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後，潘熠和孫秀敏一起走到垃圾焚化廠圍牆腳下。

　　垃圾焚化廠位於槽灣區的東面，靠近中部的大型倉儲園，佔地面積10萬平方米，有一座用於數據監控的主控塔，兩座垃圾焚化爐，焚化爐區別於過去的處理方式，它現在更像一座圍場，圓形的結構邊緣建有高達10米的高牆，圍場內安有小型電磁屏障發射裝置，12套超高溫熱焰發射器和10套增壓氧氣輸出口。

　　當焚化爐開始運作的時候，電磁屏障將會展開，熱焰發射器和增壓氧氣輸出口同時啟動，火焰將如同颶風般席卷整個圍場內部，堆成山的垃圾將在高溫中快速焚化成灰燼，電磁屏障形成的一堵半球型透明牆體，將裡面和外部進行隔絕，看上去就像一個縮小版的安全港，而裡面凝聚了一團火球。

　　兩人來到圍牆腳下時，都不自覺地仰頭去看，高聳的牆壁整體成鐵灰色，在光照下甚至散發出金屬般的光澤，如同一面巨盾。

　　有不少人更早地聚集到圍牆腳下了，老爹站在眾人的面前大聲喊話，他的後方有一處圍牆破損的洞口，僅能容一人通過的大小，但因為電磁屏障的原因，焚化爐運作時的內部火焰出不來，所以牆壁也沒有及時地進行修複，反而還成了巡邏員牟利的工具。

　　此時，十多個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潘熠初來乍到，還不清楚整個團隊的工作流程，想了想還是先跟幾個人打下招呼，熟悉一下面孔，他跟孫秀敏說了一下，然後跑去跟那名滿臉憂愁的女去交流起來。

　　這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叫陳晶，身穿樸素的墨藍色布裙，裙擺上打了多個補丁，頭髮綰成一個圓球用頭巾包裹著，臉色暗黃，眼神無光，表情看上去有點焦慮，時不時大聲歎氣。

　　“你是新來的?模樣看著挺乾淨，怎麽淪落到這裡來了。”陳晶用聽上去很虛弱的語氣問潘熠。

　　潘熠點頭，並說:“您好，我叫潘熠，我剛來幾天，家裡遇到了些事情，父母又在事故中不幸喪生了，導致家道中落，只能在這裡謀點飯吃，多虧老爹肯收留我。”

　　潘熠張口就編出了一段人生經歷，實際上這裡面的故事也不全是假的，是根據他系統中存在的多個人的記憶拚合而成，倒也不算亂編。

　　“你看上去這麽年輕，沒想到你家也不容易啊。”女人又開始歎氣。

　　緊接著，她抽抽啼啼地說:“我家也不容易啊……老公去年病逝了，整個家都交給我來打理，可我哪有大本事嘛，只能在這裡賺點小錢勉強過活，可供孩子上學把錢都花得差不多了，這裡又那麽久沒開張，眼看錢箱見底昨晚下雨一降溫，孩子又感冒發燒了，連夜送去醫院看病又花了不少錢，真是雪上加霜呐……”

　　女人越哭越傷心，潘熠忽然不知所措，稍微寬慰了幾句，便走開了。

　　他又去找了另外一名看上去年紀比孫秀敏大一點的年輕男生談話。

　　這名男生叫周二苟，潘熠有點印象，孫秀敏剛剛吃早飯的時候跟他提起過，說這人總是神神叨叨的，不能跟他走太近。

　　等潘熠來到周二苟面前的時候，潘熠就感覺到了，周二苟非常自來熟地跟潘熠打招呼:“嘿！你就是新來的熠哥?我聽老爹提起了，你也別見外，叫我二苟就行，我剛滿18歲！”

　　“嗯，呃，你好……我叫潘熠。”潘熠抓了抓頭髮說，被他的社交才能給震住了。

　　“對了，熠哥，你信仰神嗎?”周二苟沒來由地說。

　　“神難道不是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嗎?”潘熠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自己的多個記憶中也沒有這樣的信仰，於是回道，“我並沒有這樣的信仰。”

　　“噢，你可能理解錯了，我指的不是地球上的神，而是火星上的神，我信仰他，他偉力無邊，一定能拯救人類於水火中。”

　　“那……你身上有應驗過什麽事情嗎?”

　　“很遺憾並沒有。”周二苟落寞地搖頭，“因為我是個樂觀派，火星神並不眷顧這樣的人。”

　　什麽亂七八糟的，潘熠眉頭一緊，心想孫秀敏說得對，果然不能跟這人接觸太多，年紀輕輕精神卻不太正常。

　　潘熠速速遠離了他，然後又找到一名中年男人攀談起來。

　　男人叫呂飛，面容滄桑，身子骨卻很健壯，這降溫的天氣他還能穿著短袖背心大褲衩出來工作，身體狀況看來非常好。

　　“你就是楊哥提到的那個新來的?”呂飛看著潘熠以一口長輩的語氣說，“我跟你說，我在這群人裡是跟著楊哥最久的人，楊哥的身世也不容易，家裡還有一位患病的妻子，但是這麽多年來我從沒吃過虧，你要好好乾，別讓楊哥失望。”

　　“好，謝謝前輩教導。”潘熠謙遜地回應。

　　認識得也差不多了，就打招呼到這裡吧，潘熠心說。

　　然後老爹也開始召集眾人向他聚集，潘熠立即跑過去，孫秀敏緊跟在他身旁，其他人也聞聲聚攏過來。

　　“家人們，我懂啊！”在所有人都到齊後，老爹故作深沉地說，“焚化廠這麽多天沒有開張，大家身上不是上有老就是下有小的，一定愁壞了，沒錢難使鬼推磨啊，沒有錢我們怎麽過自己的生活！”

　　垃圾焚化廠平日裡處理的都是來自上城區的垃圾，但大部分都是廚余垃圾或者生活垃圾，甚至早就經過分揀站處理過，根本沒有利益可循，只有隔一段時間來自下城區的垃圾才能稍微求得點，可這對每日的高支出來說仍微不足道，真正有利可圖的是偶爾出現的，來自下城區的特殊電器廢棄品垃圾，這種情況就叫作開張，如果能撿到一件包裹大量鐵皮的洗衣機或冰箱，就能換取一筆1000電度左右的錢。

　　這批垃圾不知道為何不經過分揀處理就直接進行焚毀，而那個圍牆的破洞也就成了棚子居民進去肆意搜刮的出入口，就像老鼠一樣進進出出，所以巡邏員把他們稱作老鼠工。

　　在即將進入焚化場時，老爹忽然容光煥發，變了一副神態，慷慨激昂地給所有人進行了一通講話。

　　“讓我來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其實已經很大年紀了， 我經常會對自己的人生感到厭倦，所以我常常可以選擇把我這條老命用來荒度余生，也可以選擇拚上命與天作鬥，而我最後選擇了後者！”

　　“因為這樣，當我面對那群焚化廠的看門狗時，我任何時候可以毫不忌諱地朝他們吐口唾沫，面對那些只會衝著高位者搖尾乞憐的人，我可以睜大眼睛鄙視他們，因為我在人生中拚過命！”

　　“如果有任何人覺得我虛偽或者造作，你大可以滾回去躺進你的棚子裡，拿起一塊爛布你自己的身體，因為那才是你該去的地方！”

　　“如果你不樂意這樣做，就聽仔細了，你是不是總感到錢袋空空，想買什麽東西卻總要百般躊躇?很好，去撿垃圾吧！”

　　“你的孩子、你的父母是否總有大量的學費、醫藥費要開銷?很好，去撿垃圾吧！”

　　“你明明時刻都保持著謙卑內斂，但是否很多人總因為你的外表舍你而去?很好，去撿垃圾吧！”

　　“我希望你們賺到錢能去解決這些問題，然後記住我告訴你們的話，這就是我們這些底層人與命運鬥爭的態度！”

　　好！有人順勢應和了一聲，接著掌聲如雷，所有人都被老爹的話給感染，就連潘熠也不禁鼓起掌來。

　　他也清楚身邊的這些人無非是一群掌權者眼中的底層人士，高位者口中的失敗者，他們之中很多人明明什麽也沒做錯，只因偶然的世道無常卻被貼滿了汙名，老爹卻一眼看穿了他們行走在這世間的踟躕，用激勵人心的話給了他們內心足夠震撼的鼓鳴，讓他們能夠繼續尋聲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