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閃過頗多片段,實際才過去幾息,見方銘發愣,春辰在一旁拍拍他肩膀,關心道:“銘...銘哥兒,你...沒...”
“嗨,我沒事,剛在想一件事...”
方銘反應過來,揮手打斷了這話結巴講話:“走吧,時候不早了。”
六人抬著扛架離開義莊。
烏雲散去,月光明皓。
京城分內外,內城戌時禁宵,卯時散禁,外城卻沒有,先前雖下過雨,但繁華的鬧市卻依舊人聲鼎沸,紅燭花燈,戲子走販,書聲遊人,好不熱鬧。
幾人行走在僻靜的小巷中,遠離了鬧市,由牛至出示路牌,眾人中,數他最年長,乃是小隊的頭頭。
幾人進了內城,身上煞白的仵工服上,“屍”字字樣十分扎眼,並不會被內城的巡衛攔下。
夜晚能在內城行走的人不多。
一是像他們這種搬屍的仵工,還得必須是鎮魔司的仵工,尋常仵工可沒這待遇。
二是鎮魔司除魔人、除魔校尉們。
三是在內城巡守的禦刀衛。
四是打更人,負責敲梆子報時,同樣還負責著內城防火事宜。
鎮魔司總衙在內城以北,人皇山皇宮腳下,佔地三千六百七十二畝。
三丈高的厚牆一直綿延到視野的盡頭,好似在這京城又圍出一個小城。
仵作行在衙門外府往西走,單獨設立出一片大院子來。
將三具屍首放回殮房靜置後,幾人回了齋舍休息,一片整齊鋪設的矮房,一間佔地約二十平。
鎮魔司仵作行內,地位最低的便是方銘這些仵工,月俸少的可憐不說,還全年無休,必須隨叫隨到,工作量完全看當天死了多少人。
像行內的仵作、縫屍匠,幾乎都配有帶院落的宅屋,閑來無事,還可以在院中養養雞鴨,俸祿高不說,每月初一十五和月底這三天還能休沐。
這讓方銘等眾仵工簡直羨煞不已。
當然,也就鎮魔司衙門有這般好的待遇,像普通衙門的仵作,俸祿可能還不如他們這些仵工,而仵工則是更慘...
白日裡多是仵工們休息的時間,點卯後,則是仵作與縫屍匠工作的時候。
監行會每晚檢查,負責分配任務。
初生東羲,天色漸白。
小屋內,門窗緊閉,方銘盤膝坐於床頭,涓涓蒸汽流轉體表。
養氣功默默運轉,一股勁氣自體內流動,不斷在筋骨血肉間拂過、打熬,淬煉著方銘一身血肉。
良久,方銘睜眼,從床上一躍而下,猛地向前揮出一套拳法。
呼——呼——
拳法勢大力沉,揮舞而出虎虎生威,拳風湧動。
這是方銘在路上從另外兩位除魔人身上獲得的,如他所料,觸摸屍體果真能獲得對方零散記憶與一定所學。
二人所學與郭華相似,唯有一人多了這套拳法,喚名《貫沉拳》。
除此之外,還從二人身上各獲得了一縷氣血和精氣,若無養氣功,方銘定是不會知曉二者為何物的。
氣血能強健肉身筋骨,精氣則能裨益魂魄。
方銘原本消瘦無神的體貌已然大變,血肉充盈,厚實的棉袍下肌肉鼓鼓。
原本灰駁色的凹陷臉頰和太陽穴也複了常人模樣,甚至更為精神些。
從幾位除魔人的記憶中,方銘知曉了這個世界修行之道的境界...
初為煉胎之境,也被稱之為武者,養生功便是對應著此境界的修行之法。
煉胎依次為血肉、筋骨、髒腑、氣髓四個階段,髓氣為引匯入丹田凝結氣旋,方為超凡,也叫化身境。
再具體些,方銘就不知道了,記憶中並無化身境之上的有關消息,只知道除魔校尉一般就是此境界的高手。
依他所知,從三位除魔人身上獲得的氣血,已然讓他達到了煉胎血肉階段。
通過方才短暫修煉比較來看,這三縷氣血足已抵得了他苦練數十年,也許自身天賦過差的原因導致。
方銘當即就將養氣功給摒棄,仵作行內殮房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屍體,模屍就行,何必苦苦修煉呢?
行內可不止方銘這六位仵工,每天運回的屍體也不止三具。
“既然金手指是摸屍,那這仵工的身份是萬萬不能丟的....”
方銘如此想著。
靈傀操術有一溫養魂魄的秘法,方銘猜測,這門操術的品級應該是要比鎮魔司的養氣功等級要高的。
吃過晌飯,一煉便至黃昏,方銘精神矍鑠,魂魄的溫養效率比起養氣功,高了不知幾何。
直到酉時三刻,牛至前來敲門時,方銘才停下修煉。
咚咚咚!
“方老弟,乾活了,耽擱了工時,監行大人要抽鞭子的!”
牛至在門外喊道。
仵工們工作的時間大多時候並不統一確定,但幾乎都是在傍晚進行。
隨牛至領了乾糧,眾人便去了大院房集合,這個時間點,不出意外,是將屍體歸還,或者送去陵苑。
前者還好,若是後者,可有忙活了。
三十多名仵工分六排站好,方銘隨牛至站在第三排。
監行依次點名後,分配了任務。
“強信然第一組,負責運四房一棺至外城行昌坊張府……”
“吳廣華二組,負責運四房第二棺至外城樂寧坊郭府……”
“牛至三組,負責運三房一棺至京城西郊司魔陵安葬……”
……
一根大圓木將棺材提吊著,方銘六人抬著厚重的棺材,一路從西門出城,行至郊區。
路上幾人皆對那監行罵罵咧咧的,給分配到這麽個苦差事來。
送到陵苑不僅路途遙遠,還需負責到指定位置挖坑,將棺材埋了,這一通忙活下來到天亮都不一定能完工。
陵苑佔地數千畝,陵墓呈階梯往上,中間道路,栽植著各種花樹,當下正值寒秋,卻也見不得苑中的美景了。
‘這陵苑埋了這麽多屍體,如果摸屍骨也能獲得獎勵......’
方銘盯著這一片陵墓眼中愈發精亮,像是在看一片大寶貝似的。
到了指定地點,是在最底下的一排陵墓最裡側,這裡早被司內其余作行的置好墓碑了。
幾人將棺槨放下來休息一陣,拿上早就帶了的鏟鍬等工具,開始挖起坑來。
棺材坑需近丈深,若是挖的不合格,被人檢舉了,可有的他們受罪。
四四方方的墓坑挖好,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幾人累得氣喘籲籲,大口飲著水,吃著乾糧。
眾人並不著急,又休息了一陣。
牛至從厚襯腋下摸出一杆煙槍,美滋滋的嘬了幾口,見方銘眼神怪異的盯著他,嘴唇還在低語,不由得疑惑道:
“方老弟,你不是不喜歡...”
話還沒說完,他聲音越來越低,直到後面整個人仿佛癡呆住了,連手中的煙槍都掉到了地上。
周圍四人如他一樣,眼神癡癡,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見靈傀操術施展成功,方銘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走到棺材旁,緩緩掀開棺材蓋的一角。
棺材蓋原是被鉚釘封死了的,但架不住方銘力氣大。
血肉階段的武者,氣力可力搏獅虎,筋骨階段,氣力之強可手撕猛虎,煉置髒腑,幾乎免疫普通毒素。
絕非凡人能比。
方銘朝棺材內看去,一張面色慘白,面部被橫向縫起來的一個中年人面龐映入眼簾。
除了頭顱外,身軀已消失不見。
他雙眼微閉,面皮被塗些白色膠狀物包裹著,並無任何臭味,將手伸進去一摸,方銘瞬間知曉了男人的身份。
中年人叫鄧仁為,四十三歲,無父無母,幼時被京城鋒刃武院收養,後被鎮魔司高手看中,入職除魔人。
兢兢業業二十載,成功修至化身,只差一件功績,便能晉升除魔校尉。
七日前,京城以東,沱水縣虎妖肆虐,為虎作倀,殘害村民,鄧仁為奉旨攜數名鎮魔司同僚前去除妖。
聯合沱水城隍廟遊神成功將虎妖擊殺,卻不想虎妖只是障眼計策,乃人為眷養,背後還有一眾邪修。
邪修趁其虛弱之際,將一眾除魔人和遊神坑殺於此,煉化魔魂提升修為。
待鎮魔司高人趕到之時,眾魔修早已化作鳥獸散,隻余下滿地屍首。
回過神來後,只見一道流光匯入方銘身軀,沿著四肢百骸,一身經脈,緩緩聚集在小腹丹田之中盤踞。
竟然是一道法力!
除此之外,還有一門功法。
《凝氣功》
一門化身期修煉功法, 同樣是鎮魔司出品,看似平平無奇,但絕對比江湖上的大路貨色要好上許多。
除了功法外,還有鄧仁為所學的各種拳法腿法,刀法武技。
像是知識般,通通灌入方銘腦海,形成一身肌肉記憶,從來沒有練過這些的方銘此刻儼然成了武學大師。
……
回到衙門齋舍時已經到了晌午,吃過飯,眾人便脫著一身疲憊的軀體回到房內休息去了。
屋內,方銘盤膝打坐,絲絲天地靈氣流轉,沿著毛孔緩緩匯入體內,運行一個大周天后,便化作一絲法力最終沉入丹田。
方銘心中大感驚奇,百思不得其解。
他分明還未突破化身,卻能修煉《凝氣功》這門功法,從眾除魔人的記憶中,方銘知曉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修煉一途講究循序漸進,即便是魔道,也沒有這種捷徑可走,像他這種直接跨境界修煉,簡直聞所未聞!
‘難道是穿越福利?’
方銘只能歸結於此。
從這些除魔人的記憶中,方銘對這個世界的了解愈發深入,也愈發惶恐。
“這個世界太不安寧了!江湖凶人高來高去,邪魔歪道奸淫擄掠,厲鬼索命、妖魔食人!”
“還是躲在鎮魔司安全!”
穿越之初時,萌發的那點小心思全然熄滅,賺錢哪有力量提升來的暢快,一個不好,小命就沒了。
鎮魔司幾乎匯聚了整個大雍頂尖的安保力量,這天下哪還能比這裡更安全?
方銘默默在心中給自己立下了一個,“不摸到無敵,避世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