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乾給他們戴的確實是記憶傳輸設備。

　　問題在於，共同體的數字生命有統一的信息傳輸協議，他們之間收發信息十分高效，而乾陳他們是人類，沒有這麽方便，傳輸需要有人翻譯，翻譯工作由各自的數字生命完成。

　　在這個過程中，數字生命需要與人類保持高頻率的信息同步，具體表現為老乾說的奪舍。

　　嚴格來說是融合，但雙方體量差距太大，約等於奪舍。

　　此時絕大部分由老乾構成，剩下一點由乾陳構成的“乾陳”正在進行翻譯工作。他將數據庫中的信息轉化成大腦能夠接受的形式，越過海馬體，直接保存起來。

　　各種知識灌入腦海，並強行凝固下來。

　　這個過程稱的上粗暴，但高效，即使可能有無法運用的情況，也可以以後再加練。

　　傳了一會兒，“乾陳”不得不停下來，人類大腦和古代設備是有極限的，他得歇歇了，不然就有變傻子的風險。

　　信息同步被中止，“乾陳”快速解體。

　　乾陳回過神的時候，老乾已經收拾好了四人的設備，正等著他們蘇醒。

　　乾陳腦海依然隱隱作痛，承受某個龐大存在的運行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承擔了大部分壓力的機櫃處傳來呼呼的散熱聲。

　　從同步到的記憶中得知，這些設備對於三十九世紀來說全是古董，共同體很久沒有給人類灌注知識的需求了，現在又遇上坍塌，只能帶他們來用古董。

　　“你什麽感覺?”剛剛結束同步的葛葉開口問道。

　　感受著腦海中充盈到仿佛要溢出來的知識，乾陳站了起來，久坐導致起身時有些許眩暈感，他深吸一口氣，用誇張地回答道:“太棒了，我逐漸理解一切。”

　　“好了，上去吧，今天的任務結束了。”老乾關掉了機櫃上絕大部分設備，房間裡的噪聲消退了一些。

　　乾陳喚出系統看了看時間，才過去兩個半小時，即使在這個自轉周期不足一天的行星上也過不了一個下午。

　　“就結束了?真夠快的。”

　　“這只是第一次，你們還承受不住太長時間，等多來幾次，你們就可以在這傳一整天。”

　　“傳的時間長了會發生什麽?”

　　“腦子會壞掉。”

　　……

　　卡琳的記憶傳輸隻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就被赫爾肖夫叫停了。

　　摘下頭盔，卡琳急促的喘息著，大腦傳來的窒息感讓她的身體顫抖，冷汗從她的背部滲出，浸透了衣服。

　　赫爾肖夫掏出一個瓶子給卡琳喂下去，她的狀態才好了一些。

　　卡琳呼了一口氣，看了一眼一旁的赫爾肖夫，隔了一會兒才在紛亂的思緒中找到自己在哪裡。

　　“這合理嗎?”她看著赫爾肖夫，身體還在微微顫抖。

　　“抱歉，你的大腦在術後確實會虛弱一段時間，但你反應這麽大仍然有些超出預期。”赫爾肖夫的道歉十分誠懇，卡琳也沒想計較。

　　“你們的技術還預估不了我的狀態嗎?”

　　卡琳坐在輪椅上被赫爾肖夫推著往回走。

　　“其實，你的病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我們治好的，我們根本無法治好你。”

　　雖然幾乎微不可查，但卡琳仍聽出赫爾肖夫的語氣有一瞬間的停頓，這對一個數字生命來說是不太正常的。

　　“什麽意思，你不是被治好了嗎?”

　　“我接受治療的時候數字生命已經迭代過好幾個版本，病情早就和原來相去甚遠。你的病源於遺傳，大腦其實沒有問題，只是按照基因‘正常’運行。而我們的腦科學和基因學已經很久沒有以‘治療人類’為目標發展了，相較於治療，他們可能更善於創造。在平時努努力可能也能治，但在出現坍塌現象的時期，保住你的同時治好你，很有難度。”

　　卡琳側過頭，看著設施異常光滑的牆體，看著上面赫爾肖夫的輪廓:“……我的病治不好就不能參加任務嗎?不能的話，為什麽非得找我。”

　　這次赫爾肖夫足足慢了兩拍。

　　“這是我的私心，把你叫醒是因為我想看看一個正常的我會是什麽樣子。”

　　赫爾肖夫的病是在上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才治的。社會的包容性隨生產力一同上升，她在這段時間裡做過許多人類時期沒做過的瘋狂與血腥的事情，導致她在共同體裡的風評一直不太好。

　　卡琳沒有回話，她大概能理解赫爾肖夫的想法， 她在小時候有，長大後也有這種想法，不過接受了現實。

　　這時赫爾肖夫的腳步停了下來，卡琳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推到一架巨大的飛行器傍。

　　赫爾肖夫拿來一套防護服幫她穿上，攙扶著她爬上飛行器，將卡琳安置好，坐在了她旁邊。

　　飛行器緩緩啟動，經過一段飛行後進入宇宙空間，逐漸平穩下來，卡琳也在這時開口:“所以我的病是怎麽治好的?”

　　“屍體放太久，心智會出現缺損，你的心智不是復活身體後自然重啟的，而是按照我的心智修複的。”

　　赫爾肖夫沒有正面回答，而是拋出另一個話題，“現在的數字生命與人腦不兼容，我們利用了坍塌現象的一個性質:‘修複某個物體殘缺的部分不會觸發坍塌’。向你的大腦中慢慢加我的心智，如果發生坍塌，重來一遍，不加引起坍塌的內容，不斷優化不斷坍塌，直到我們將絕大部分我都放了進去。這就是你們復活的方式，所以我們只能給你們死前的記憶。而你的病也被坍塌現象認為是可以被修複的缺陷，用相同的方法就可以治療。”

　　卡琳靜靜聽著，在赫爾肖夫說完之後思考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也能稱之為修複嗎?”

　　“成功了不是嗎。”

　　“我一共重複了多少次?”

　　“83次。”

　　卡琳沉默著，赫爾肖夫也沒有繼續說，飛船的系統音卻響了起來:

　　「到達跳躍點，即將進入蜷縮緯度，請相關人員做好準備」

　　“這是要去哪兒?”

　　“把你送到乾陳他們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