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音曼緩緩走下木頭搭建而成的拱橋,來到風密身旁。
她故作輕松地問道,“我說,你想要我怎麽報答?”
風密左顧右盼找尋著藏身的地方,隨口回了句,“我剛才說笑的,你別當真。”
“說笑?”貝音曼神情逐漸黯淡,與四周黑暗合二為一,“可你說得沒錯,你的的確確救了我的命。”
風密望向一處擺放著一口大鍋的模型場地,臉色一喜,扭過頭來回道,“但是我也間接把你拖進這趟渾水,就當扯平了!”
他說完,便徑直走到柵欄旁,而後抬腿跨了過去,他站在場地邊,看向那口大鍋。
鍋裡面放著一個半邊身子捆著鐵鏈,披頭散發,表情痛苦的人物模型,旁邊還有好幾個鬼差樣子的模型,他們一隻手捏著鐵鏈,一隻手拿著乾柴,鐵鍋下面用火焰形狀的泡沫,加上紅色燈光製作的火焰模型。
很顯然,這就是地獄中的其中一層,“下油鍋。”
風密在油鍋後面找到一小塊藏身的地方,而後對貝音曼招了招手,示意其躲過來。
貝音曼看著他一副壓根無動於衷的模樣,不由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嘴裡嘀咕著,
“扯平了,扯平了也好。”
兩人直接坐在油鍋後面的地上,身體隱藏在黑暗中,聽著鬼屋裡時不時響起的瘮人音樂,默默等待著一系列事件的結束。
四周突然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坐在一起的兩人就像是完全陌生的兩人,誰也不搭理誰,只聽得到彼此間的微弱呼吸。
氣氛一度陷入尷尬,風密很討厭這種死寂的沉默,更別說在這種詭異的環境下,他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你在夢裡有看到我們藏在這裡的畫面嗎?”
貝音曼搖搖頭,“沒看到,我隻記得在黑暗裡一直走,然後聽到一聲尖叫就被嚇醒了。”
“你以後再做夢,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快速將夢境回憶一遍,若是記不住就將它寫在紙上,一定要事無巨細,然後根據夢境內容,去找地點。”
他說完,覺得不放心,又囑咐道,“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要試圖或妄想去改變某件事,一切按照夢境中出現的劇情來。”
貝音曼將他說的一一記在心裡,她現在已經清楚的知道自己正在墮入深淵,若是有一點疏忽大意,那將是無底深淵。
她繼而開口詢問,“這樣的生活要持續多久?”
“我也不知道!”風密歎了口氣,陷入沉思,而後苦澀道,“要是可能的話,我寧願這輩子都不再做夢。”
“誒!你說!”貝音曼突然眼放異彩,“要是我們不睡覺,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當然,不睡覺就不會做夢,沒有夢境,那自然就不會有事。”風密說著說著突然臉色微變,嘴裡嘀咕著,
“不做夢就不會有事?一天不做夢,就一天不會有事,事情總是發生在第二天,因為每個人每天都要睡覺,只要睡覺就會重新有新的夢境!”
貝音曼見他神神叨叨地不停嘀咕,忙問道,“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是有發現。”風密將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夢境會提前演練我們第二天將要遇到的事,可能是白天可能是晚上,但是誰也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標準。”
“到底是以日期的第二天來結束呢?還是以第二個夢境來結束呢?”
貝音曼聽得有些迷糊,他忽然覺得風密的腦回路和一般人有很大出入,“這兩者有什麽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風密解釋道,“若是以日期的第二天結束,我們就得在這裡一直等到圓鍾。”
“圓鍾?”
“這是方言,意思就是要等到凌晨十二點結束,也就是新的一天到來。”
貝音曼覺得這個詞的確很生動形象,她繼續追問道,“那如果是以夢境結束呢?”
“你先別打岔”風密接著剛才沒說完的問題,繼續解釋,“若是要等到圓鍾才結束,那就說明我的夢境到現在也還沒有結束!”
“你是說你現在還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在世界活動?”
風密點點頭,“要是以夢境結束,那我們現在只需要睡一覺,做個夢,醒來之後就是第二個夢境了。”
貝音曼思慮一陣,分析道,“要是這樣說的話,我認為第二種方法比較靠譜,以夢開始再以夢結束,剛好是一個完整的循環。”
“完整的循環?”風密追問道,“若是這個循環不完整呢?”
“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們在夢中記得的只有一些片段,並不完整,若是我們漏掉了夢中的結局,或者醒來後,想不起夢中的結局,而我們又提前開啟第二個夢境,你想過會有什麽後果嗎?”
貝音曼急忙試探,“會有什麽後果?”
“我怎麽知道,我又沒試過。”
“那你試試啊!”
“我……”風密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心中暗嘲,“這貨到底是個什麽構造,說話完全不過腦子的嗎?要我試?萬一試著試著掛了,你賠一條命給我?”
貝音曼接著說道,“要是實在不行,就找人問問。”
風密眼前一亮,“這個辦法好,我相信我們絕對不是唯一的,在我們前面已經有人這樣了,比方說昨天遇到的那個醫師,還有劫匪,還有今天遇到的那幾個劫匪和那個寸頭男,這些人應該都跟我們一樣。”
“這麽多?”
“當然了”風密開始分析,“這個東西就像一種傳染病,只要你不經意間和人接觸,改變了某個人的命運,就會將這個人拉入夢境中來。”
“比方說我!”貝音曼無奈地笑笑。
“呵”風密安慰道,“你至少還撿了條命,算起來也不虧。”
“我還……”
還不等她開口,風密立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正此時,入口方向的過道內卻是傳來一陣騷動。
“砰砰砰!”
外界忽然響起陣陣槍聲,若隱若現。
過道內的騷動也越來越清晰,能清楚聽到紊亂的腳步聲正朝他們靠近。
風密朝著聲音來源看去,靜靜等待了一會兒,從黑暗中忽地竄出一條人影,看上去十分狼狽。
“歐陽?”風密看著歐陽,她左手捂著腹部,右手捏著槍,步履蹣跚。
歐陽踏上木質拱橋,來到風密面前,同樣踩中機關,隨著一陣尖叫響起,半空中鏈接鋼索的白衣模型快速朝她衝來。
“砰砰砰!”
一陣槍聲響起,歐陽條件反射般對著白衣模型開槍,她的槍法很好,幾乎每一槍都打在模型身上。
“啊!”
貝音曼卻被突如其來的槍身嚇得叫出聲來,同時也引起了她的察覺。
“出來!”歐陽用槍指著油鍋後面,“再不出來我就開槍了!”
“別!”風密立刻鑽了出來,“歐陽是我,自己人!”
“自己人?”歐陽慘然一笑,不知是在嘲諷對方還是嘲諷自己。
“你受傷了?”風密故作詫異,從歐陽進來時,他就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怎麽?”歐陽戲謔道,“想趁我病,要我命?”
“怎麽會呢?”風密立刻帶著善意的笑容,解釋道,“你忘了?你在車上還救了我一命,我怎麽會恩將仇報呢?”
“哼”歐陽冷哼一聲,雙腿已經有些發軟,開始輕微抖顫,“這條命我隨時會收回去!”
她剛說完,卻是腳下一軟直接癱倒在了地上。
“歐陽!”風密立刻跨過柵欄,將她扶起,手上卻是一陣濕滑,“喂!醒醒!”
“風密,我們趕快走吧!”貝音曼走了出來開始催促道。
風密抬起頭看著她,“把她扔在這裡不管了?”
“一會兒她的同夥來了,我們就跑不掉了!”
說話間,外面又傳來陣陣騷動。
“你看見她跑進來的?”
“沒錯,那個女人受了傷,還拿著槍。”
“好!你先出去!”
腳步聲快速朝他們衝來,風密能清楚聽出來人既不是舉人也不是店長,那就只能是追捕他們的警察。
“把歐陽交給警察,既能救她的命,我也能回家了!”
正當他這般想著時,歐陽卻是突然清醒過來,她直接拿槍抵住風密的頭,“把我移到旁邊,正對著進來的方向!”
“你要做什麽?”風密猜不出她的動機,卻還是乖乖照辦。
“待會你們兩個誰敢出聲,我會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聽明白了嗎!”
貝音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隻得乖乖點頭。
腳步聲越發近了,幾人屏息凝神盯著入口,氣氛死寂得可怕。
黑暗中緩緩鑽出身影,風密猜得沒錯,的確是一名持槍的便衣警察。
黑暗中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身材肥胖,只見他小心翼翼跨上木橋,隨之傳來“嘎吱嘎吱”的木頭聲響。
警察走下木橋,站在幾人面前,可令風密震驚的是,他對自己幾人居然視若無睹,就好像他們幾人在這一刻變成了空氣。
風密不可置信地望向懷裡的歐陽,她並沒有做出什麽異常的舉動,除了一直緊盯著那名警察之外。
風密立刻想起了在銀行時,歐陽曾對小女孩做的事,明明只有十一個人,卻能數出十四這個數字,而如今的警察就在面前,卻看不到自己的存在。
“特異功能!”風密在心中驚呼,“還是超能力?這兩個不是一個意思嗎?難道是妖法?不可能是仙法吧?”
他立刻從胡思亂想中掙脫出來,他看著警察緩緩從他們身邊穿過,而後隱入黑暗。
“風……”
貝音曼剛要開口,風密立刻示意讓她別輕舉妄動。
過了好一會,幾人才重重呼出一口濁氣。
“好險!”風密看著歐陽,此時她連眼睛都不太睜得開了,他一臉好奇地問道,“你是怎麽做到的?”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歐陽虛弱地開口,“用衣服幫我把傷口包扎一下。”
“你該去醫院!”
“別廢話!”歐陽再次用槍抵住他的頭,“不想死就照我說的做。”
風密立刻脫下外套,又將裡面衛衣脫下,最後脫掉保暖衣,光著身子用保暖衣緊緊系住她腹部的傷口。
“聽我一句勸。”風密一邊穿好衣服,一邊說道,“你失血過多,再這麽下去你真的會死!”
“你在關心我?”歐陽莞爾一笑,又露出那副勾魂奪魄的表情。
“我只是還你的救命之恩!”
“哼”歐陽冷冷一笑,“我說了,你的命我會隨時收回去。”
“你現在嚇唬我也沒用啊!”風密沉著臉道,“就你這個樣子,能不能撐過今晚都是個問題。”
“我死不了!”歐陽臉上沒有透出絲毫對死亡的恐懼,“就算死了,我也可以……”她話頭戛然而止,似乎不想讓風密知道太多。
可是風密又怎會猜不出她沒說完的話,“你能跟飛人一樣重生?你們到底是什麽……物種?”
他覺得能夠重生的人,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他們應該屬於別的物種,一種不死生物。
“我勸你還是少知道這些的好!”歐陽正色道,“一會兒等警察都走了,把我送到這個地址。”她說著從褲兜裡摸出一張紙條。
“好遠!”風密面露難色,今天都這麽晚了,再跑去這個地方,然後再回家,都快圓鍾了。
“你到底送不送?”她又準備用槍指著他的頭, 卻是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送!誰叫我欠你一條命了。”風密又追問道,“你那兩個朋友呢?”
“不知道!”歐陽冷漠道,“或許跑了,或許……死了!”
“風密!”一旁的貝音曼終於忍不住開口,“我們……能走了嗎?”
風密抬起頭看著她,“你剛才聽到了,我得送她回家,外面已經安全了,你先回去吧!”
“我自己走?”貝音曼面露難色。
“我也很想跟你一起走,只是……”他一臉無可奈何。
“好吧!”貝音曼轉身朝出口走去,沒走兩步又回過頭來,“你自己小心!”
“放心!”風密隨口應了一聲,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女朋友?”歐陽突然開口。
“什麽?”風密反應過來,“不是,充其量算得上女性朋友。”
“她喜歡你!”
風密沉默半晌,解釋道,“只是同生共死之後的依附感,一覺醒來就忘記了。”
歐陽不禁笑了笑,“你說話一直這麽逗嗎?”
“因人而異”風密解釋道,“我向來隻跟開得起玩笑的人開玩笑。”
“那你覺得我是哪種人?”歐陽眼中閃過一抹異樣。
“女人!”風密補充道,“快要死的女人!”
“哈哈,咳咳……”歐陽笑了兩聲,又開始劇烈地咳嗽。
“我感覺你撐不到那個地方。”
“記住!”歐陽堅定地望著他,“就算我死了!也要把我的屍體送過去!這是你欠我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