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村莊?

　　停下馬車的澤爾，望著面前的土地，腦中不由自主地出現這樣的疑問。

　　乾燥電裂的土地，僅從數量上還能看出曾經是樹林的、大片的枯木，在那之間安靜地坐落著一個看去像是村莊的聚落。

　　『看著像』，而已嗎……

　　渾爾看著眼前感受不到半點生氣的村莊，露出複雜的表情。

　　真是讓人感到不愉快的地方啊。

　　“誒……?”

　　身旁傳來琉璃的低喃。

　　“明明……會富饒起來的，為什麽……?”

　　琉璃表情痛苦，蒼白的雙唇不受控制地抖動，聲音中滿是不解。

　　“怎麽會?誒?但是我不是……誒?為什麽?”

　　細得仿佛稍微用力就會斷掉的聲音顫抖著，漸漸帶上了哭腔。

　　“可是，但是我，但是，誒……?”

　　琉璃的樣子就像心中的什麽東西斷掉了一樣，看向村子的眼神中，混亂、慌張、驚訝、疑惑，各種雜亂無章的感情翻騰著，眼淚無視本人意願地不斷從臉頰滾落。

　　“咦?為什麽我……”

　　她似乎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哭出來，雙手不停地將眼淚從臉上抹下。可是，就像嘲笑她的努力一般，決堤的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湧出，滴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我，我……澤爾……”

　　在那樣的琉璃面前，澤爾歎了口氣。

　　“哈啊……”

　　“抱、抱歉，我沒想這樣的，但是、眼淚……誒?”

　　然後把手輕輕放到了她的頭上，慢慢摩擦了起來。

　　“澤爾……?”

　　琉璃從稍微有些仰視的角度，不解地看著無言摸著自己腦袋的澤爾。

　　“突然……為什麽?”

　　“為什麽說太多了啦。這個怎麽說呢……不知不覺?”

　　澤爾本人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這麽做，但手上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說真的到底為什麽呢，感覺莫名的就想這麽乾。

　　“噗……那是什麽啦。”

　　盡管覺得不解，但琉璃似乎並沒有感到反感，靜靜地低著頭任憑澤爾撫摸。不僅如此，澤爾甚至覺得她往自己的手上主動湊過來了一點。

　　“……感覺像小狗一樣呢。”

　　“嗯?”

　　“啊……不，沒什麽。稍微冷靜一點了嗎?”

　　“嗯，稍微。不過，能再這樣待一會兒嗎，我不太想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隨你高興吧。”

　　“嗯，那就隨我高興了。”

　　琉璃頭埋下去，有些高興地這麽說著，然後扯起澤爾衣服的一角在臉上擦了起來。

　　“喂。”

　　“啊放心，我沒有用來擦鼻涕哦。”

　　“這才不是擦什麽的問題好嗎！要擦拿你自己的去擦！”

　　“不要，那會弄髒的吧?”

　　“啊啊，是嗎，弄髒的不是你的衣服真是太好了啊！”

　　澤爾沒好氣地從琉璃手中扯回變濕潤了的衣角，嫌棄地甩了甩。琉璃見了“哼嗯嗯”地鼓起臉頰，不滿地拍掉澤爾的手。

　　“什麽嘛，人家哪有這麽髒。”

　　”你的這個行為本身就已經讓人想這麽幹了。比起這個，你就沒有別的話要說嗎，看你好像對這個狀況有點頭緒的樣子啊。”

　　說著澤爾偏了偏頭，示意著看了一眼身後破敗的村莊。

　　“啊……嗯，要說有應該算是有……”

　　“什麽啊那個，到底是有還是沒有給我說清楚。”

　　“不，說實話，我也不是很確定算不算有關……非說不可嗎?”

　　“說錯了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還是說有什麽不能說的隱情嗎?”

　　“雖然也不至於到那種程度……也是呢，遲早也該說的吧。”

　　琉璃像是在害怕著什麽似的抬眼看了一下澤爾的表情，然後做了個深呼吸。

　　“其實我——

　　“請問兩位是接受了委托的冒險者嗎?”

　　老人恭敬的聲音中斷了話題。兩人聞言轉過頭，在看到老人的臉之後，琉璃露出驚喜的表情。

　　“啊！爺爺！”

　　”哦呀，這不是琉璃嗎，難道是你接了委托嗎?”

　　“嗯！拚命拜托了之後別人讓給我了！”

　　不要搶別人工作啊喂。

　　話說這家夥是什麽時候乾的這種事啊?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呢。”

　　“好個鬼啊。”

　　這家人怎麽都這樣啊?

　　“哈哈哈，那種細枝末節的事就不用在意了。”

　　“給我在意啊！這完全不是小事吧！”

　　“嘛……在意這些也沒什麽用啊，因為本來其實就沒有抱多大期望呐。”

　　說到這裡，老人的笑容染上一些苦澀。

　　“不過，琉璃因此回來了也是件好事呢”

　　“爺爺~”

　　琉璃小步跑過去撲到老人懷裡，臉在他胸口輕輕磨擦。澤爾也沒有打擾兩人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站在旁注視著他們。

　　“一直這樣在村口也不太好，總之先跟我進村裡吧。”

　　擁抱僅持續了一會兒，老人很適時地放開琉璃，向一旁的澤爾說道。

　　“還有，雖然這麽說有點晚了，但還是允許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千代重位，琉璃的爺爺。姑且在當這個村的村長。”

　　老人——千代重位一面招呼兩人進村，一面向澤爾自我介紹著。於是澤爾點點頭，簡單地回應道:

　　“是嗎，澤爾?庫洛茲，給我記好了。怎麽叫隨你。”

　　“庫洛茲……嗎?”

　　“有什麽問題嗎?事先說清楚，我不是那個什麽教會的人，別搞錯了啊。”

　　“這樣，啊……”

　　重位像是在思考著什麽似的聲音低深地回應。那個態度令澤爾有些在意。盡管如此，澤爾卻也沒辦法從重位的臉上讀出什麽。

　　“有什麽就直說，藏著掖著問題又不會己解決。”

　　“啊啊，沒什麽的，只是指微發了下呆而已。哎呀，上了年紀這腦子也是越來越不好使了啊——”

　　呵呵地笑著，重位圓滑地避開了澤爾的提問。

　　“爺爺腦袋出問題了嗎?沒問題嗎?要找醫生嗎?”

　　“琉璃啊，你這麽關心我我很高興，但是說法可以稍微改一下哦?”

　　看上去已經恢復到正常狀態的琉璃一臉關切地湊到重位身邊“咚咚”地拍著他的頭，不由得讓人聯想到挑西瓜的場景。

　　“我覺得有問題的是你。”

　　“誒?澤爾你說什麽了嗎?”

　　“不，什麽都沒有。”

　　女人在這種時候耳朵都特別好使呢。

　　“不過，你們兩個關系可真好啊。真想讓我家那個混蛋也學學……”

　　雖然動作難以加以評價，但一臉關心的琉璃，即使被拍著腦袋，看上去卻有些高興的重位，看著兩人的互動，澤爾不由自主地想到這一點。

　　“嗯！因為一直都在一起啊！”

　　這麽說著，琉璃又開心地抱了上去。

　　一直?

　　“啊啊，這孩子的父母從她小時候就喜歡到處去亂……探險，所以基本是我帶大的。”

　　“你也很辛苦啊。”

　　重位看著身旁的琉璃，無奈地笑了笑。

　　麻煩的父母真的哪裡都有呢。

　　看著重位，澤爾腦中自然地浮現出達斯特把自己扔給老爺子然後跑出來玩的場景，並且再次在心底下定決心。我以後絕對不要變成那種人。

　　之後，三人就這樣隨口攀談著走進村裡。

　　“雖然，在村口就多少預想到了，但是這裡頭的情況可能比我想像的還要糟啊……”

　　街道上幾乎看不見人，偶爾能看到的幾個小孩子也完全沒有那個年紀該有的活力，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散步似的走動。

　　越是往裡走，澤爾的想法就越強烈。

　　攤上了一樁麻煩事啊……嘖。

　　澤爾看著道路兩邊毫無生氣可言的村民，輕輕嘖了嘖舌。身旁的琉璃直到不久前看上去還勉強能保持平日的狀態，但現在卻臉色陰暗地低下頭，雙手還在微微發顫，看上去頗受打擊。

　　“沒問題嗎?”

　　“嗯……沒事的……”

　　“是嗎……那麽，也差不多該告訴我們這裡到底發生什麽了吧，村長?”

　　澤爾以銳利的視線看向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地走在前方的重位。

　　“前面就到家了，話在那之後再說。”

　　聽到澤爾將矛頭指向自己，重位的身形輕輕一抖，但並沒有停下腳步。雖然背對著澤爾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從他那低啞的聲音大概就可以猜到，他現在應該是緊鎖著眉頭的吧。

　　“就是這裡了。地方不大還請見諒。”

　　幾分鍾後，重位在一座房子前停下。以一村之長的住所來說，那是一棟平凡過頭的建築，就那祥無聲地隱藏8在一般村民的房子之中。

　　“哼……說是村長住的地方，我還以為會更氣派一點呢。”

　　“哈哈……村長可沒你想的那麽偉大啊。特別是現在這種情況，我要住得很好的話會被村民們燒了的吧”

　　“怎、怎麽會有那種事！村裡的大家絕對不會對爺爺做出那種事的！”

　　“以現狀來說是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呢。”

　　“哈哈，也是呢。就當是我這個老頭子老年癡呆了吧。好了，別在門口站著了，進來坐吧。”

　　沒想兩人會做出這種反應的重位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像是轉移話題一樣打開大門。

　　“我回來了——”

　　琉璃大門一打開就“啪嗒啪嗒”地跑了進去，跟在她後面澤爾也走進屋內。

　　“來，茶。”

　　“哦嗯，話說你變臉也變得太快了吧。”

　　“那、那個是……難得能回一次家，總是會有點興奮的嘛……”

　　琉璃沒什麽氣勢地爭辯道，自然地在澤爾身旁坐下。

　　“但是話說回來，因為這種事情回來，心情果然很複雜啊。”

　　歎氣似的說著，琉璃環抱雙臂癱在桌子上。

　　“是哦。滋……”

　　“好喝嗎?”

　　“不好喝……好痛！喂住手，別扯我頭髮！”

　　“哼！”

　　就算是這個狀態也是誇張的怪力啊，這家夥。

　　“……我在這裡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重位的聲音突然從一邊傳來，澤爾這才注意到他蹲在牆角，用複雜的眼神看向這邊。

　　“打擾?爺爺你做什麽了嗎?”

　　“沒事的，爺爺我也是過來人，我都懂的。唉，琉璃也到這個年紀了嗎……”

　　“你懂個鬼啊癡呆老頭子。話說你要是在的話倒是說句話啊，你以為我是進來幹嘛的啊。”

　　被澤爾沒好氣地吐槽，重位像終於想起要幹什麽似的，尷尬地笑著在澤爾對面坐下。

　　“哈啊……那現在開始說正事吧。”

　　“琉璃是不會輕易讓給你的。”

　　“誰在說那個了白癡老頭。”

　　原來如此，看來白癡也是會遺傳的啊。

　　“哎，那玩笑就開到這裡吧。你想知道村子的事對吧?”

　　重位端了一下坐姿，換上一副略帶嚴肅的表情。

　　“啊，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吧。不管是這片土地的樣子也好，還是那個要調查的『魔獸』也好啊。”

　　相應的，澤爾的眼神也變得認真起來。

　　“自然。”

　　重位像是要潤嗓子一樣喝了口茶，緩緩開口。

　　“大概一年前，有村民來找我，說他地裡的作物不知生了什麽病，一直長勢不太好。我去查看之後發現，作物都像是營養不良一樣，不過似乎沒有病蟲害。「大概是土壤肥力降低了吧」這麽和他說了，也沒怎麽放在心上，只是讓他多施點肥。

　　但從那天起，事情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一開始是一兩戶，後來是十幾戶，短短幾個月內，全村的田地都開始變得難以種植莊稼。 沒有辦法，村民們只能冒著危險去附近的森林裡采摘野茶。當時大家還挺樂觀的，畢竟我們村附近林子不算少，撐過今年應該就好了吧。”

　　重位說到這裡頓了頓，雙手捧起茶杯，但卻沒有喝，只是就那樣攥著。

　　“但是不行……很快，不只是農田裡的作物，花草，森林，所有的東西都枯萎了。更要命的是那之後的旱災，土地裡的水分，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一樣，就連村中央那口最大的井都見了底。

　　於是大家開始慌了。什麽辦法都試過了，就是找不出問題的原因，所以大家就覺得，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惹怒了神，神降下天罰了。”

　　“嘖……”

　　聽到「神」這個名詞的時候，澤爾略顯不快地皺了皺眉。但低頭盯著手裡的茶杯的重位不會注意到他的這個小動作，只是繼續往下說著。

　　“樹子後面那座山上，原先似乎是貢奉著豐收之神的樣子，不過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沒人再去奉納了，大家都覺得是因為這個，土地才會發生這種情況。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們每家都從為數不多的余糧中湊出了一些貢品，準備到神社去請求神的原諒……”

　　重位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像是為了平複心情一樣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但是那裡，已經沒有神了。”

　　老人整張臉都扭曲在一起，聲音沙啞得就像喉嚨被什麽掐住了一樣。

　　“那是……”

　　”我們在那裡看到的，是惡魔。長者烏鴉翅膀，巨大的老鼠一樣的惡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