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最後一天，家裡的戰爭，終於爆發了。

　　劉凡到家時，己是東倒西歪，中午飯時，他又倒了一碗酒。

　　一家人，沉默著吃飯。

　　陸二飛，吃過兩碗，再去盛第三碗時，劉凡像隻敏捷的猴子，一下竄到陸二飛前面。

　　竄到了飯鍋前面，一手按住了鍋蓋，用眼瞪著陸二飛。

　　十三歲少年的雙眼，一下紅了，接著濕了，可他沒哭出聲。

　　默默地放下碗，進屋，背出了自己小挎包，他說:“媽，我去坐車去七台山林場了。”

　　何英怒視著劉凡，從衣口袋裡摸出5塊錢，追己出門的陸二飛去了。

　　劉凡則是坐回位子，朝劉三毛吼道:“你哭個屁，吃飯。”

　　劉凡又吼:“全被他吃了，你們就要餓肚子。”

　　何英進屋後，劉三毛知道，哥哥走了。

　　何英朝著劉凡尖叫道:“你這沒良心的，飯都讓人吃飽了。”

　　“吃那麽多了，全給他吃了算了。”劉凡瞪著眼叫。

　　“二飛，一學期才回來幾天，你做得這麽絕。”何英說著，眼晴紅了。

　　“啍，啍，啍。”劉凡冷哼兩聲，又說:“你哭啊。”

　　何英硬生生把眼淚忍了回去，坐在位子上，開始吃飯。

　　劉凡，就是在這時，暴起，把手中的碗連飯，摔碎在了地上。

　　他瞪著眼說:“丟了，也不給那雜種吃?”

　　“你罵誰雜種，啊，你罵誰雜種。”何英叫著，衝向了劉凡，拳頭衝著劉凡的肩膀打去。

　　劉凡吃了兩拳，開始用手擋那攻擊。

　　擋著擋著，劉凡拉開了架勢。

　　嘴裡嘿哈嘿哈著，站了馬步，又斜挎，成了弓步，雙手一個成爪，一個握拳舉過頭頂。

　　其實，他的動作，有幾分滑稽。

　　他說:“準備好了，我要真打了。”

　　何英沒笑，坐回位子，歎息了聲:“唉，當初你說對二飛要像對自己孩子一樣的。”

　　劉凡說:“劉三毛去裝第三碗，我也不準。”

　　何英又是重重歎了一聲。

　　十年前，離異的何英，獨自帶著陸二飛，在七台山林場山群中的暴木小學教書。

　　一個有晚霞的傍晚，劉凡穿著一件紅色背心，向他們走來。

　　紅色背心上，印著“礦山工人光榮”幾個黑字。

　　劉凡和何英的愛情，是自然發生的，他們已經有十八年未見，可還是認出了對方。

　　確認後，何英說:“吃個中飯再走吧，你到家還有十多裡山路呢。”

　　劉凡沒有客氣，留了下來。

　　何英做飯，劉凡逗陸二飛玩耍。

　　吃飯時，劉凡用筷子夾出了藏在米飯兩塊米粉肉。

　　飯桌上，沒有肉菜。

　　劉凡夾了一塊到陸二飛碗裡，陸二飛眼睛放光了，可還是看了看何英，見何英沒製止，才舔了舔，美滋滋吃了起來。

　　劉凡把另一塊夾到何英碗裡，何英又夾了回來，笑著說:“特意給你蒸的，你吃。”

　　“你吃。”劉凡又往回夾，他還說:“我們食堂天天蒸米粉肉，都吃膩了。”

　　“你吃，我命令你吃嗎。”何英嬌聲說。

　　劉凡才聽話地放回了自己碗裡，他說:“二飛的爸呢?”

　　劉凡這是明知故問，從何英這學校回家，他得多走十多裡山路。

　　“離了，吃飯。”何英不願提這事似的。

　　“啊，一個女人帶一個孩子過生活，也不容易。”劉凡說。

　　“沒什麽的。”何英說。

　　何英突然笑著說:“你以前白白嫩嫩的，現在留這麽長腮胡，你老婆也不管管。”

　　“嘿，我光棍一條，誰管呀。”劉凡不以為然地說。

　　“不修邊幅，找那城裡的媳婦難找哦。”何英說。

　　“嘿嘿， 我才不稀罕城裡媳婦呢。”劉凡說著，摸了摸陸二飛的頭。

　　時間過了兩個月，劉凡又在一個有晚霞的傍晚，向何英母子走來。

　　劉凡剃光了胡子，穿著潔白的襯衫，一手提著一塊二斤多的肉，一手拿著一個布袋子。

　　袋子裡裝著一件海軍衫長袖，和一個海軍帽子。

　　那是給陸二飛買的。

　　吃過中午飯。

　　劉凡沒有走。

　　月亮升起來，照在了山村小學的土操場上，照在了二層木教學樓的黑色瓦片上。

　　學校，只有何英住校，住在教學樓一層的最端頭一間房裡。

　　當月光，撒落山野。

　　並排站在學校邊上的兩個人，劉凡和何英，沉默著，又說了話。

　　“我是離婚的女人，配不上你這國家工人。”何英說。

　　“從小，我就喜歡你，可我5年級就回家務農了，沒陪你一起長大，後來，我退伍，打聽到你結婚了，我好難過，現在，我們可以自由戀愛了，這太好了。”劉凡說。

　　“我還帶著小二飛。”何英說。

　　“我會待他像自己生的一樣的。”劉凡說著，看向何英，並試探著將手搭在了何英的肩膀上。

　　何英，沒有拒絕。

　　二個人，保持著這姿勢，像雕塑佇立月光中。

　　許久許久。

　　與雕塑不相同的，是兩個人，活生生的，都在壓抑自己喘著的氣息。

　　事實上，他倆的喘息，越來越重，越來越急。

　　遠處村落的狗，像察覺到什麽似的，齊聲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