的半點心聲。
荀渡微微張大嘴巴,上千種不同的毒藥,更不敢相信被人騙著到如此地步還能如此平靜的說出這些話。
晚風吹人醒,之前對於過往的沉默並非沒有情緒,而是沒有再說的意義,比起訴說自己的委屈和不甘,不如萬事藏於心,在自己的世界獨善其身。
徐瀟然將目光再度轉移到輪椅上:“或許有上千種,有辦法嗎?”
荀渡臉上露出了疑難之色:“這...還是得問本人。”
“哦。”徐瀟然不自覺看著荀渡滿是傷痕卻為自己考慮的臉,“他被逐出師門了,如果見到再問吧。”
荀渡被她盯的有些不自在,一張寬厚的手掌擋住徐瀟然的目光:“嚇人吧?有點醜,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
徐瀟然知道是自己讓荀渡又自卑了起來,但她不會安慰人,只能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用了你的藥我身上的疤消退不少,你對自己還沒信心嗎?”
荀渡從來沒問過徐瀟然胳膊上疤痕的事情,縱然暗地裡給藥也是心照不宣,如今見徐瀟然為了安慰自己如此坦然地談這件事情不禁動容,一時語塞。
徐瀟然見荀渡放下遮著的手,重新拿起桌上的《雜醫論》翻看起來。
半晌,她忽然聽見荀渡對她語氣真誠地說:“你的經脈很奇怪,這麽多年體內的毒就像,就像是被桎梏一樣,在你體內久久無法擴散,或許這也是你在其他方面並無不適的原因,和人...不太一樣。”
和人不一樣。
這是徐瀟然第二次聽到這句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