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與「壹」代表著世界運行的底層規則，萬物都可化作由這組成的一串代碼。

　　曾作為程序猿的匡易想著，也許自己的靈魂正是以此組成，被下載到了這個名為「伊爾卓」的神秘世界。

　　這個世界是還運行著與那片星空銀河一樣的規則嗎?

　　按伊爾卓的時間來算，大概一年(等同於地球年三年左右)，匡易都從各方面進行著印證，小心翼翼，藏頭露尾，盡量不讓自己的特殊暴露。

　　一到時間，蒼白的高空就會瞬間黑下來。

　　再過同樣的時間，黑幕就會重新蒼白。

　　兩色的過渡只有短短數秒。

　　鋼鐵叢林的四面是黑褐色的堅硬石土，整座城市像是從巧克力慕斯蛋糕正中挖出來建造一樣。

　　到處充斥著人造痕跡，天地也是人造。

　　這裡毫無疑問是個巨大囚籠，只是盡量造得看上去更“人性”而已。

　　不懂本土語言的匡易，在“拾荒老人”面前盡量表現得像個不會說話的啞巴，平常只是默默跟著他做些拾荒工作，在城市的垃圾場找些還能利用的材料。

　　把那些材料“拚接”起來，學著老人做成有點作用的「手工藝品」，賣給管轄的幫派。

　　幫派收購的價錢很低，還要收取不菲的“材料費”，那些本該無主的破爛垃圾也被幫派看作他們的所有物。

　　一件手工藝品完成下來，也只能在幫派的市場上換取一塊粗製摻沙的黑麵包。

　　所以，手工藝品的成單數量很重要，手藝的熟練度也很重要。

　　所幸慢慢地，瘦弱的匡易追上了幫派市場的平均生產效率，再不需要拾荒老人時不時把本就少的黑麵包還分他些許。

　　剛被拾荒老人拍著醒來時，匡易能夠感受到這具身體的饑餓無力。

　　當老人用爛袍子下的一截機械義肢，給他灌進一股帶著異味的水，送進被泡了很久仍非常堅硬難咽的黑麵包塊後，他才感覺稍微活了過來。

　　這座城市四百余個晝夜交替過去，跟在老人身後點點滴滴的大小事落在匡易心裡。

　　如果不是老人，或許他剛到這個世界，就會在無意識中死去。

　　盡管這裡差不多是地獄，但能繼續活著感受些許與地球不同的體驗，起碼有著種黑色幽默般的“有趣”。

　　今天是告別日。

　　拾荒老人在營養長期匱乏，肉體幾乎難以動彈後，最終還是選擇接受了更多“零件替換手術”。

　　也終於還是欠下再撿垃圾一百年也還不完的「生存債」，踏上了前往「礦星」的通道。

　　到底通道在哪，匡易不知道。

　　為什麽叫“礦星”，真的有星空存在嗎，匡易也不知道。

　　但他清楚，如果沒有什麽變數或機遇，大概這就是兩人最後一面。

　　在聽得懂一些詞匯後，他從沒聽人說過前往礦星的人能再活著或死掉返回。

　　興許返回了，只不過回來的是一堆又被運到垃圾山的，無任何有機體特征的壓縮材料。

　　也不知道老人識不識字……望向那幾乎全由劣等金屬組合成人形的背影，匡易還是忍不住，大喊出來到伊爾卓後的第一個完整詞匯——

　　“匡易！”

　　老人向前滑動的全地形履帶下肢頓了一下，但卻沒有再回頭。

　　但匡易知道，老人腦後的傳感器已經捕捉到了關於匡易最後的影像資料。

　　……

　　知識是高價的，尤其在這個人力過於富余的世界。

　　但哪怕知識價格高昂，匡易還是想方設法去獲取。

　　如果連這個世界的文字都掌握不了，那麽他連最後一絲翻身機會都沒有，最終結局和老人也差不了多少。

　　半年前，攢下了些許家底的匡易，在老鼠幫的下級成員那裡交了定金，換取了一份涵蓋各方面的初階通識知識。

　　如果裝載了「顱內生物芯塊」，知識將直接傳輸到匡易大腦內。

　　這雖然不可能讓人瞬間理解內容，但有“忘不了”的初始印象，學起來也會飛快。

　　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顯然是連顱內芯塊也裝不起的底層中的底層。

　　或許只是某個連計生費也付不起的“伊爾卓妓妾”，被強迫後生下的孩子。

　　或許由於孩子過於頑強，挺過了最初的胎中日月，難以再被墮掉，孩子才得以出生。

　　出生後也或許是由於母親僅存人性的憐憫，或者他人善意或惡意的扶持，才長成為一個半大小子……但他終究還是死掉，隻留了一個空空軀殼。

　　總而言之，匡易最終隻得如同前世般，原始地將學習資料插入一塊屏幕布滿裂紋和壞點的外接設備端口，在刺拉的損壞音頻聲中學習。

　　匡易這段時間學得很瘋狂，在做垃圾工藝品掙得生存費後，幾乎將所有時間都用以學習這些知識。

　　曾經學的差只會是失敗，但現在學得差就是死。

　　匡易這份知識的定金，只是給了他一個欠債的機會，但還有幾乎要不吃不喝工作大半年，才能償還得起的高利債款等著他去還。

　　而距離老鼠幫索要的截止日期，也只有半個月了。

　　還不上，那麽他的身體就會少些原始的“肉零件”，老鼠幫的債可沒有延期償還或者賴掉的可能。

　　匡易早清楚地算出了在截止日前他要償還的債款差額，這份差額能否補上，賭在了他手裡的這台機器裡。

　　如果沒法通過這台機器賺錢，那麽只能在截止日前幾天，想方設法以貸還貸或者偷搶了。

　　當然，這些辦法都將帶來巨大的隱患，如非必要，匡易也不想走到那一步。

　　這台機器，匡易將其命名為“系統”……屬實苦中作樂了。

　　這台機器是匡易自己用垃圾造出工作台，然後通過工作台拚裝製造的。

　　原來的匡易當然不甚了解程序之外的硬件製造。

　　但跟在拾荒老人身後那段時間，他在系統學習知識前，就已累積了不少製造經驗。而後半年內通識知識的學習，也彌補了他硬件製造和改裝的理論不足。

　　那份通識知識，十分講求實際，並沒什麽關於這個世界的歷史地理之類的東西，這讓匡易有些遺憾。

　　或許歷史地理在幫派眼裡連通識也算不上，也或許歷史地理即是禁忌……

　　但其中豐富且注重實際的理工科知識，卻又讓他感到價錢值得。哪怕只是初階通識，但其難度有些方面也遠超研究生階段。

　　更為重要的是，那些符號不同，但理論內涵卻與地球幾乎一致的表述，讓匡易心中的猜測印證逐漸清晰了起來……

　　現在，眼前這雜色外殼拚接起來，有些粗獷的“筆記磚頭”終於徹底完成。

　　系統，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