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澤凌然一笑,將劍暫時收起,小聲道:“小廢物,別插手。”
她再熟悉不過,那道通過厲劍遁勢而來的猛烈劍意就是蘇卿澤的劍意,他們二人可以說是目前為止在世界上對對方最了解的人了。
反觀她出手這件事,確實令人費解,至少,在寧如棠看來,他們的交情還沒到那步。徐瀟然自己很明白,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不久前張若虛的那番話讓她對寧家兄妹升起了多少同情,如果寧北祁能做到賣兒賣女且對方還是異國之人,那麽這種人就更應該被敵對。
來人所持是厲劍,血腥氣這麽重的劍,是殺人嗜血的首選。
她只是在順應她自己的心意,這就是她所修的道。
可為什麽會是蘇卿澤?
天下間各個修行門派自立世起就立下嚴規,不參與朝堂之事,算是人間仙境的存在,就算安南君開設滿國試,入了安察院和朝廷也就以為這與前任門派一刀兩斷,那些門派即使萬般不願意,還是不得不上這個貢。
怎麽會和司徒昕扯上關系?
電光火石之間,蒙面人再度舉劍直奔寧如萌前方所在的馬車而去,忽聽一陣清脆的銀鈴聲響起,蘇卿澤便感覺到自己的四肢被細線牢牢纏住。
那白色的細線薄如蠶絲,韌性極好,從石青地板悄然生出,胡亂蠻扯總是扯不開,蘇卿澤幽怨的回頭,看到不遠處藍衣少女不斷揮動著左手手腕處的鵝黃手鏈,嗤笑一聲:“未通法勢之人能掌握這法器已屬頭籌,可惜這玩意兒終究是個負心的東西,你用劍勢作法勢來推動只會更加耗費心神,更何況,它也困我不住。”
少女面色凝重,本就少有血色的臉更加蒼白無力,本就輕柔的聲音少了幾分力量感:“我很失望。”
蘇卿澤眉毛一挑,本就起眼的高低眉更是如分家一般南轅北轍。
“你會選擇幫他們,無憂谷主知曉此事難保還會留你。”
“趕我?”蘇卿澤狂妄加重了幾分,“他老人家謝我還來不及又怎會趕我?再說......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是為哪個高門顯貴辦事?”
纏住蘇卿澤的細線慢慢減退,徐瀟然額頭上也開始冒出汗珠,用這個陣法不是為了製住蘇卿澤,而是想拖延時間,蘇卿澤也明白這一點——他們都太熟悉對方了。她本想勸他離開,但剛剛那番話讓她的危機感明顯加重,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蘇卿澤,更不知道現如今還有什麽方法能阻止他。
二人對峙之際,不遠處的寧如棠和泖庭卻是暈頭轉向:這兩個人怎麽還聊起天來了?
轉眼間,馬車門簾被倏的掀起,一個面容稚嫩的少年郎擔憂大聲道:“你傷還沒好,不能過分消耗靈勢。”
蘇卿澤不以為然的回頭一看,挑釁的看向少女:“你人。”
緣字還未說出口,蘇卿澤隻感覺自己背部被刀狠狠劃了一道,火辣辣疼不說,還模糊了意識,仿佛受傷的不只他的身體,還有他心境深處的神識。
蒙面人本想大聲叫嚷,可又怕被人認出身份,猛然回頭環顧四周,最終將視線落在了藍衣少女一旁。
只見來人兩手分別拿著約莫十五寸的短劍,劍柄處還附有把手,右手邊握著劍,邊緊緊環住徐瀟然的肩膀,臉蛋漂亮精致,純真中透著俏皮,一看就是江南的美女,從頭至尾都是黑衣黑裙黑鞋子,連發飾都是黑寶石鑲鑽而成,足以見得是多喜歡這個顏色了。
“月...阿然。”一個稚嫩的女聲盡顯擔憂之色在徐瀟然的耳畔響起。
徐瀟然輕微喘著粗氣,為難的擠出一個笑容,眸中顯出稍許驚訝之色。
黑衣少女嘴鼓成一個青蛙:“等我教訓了這廝再來同你細說。”
徐瀟然隻感覺肩膀一松,一道光芒倏的飛奔而去,卻顧不上叫她,只能叮囑:“他手上有厲劍,小心。”
徐瀟然腳步一輕一重的走向大門口的石階上,就地而坐,眼光隨著黑衣少女不斷漂浮,寧如棠湊了過來,自然問道:“你們認識?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的樣子。”
徐瀟然抬頭,平淡說道:“你應該知道,潯陽軒轅家,軒轅明月。”
這下寧如棠的眼神狠狠釘在了徐瀟然的身上:“你說?現在正與蒙面男子交手的,是軒轅明月?!!怪不得你膽子這麽大,二話不說去找那蒙面男子對峙,原來是還有靠山。”
她當然不會去,陣法秘籍是靠通讀百書,打架,她除了拿著將盡刀打打形勢是一點真實可乾都拿不出來。
“我不知道她來。”徐瀟然平複著自己的呼吸,“如果我知道,就不會去了。”
寧如棠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你們...關系很好?”
“見過。”瀟然避開了這個話題。
見過?寧如棠不禁暗自反問:僅僅是見過?不見得吧?
在護衛的庇送下,張若虛拖著疲憊的身子和荀渡寧如萌來到此處,寧如萌看著遠處兩個黑色身影的打鬥,問道:“她還那麽小,能抵得過嗎?”
徐瀟然清然一笑:“就是因為小,才抵得過。”
寧如棠一邊看著風中快速搖擺的身影,點頭解釋道:“年青一代中真正能被稱為天才的只有她一人。七歲天命已開,十二歲運靈勢,不過五年就一躍混巔境,混巔境,你知道是什麽概念嗎?”
泖庭走過來,就像望著一尊佛像露出崇敬的目光:“我們南安混巔境修行者擺在明面上的總共僅有一千人不到,且年紀多是像師梵亦那樣的青年之士,繁水湖那些妖怪不算。二十前越混巔,雖是初峰,整個南安,也隻她一人了。”
她所修習的是極難開悟的法勢,所以才有境界之分,若是劍勢,區分身手只是幾品身段而已。
她的武器,器雲榜排名第四僅次厲劍的隕魂短劍。
刀尖一沾血光,連魂魄都不複存在。
“你說,這樣的天才,那人是打不打得過?”
徐瀟然眸光一暗,艱難站起了身,軒轅明月雖然境界略勝一籌,可終歸只是個只會用蠻力的粗神經,蘇卿澤也正是看破了她這一點,用他那副偷來卻不精巧的“漢民詭步”隱匿身形。
泖庭上前一步負手不知道在想什麽,手腕處的繃帶也隨之露了出來,那白色有些扎眼,徐瀟然將目光移到泖庭腕處的繃帶:“好些了嗎?”
手腕上的傷可不是小事,有意志消沉的人還拿此處當做了結一生的終點。
他眼裡帶著笑意,嘴上還是那份漫不經心:“不嚴重,就是看著嚇人。”說著手臂還迎著襲來的冷風抖了抖。
寧如棠冷哼一聲:“怎麽沒見你對我妹妹這麽溫柔啊負心漢,你那一下,是想讓我妹妹做寡婦吧?”
泖庭側身正好堵在徐瀟然和寧如棠之間,他輕輕俯身,在寧如棠耳畔輕聲道:“你和丁小,認識吧?”
寧如棠被這一問壓住了舌頭,心裡罵了一萬遍這個不是人的家夥,自己不就是替妹妹打抱不平開個玩笑嗎?至於顧左右而言他砍他一刀麽?
軒轅明月呼吸加重,時刻準備發起攻擊,與人交戰,她一向最煩這種要動腦子的閑工夫了,更何況手握短刃擅長近戰,蘇卿澤這番顯然讓她怒氣更生,而蘇卿澤自己則在找尋一個合適的時機衝向他的目標。
“東南方,巽位。”
一道聲音如清泉般灌入軒轅明月的腦子裡,她立馬警醒過來,按照提示刺去,速度之快儼然電閃雷鳴一般,一個黑色身影又顯出了身形。
“錦易第八式、風起、一川楓葉、餘花亂、小南山宿雲劍第七十九式。”
一串串招式連綿不絕的從徐瀟然口中脫出,無巧不成書,寧如棠眯起了眼睛。
這兩個人,一個武瘋子一個書瘋子,合起來還真有點天作之合的氣勢。關鍵是,軒轅明月竟然能聽得懂這書瘋子在說什麽。
‘嘡’‘嘡’‘嘡’
沉重的腳步聲如黑雲侵襲而來,是府衙的人。蘇卿澤自然不能再多停留,起身而跳消失在漫漫銀杏樹葉中。軒轅明月倒是不肯罷休,還要上前追去,徐瀟然立馬叫住了她:“明月。”
軒轅明月回過神來快步走到徐瀟然身邊,扶著她的肩膀神色緊張:“你哪裡不舒服?”
還沒等著回話又自顧自地說起來,言語間頗有些撒嬌意味:“幸虧我來得早,你要是...我一定會殺了那個人給你陪葬的!”
小妞性格潑辣,徐瀟然聲音溫和顯然蓋不住軒轅明月的大嗓門:“你怎麽來這裡了?”
軒轅明月表情稍顯呆滯:“你一出望止漠,南安各地都有了消息,爹爹說運都有你的消息,我連夜就趕來了,跑死了兩匹馬呢!”
徐瀟然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就聽見軒轅明月大叫起來:“好英俊的男人,頗像我們潯陽的水土才能養出來的人。”偏頭一看,不知道扶著自己的軒轅明月何時跑到了泖庭面前,和看猴一樣盯著泖庭的臉,她唇間微張,慌亂將軒轅明月扯了過來,忙不迭道:“明月年紀小,說話沒有分寸...勿怪。”
泖庭淡淡勾起嘴角,眼眸中還透露著一絲滿意:“這麽可愛的女孩子誇我,怎麽會作怪呢?”
軒轅明月又評頭論足的說起來:“就是性子太軟,靠不住事!”
徐瀟然感覺從來沒這麽尷尬過, 不知覺中,臉像抹了胭脂待嫁的閨閣女兒,想解釋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先是慢慢將眼睛從黑衣少女的身上移到泖庭身上,正巧對上了他投過來的眼神。
他的眼睛不像剛停留在她身上,而是一直注視著她,接著頷首低眉,眉眼溫潤如菊,兩人的距離也不知何時縮近了許多。
泖庭一舉一動很穩重:“我一直都不知道我竟是這樣的人,不過也是,攬鏡自照隔著雲霧自是瞧不清,驕陽之下,卻又只能窺見那一方黑影——小棠高傲,我從沒見他誇過誰,也沒見過和誰玩得來。”
泖庭話鋒轉的太快,一時間徐瀟然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說自己。
這說的是運都大牢裡寧如棠的那句“你很不錯”。
徐瀟然被這段莫名奇妙的誇讚搞得不自在,主觀忽略後面的誇讚,緊張不住的眨眼:“性子圓潤海納百川,也是優處。”
泖庭慢慢低頭:“徐姑娘如何看這樣的人?”
此時徐瀟然臉上的紅暈已經漸漸褪去,,藍色的燈袖在清風之中飄逸瀟灑著,她用小拇指輕輕拂過被吹亂的發絲,懇切說:“這樣的人該尊敬。”
泖庭眼神下挑,看向遠處著急忙慌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就匆匆趕來的府衙統領。軒轅明月看見泖庭轉移了注意力,悄悄靠近徐瀟然附近耳語道:“你眼睛可有好些了?”
徐瀟然微笑,眼底自有一股皎厲之氣:“沒有好轉,不過。”
“也沒有更壞。”
軒轅明月暗自苦笑:你還想怎麽壞?真成個瞎子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