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手上這顆築基丹，是當年趙山河提升為親傳弟子，老掌門獎賞的禮物，目前門內僅此一顆。

　　趙山河以為是大家舍不得築基丹，開解道:

　　“七星沉山劍二階下品，大概價值一百余枚二階靈石，築基丹差不多也是這個價。我思來想去，除了築基丹，門內也沒有其他等值的東西了。而且年輕弟子中，最高也才練氣七層，離圓滿尚有一段時日，先把築基丹拿出來用了，大不了到時候再買嘛。”

　　見掌門執意如此，其他幾人互相之間遞了一個眼神，最後紛紛望向趙良才。

　　這是讓趙良才代替大家出頭髮言的意思。

　　這幾人舉動如此奇怪，趙山河一時猜不透他們的心思。

　　趙良才見同門都望向自己，感覺推脫不掉，於是離開座位，出頭向新掌門鄭重下拜，歎聲道:

　　“是弟子們無能，拖累了掌門。掌門願拿體幾用作門派事務，此乃念雲之福，門下弟子皆當感激涕零。但既成一派之主，當知公是公，私是私，公帑私用，私帑公用，均非正途。非是對老掌門不敬，念雲派淪落至此，未嘗沒有公私不分的緣故，請掌門引以為戒。築基丹是您的私人物品，不宜用作門派事務。如果掌門已有決斷，還請收下七星沉山劍，作為補償。”

　　原來如此！

　　念雲派弟子對老掌門的感激是發自內心的，但老掌門大幅舉債，導致門派江河日下。

　　他晚年的固執和荒唐，也讓一些弟子傷透了心。

　　所以趙山河初掌門派，剛有一點公私不分的苗頭，就被“面刺寡人之過”。

　　師父還是有些人格魅力的。就衝留下這麽個爛攤子，但凡他是個“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人，也會被戳上幾輩子脊梁骨。

　　但師父私德不曾有虧，只是人力有時盡，天意命難為，無奈選擇“相信後人的智慧”罷了。

　　趙山河讀史時發現，上一個朝代滅亡的原因，往往會成為下一個朝代揮之不去的夢魘，然後矯枉過正，走向另一個極端。這是人之常情，水之常勢。

　　老掌門對趙山河如親生父親，子不言父過。況且，只有趙山河知道，從黑沙門借的那二十枚三階巨款，花在了向霍屠購買《詭代秘法》上，其實都是為自己。

　　趙山河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接著趙良才的提議道:

　　“也行，七星沉山劍就給我吧，正好我帶到外地賣出去。省的賣得近了，輾轉一圈，再回到渾天派手裡，可就出樂子了。咱們窮歸窮，臉面還是要的。”

　　他想到過年走親戚，禮物在外面轉一圈，又回到自己家的趣事，隨口開了個玩笑，想緩和下氣氛。

　　其他人都笑不出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歸根結底還是靈石的問題。

　　在躁動不安的年紀，趙山河曾批判閱讀過一本風月小說，作者筆名叫“生活所迫”。

　　時隔多年，書中荒淫不堪的情節早已遺忘，唯獨對作者名字久久不能忘懷。

　　文人風骨在生活重壓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只剩下“生活所迫”四個字，成了最後的遮羞布。

　　趙山河感慨一聲，接著說道:

　　“先把幾株年份靈藥賣了，應付門內的開支，黑沙門的欠帳可以暫時緩一緩。這次前往赤雲宗是師父的安排，主家那邊有他的故舊。一年之內我回來，肯定給大家帶來好消息。我不在這段時間，念雲派就仰仗諸位了。”

　　會議結束，眾人又分別叮囑趙山河幾句。

　　其他人一輩子在赤雲舊地打轉，基本沒有出去過。

　　唯有余百裡，出生在外界，見多識廣，給趙山河講解下外面的風土地理。

　　突然，趙山河懷裡的掌門令牌傳來預警，山門外似乎有情況發生。

　　趙山河迅速帶著五人趕忙出去察看。

　　在山門值守的趙小多有幾分機靈，眼見攔不住來人，故意大聲道:

　　“楚家師叔您先止步，待我跟掌門通報一聲。”

　　一個中氣十足粗俗無禮的聲音從大老遠傳來:

　　“什麽狗屁掌門，忒大架子。老趙家把念雲派敗成這樣，現在連練氣小貓都能做掌門了?”

　　人還未至，趙山河就聽出來者是誰了:

　　楚家家主，楚中鶴。

　　楚家是老七門之一，佔據離念雲派最近的雲台峰。

　　雲台峰在西風口南側，峰頂有處極小的二階上品靈地，僅可供一人修行。

　　峰底是普通弟子修行的一階中品靈地，靈地品階整體不如念雲派。

　　幾人剛到山門，就看到一個中年修士身影，正是楚中鶴。

　　楚中鶴築基中期修為，性格出了名的暴戾。

　　他身旁站著一個的年輕人，肥頭大耳，在和阻攔的念雲派弟子拉拉扯扯。

　　年輕人叫楚褚，原本是楚雲鶴的義子，後來楚中鶴又將一個沒有修行資質的女兒嫁與他，從乾兒子變親女婿。

　　楚中鶴見趙山河出來，向前踏出一步，念雲派眾人頓時感到渾厚的築基威壓加諸自身，靈力運轉困難，修為低的弟子雙腿發抖。

　　“哈哈哈，一幫子廢物練氣，外加一個廢物掌門，站都站不穩。”

　　楚褚捂著滾圓的肚子誇張地大肆嘲笑。

　　“欺人太甚！”

　　門派被欺侮至此，趙普身為大師兄，為了保護師弟們挺身而出。

　　他向前艱難走出半步，調動靈氣護體，悍然對抗築基威壓。

　　“噗——”

　　一口鮮血從趙普口中噴出，他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被身後的趙佩接在懷裡，帶到身後療傷。

　　念雲派眾人俱是義憤填膺，悲怒之色溢於言表。

　　見此情形，修為最高的余百裡祭出本命法器鐵骨扇，扇面展開，射出幾個帶著儒家特有凜然正氣的墨色大字。

　　負！

　　氣！

　　仗！

　　義！

　　這題字應該出自修為高深的大儒之手，令楚中鶴的築基威壓出現了短暫的空當。

　　趙山河感覺身形緩了一瞬，果斷全力催動護山大陣。

　　山頂上方瑞雲開始匯聚，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一隻巨大的玄武神獸出現在雲霧之中。

　　趙山河手握掌門令牌，盯著楚中鶴，一字一頓警告道:

　　“請楚師叔收手！”

　　“讓師叔授首?好你個趙山河， 膽敢對師叔不敬！”

　　楚褚抓住話頭上躥下跳，在一旁怪叫道。

　　“艸你大爺的！”

　　趙山河心中暗罵，這家夥怎麽也跟自己學會了?

　　楚褚走到大陣邊緣，抬頭望向大陣頂部，肆無忌憚地嘲諷:

　　“真武磐石大陣嘛，不過是王八殼子而已，看著陣勢怪大，一點攻擊能力沒有，嚇唬誰呢?”

　　“他怎會知道大陣的跟腳?”

　　趙山河心中一驚，卻面不改色，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那就請楚師兄試試大陣的威力吧。”

　　他全力催動陣核，一條黑色雲帶從後山罡風層延伸至大陣上方，匯集到神獸玄武口中。

　　伴隨著“嘭”地一聲巨響，玄武口中吐出彎月形風刃，朝著楚褚呼嘯而至。

　　楚中鶴終於色變，揮袖卷起呆立當場的楚褚，堪堪躲過這次攻擊。

　　楚褚被嚇丟了魂，癱坐在楚中鶴身邊，再無方才的得意忘形，身下流出腥臊的水漬。

　　就在楚褚腿腳邊，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青石板地面被風刃一分為二，犁出一道寬丈余的深溝。

　　一排八人合抱古樹被風刃波及，轟然倒塌，蕩起數丈的煙塵。

　　“好！”

　　“掌門師兄威武！”

　　“讓他們嘗嘗大陣的厲害！”

　　“把姓楚的壞蛋趕出去！”

　　築基威壓散去，師弟師妹們終於揚眉吐氣，看掌門師兄的眼神滿是敬仰。

　　楚中鶴臉色陰沉，忌憚於護山大陣的威力，終究沒有再度出手。