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殺了大姐,衝進廚房裡找了一圈,廚房裡沒有什麽東西,一目了然,他們只是掀翻了櫃子,砸爛了水缸,有個人罵了一句:“沒值錢貨!“
然後就出去了,沒有發現小安嫻!
小安嫻已經嚇傻了,她一輩子都記得那些人的樣子:全身都是大紅色的衣服,似乎是血染成的,臉上畫著紅黑色的鬼臉,像真的惡鬼一樣!
後來的的事情,小安嫻似乎失憶了,她不記得那一夜的事情了,只是恍惚的記著,她似乎嚇暈過去了,似乎又沒暈過去,似乎聽了一夜的慘叫聲和哭喊聲,似乎還能分辨出那一聲聲的慘叫聲是某個嬸嬸的,哥哥的,姐姐的……
但又似乎什麽聲音都沒有聽見!
她似乎死了,因為他似乎沒有任何感覺了,沒有感覺害怕,沒有覺得悲傷,也沒有哭,也不再覺得餓和渴。
又似乎沒死,她似乎有時候總聽見成片的哭聲!
似乎有意識,又似乎沒意識,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蜷縮在爐灶裡,也不會動了,腦子裡也沒有什麽想法了,似乎就在那裡等死,或許是已經死了!
第二天,有人報了案,衙門來處理後事,據說當搬運屍體都搬運了一整天,然後才是追查凶手……
有人就說那天夜裡看見一隊隊穿紅衣服的惡鬼往道台府那邊兒去了!
一九零零年的縣衙,別處不知道還有沒有有良心的官兒,浚城縣這裡的縣衙啊,早就變成了龔家斂財的工具,這案子報到縣衙裡,自然是龔家來處理……
“龔家……龔家……”老奶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下來,嘴裡喃喃的念叨著‘龔家’這兩個字,念叨了幾遍,才接著說:“龔家在這事兒裡究竟是什麽角色呢?是幫凶,還是……凶手?要說跟龔家無關,那是不可能的,縣城的守衛,巡邏治安,都是龔家軍。上千個穿著紅衣服的人,一路上亂哄哄的從街道衝進王家,很多臨街的人家都看見了,龔家不可能不知道。”
“只是,那一夜,縣城裡的王家人被殺絕了,沒有了苦主,就算有苦主,又哪兒敢去縣衙龔家伸冤呢?”
“所以就算全縣人都懷疑龔家是凶手,又能奈何呢?”
“縣衙裡的人把王家院子裡的屍體抬走之後,這件死了六百三十三人的慘案,就掛起來了,沒人管了。
接著,就傳出來了一些流言,說殺王家六百三十三人的那些紅衣凶手,是惡鬼,王家不是跟鬼神做生意的嗎?他們欺瞞了鬼神,現在被鬼神派來惡鬼報復了。
這流言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很多人都在說,大概是這樣的慘事兒,他們更願意相信是惡鬼乾的吧……
後來呢,就是王家被屠後的第三天,屍體抬走的第二天,在王家看守的幾個衙役說是夜裡看見王家有很多鬼影走來走去,他們就跑了,死活不肯再來看守王家的院子。
衙門貼出告示,如果王家還有活著的族人,就盡快去衙門認領王家的屍首,處理王家的後事,如果無人處理,道台府以及周圍的王家宅子,將充為公有等等……
別人或許不知道,龔家是知道的,王家還在深山裡經營著一處山莊,這個告示的意思大概就是通知山裡的那一支王家人來處理王家後事。
山裡那一支王家人沒有公開露面,接著,就有人說,王家死了那麽多人,陰氣太重,最好是用陽氣衝一衝,免得他們變鬼來做祟。
這話不知道是街上慣常吃絕戶的閑漢們攛掇,還是龔家的授意。
到了第四日,衙門的人放開了王家所有的門戶,放任百姓去王家搬東西。
王家庫房裡的金銀珠玉,古董字畫,值錢的東西在那一夜,就被那些紅衣凶手搬空了,剩下的都是一些粗笨的家具,破衣服被褥什麽的。
剛開始還只是幾個膽大的,接著人就多起來了,連著好幾天,成群結隊,擠擠囔囔,吵的沸反盈天,打的頭破血流,王家,包括道台府還有周圍王家居住的小院,能搬動都都被搬空了,連窗戶,地磚,房頂的瓦片都被人拆走了,。
不過,倒是虧著這個亂勁兒,小安嫻倒是得救了。
先是大太爺從山裡回來的時候,是王安吉送回來的,他送大太爺到道台府之後,就沒有停留,又直接回了山裡。
當時王家人總共八百九十六人,廣州府死了一百四十五,道台府死了六百三十三,山裡只剩下一百一十七人。
這一百一十七裡人,一大半都是喜歡清靜的老人,他們對王家祖傳的修行法還有所期待,還想像王娘娘那樣修出一點兒靈明。
只有四十六個年青人,倒都是三十歲以下的。
因為年青人都喜歡熱鬧,在山裡看家就變成了苦差事,沒有年青人願意去,沒辦法,隻好實行輪換製,每次四十到六十個人,每次輪值一年左右,還不準帶媳婦兒,類似於清修的性質。
王家終究是修行世家嘛,祖上傳來的學問都是關於修行的。
雖然這一百多年,在富貴裡迷了眼,但立家的這學問,還是守著幾分的。
況且還有王娘娘的靈明,族裡的說法是,清淨的人最容易得王娘娘喜歡。
當然除了輪換的,還有就是在外面玩的太花,被扔進山裡磨性子的。王家人在外面經商,沒有那麽多長輩看著,又有錢,年青人就很容易克制不住欲望,免不了在花街柳巷裡迷失掉了,被家裡知道之後,就把他抓回來,扔進山裡去,磨一年的性子。
這四十六個年青人,除了四十個輪換守家的,還有六個就是在外面被花街上的女人勾去魂兒的,被扔在這裡改造的。
王安吉,那年三十多歲,是那四十個守家隊員裡最年長最穩重的,他當時自然是萬萬料不到去廣州府的那些兄弟全死了,更不可能想到,道台府王家的命運,到這一夜就完結了!
山裡雖然寂寞,卻也有縣城裡沒有的玩法,他剛剛熬了兩隻山鷹,正是玩的起興的時候,把大太爺送出山之後,因為有道台府的人跟著,他根本沒往道台府裡來,到縣城門口,就跟大太爺說了一聲,就劃船順水路回去玩鷹了。
道台府被屠殺的那一夜,他的父母妻子一對兒女都被殺害的那一夜,他和山裡的幾個好玩兒的兄弟,用山鷹和獵狗,興高采烈的趕了一夜山,獵了九隻兔子,七隻長尾巴山雞。
天快亮時才回家,回到家倒頭就睡了,一覺睡到中午頭上。
剛起床就被九叔王靜瀾叫住罵了一通!
倒不是嫌他起床晚,山裡清苦,老人們也都理解年青人被拘在這裡的苦悶,多睡一會兒,多玩一會兒,沒人會說什麽。
九叔王靜瀾性格比較仁厚,看不得年青人糟蹋東西!
“老話都說春不網夏不獵,就是說春夏的野物不好吃,你倒好,前幾天弄了一地,也不收拾,放臭了都沒人吃,今天又弄了這麽多兔子野雞,你不吃獵它幹什麽?這不純作孽嗎?咱們家一直說要修善念,修善念,也沒刻薄到不讓你們吃肉,你要獵了它們是為了吃肉,沒人說你什麽,但就純為了玩兒就殺生,你心裡那點兒子善念還要不要了?“
九叔這罵不是沒有緣故的,這大半個月來,他剛弄了隻鷹,正是起興的時候,隔三差五的就放著鷹趕一夜的兔子,這片山谷遠離人跡,本來就獵物豐盛,王家這一百多年,又在這片山谷裡開墾了好幾百畝地,招來了成群結隊的山雞兔子之類的,他每次趕兔子,都能弄十幾隻山雞兔子之類的,偏偏這時候還是春尾巴,這些小東西的肉都柴,王家人都不願意吃它。
說到這兒,老奶搖了搖頭又歎道:“要不說王家有孽呢,那是啥時候啊,一九零零年,眼瞅著老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的時候,多少老百姓連糙米都吃不上啊,老王家吃肉都還挑三撿四的……”
又歎了口氣,老奶才又慢慢的講了下去:“要說啊,還是老祖王訥言給後輩們積的福氣,他當年選了這麽一塊福地建莊子,這片山谷啊,不算山坡石頭地,光是能開出良田的地就有近萬畝大小,有河有水,開出來的地又都是良田,王家,高家,李家,總共也才幾百口子人,又因為藏在深山裡,不用上稅。又都是讀過書,會經營的,又有王家跟外面互通有無。莊子啊,都經營的特別好,池塘裡都養著滿塘的魚,圈裡滿圈的雞鴨鵝,還有滿山坡的羊群。
王家人啊,那時候真不缺肉吃,王安吉呢,被九叔罵的沒臉,就拿話搪塞,說不是玩,是他來的時候,他兒子就吵著要吃野兔子肉,她女兒跟他要山雞尾巴上的長毛毛,他一會就把這野雞兔子收拾了,給家裡送去。
九叔罵了兩句就走了,王安吉看著一地的野兔子山雞有點兒發愁,怕九叔回頭再看見了還罵他,就叫兄弟們來一起收拾了。
只是兄弟們也不吃這東西,烤了兩隻兔子嘗了個鮮,剩下的就再也聘不出去了。
王安吉想了想,還是苦一苦自己的老婆兒子吧,免得七叔看見,又得挨一頓罵,況且老婆兒子在城裡也不常吃野味,或許喜歡吃呢,就算不喜歡吃,城裡那麽多人,這人一口那人一口也就消化了,也算是自己沒有作孽。
正好,昨天把大太爺送過去,今天順道去問一聲,看看他回山裡來不?回來的話把他接回來!
他叫上安成安貞兩個,三兄弟跟家裡人打了聲招呼,用草繩把剩下的山雞兔子捆成一團,扔船上,就劃著小船,順著山洞裡曲折的水路,往城裡去了。
到了縣城外的浚河邊兒上,王安吉一個人下船,提著東西往城裡去,安成安貞倆人在河上打夥一邊看船,一邊甩杆子釣魚玩兒。
因為出發的晚,晌午頭才從山裡出發的,這時已經快黃昏了,王安吉跟倆人約定,等兩時辰,到亥初還不回來,就是九點多十點左右,就是城門關了,他就在城裡住下了,安成倆人就先回,明天上午再來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